《无蓉》袁笙

1、第 1 章

　　\"我要走了,你多保重.\"男子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仍能使她心悸.
　　\"你也多保重.\"燕绣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他的目光迟疑了一下.
　　\"不放心我吗?这辈子,我有回忆就够了.\"抬起头,他已策马远行.他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从不哭泣.
　　可是……为什么他希望她为自己哭泣呢?
　　夜晚,草原上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花儿开始凋谢.
　　公元某某年,隋炀帝即位,一个血腥的时代来临.
　　右将军长孙晟一家被满门抄斩,长孙晟临死前把幼女长孙无蓉托付给了杨紫夕.
　　看到这个女孩,杨紫夕摇了摇头.
　　\"杨广杀人不眨眼,虽然我们是叔侄,你看看我现在的处境,就明白了.\"
　　\"你早已经隐居草原,所以我才把她托付给你.\"
　　\"唉,实话跟你说了吧.就算我救了她,这孩子也活不过十八岁.\"
　　\"就算如此,我还是要求你,至少这孩子也曾是我长孙晟的女儿.\"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晴朗的天气,草原上百花齐放,又是一年春天.
　　燕缨在心里感叹道,可是这么美好的景色却有人来捣乱.远处,正有两人骑了马向这里奔来.
　　前面,一个身穿红色骑装的少女,狠狠的用马鞭抽着马儿,那马儿跑的更快了.那少女不时回头,回望身后骑马的少年,竟\"吃,吃……”的笑了起来。
　　燕缨无奈的摇了摇头，便向身后的少年望去，那少年本是一张俊秀的面庞，可是此刻却是咬牙切齿，那张脸早已扭成了麻花。
　　“小贼，别跑！”少年骂道，竟从腰间抽出了皮鞭。
　　燕缨见了，忙跳到少女的马上，用马鞭轻轻一扬，便打掉了少年手里的皮鞭。
　　那少年急忙勒住了马，怒道：“这关你什么事？难道你是她的帮凶？”
　　燕缨这才发现少年一身绸缎，决非普通人家。
　　燕缨微微一笑道：“小妹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公子的话，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替您教训她。”
　　少年看了看她的脸，皱眉道：“她是你妹妹？”
　　“这是我妹妹绣缨，我叫燕缨。”燕缨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小她与妹妹的相貌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由于妹妹绣缨相貌美丽，身边有不少追求者，而她相貌平平也乐得自在。
　　“她偷了我军中的玺印！”
　　“绣缨，快还给人家。”燕缨皱眉道“多有得罪了。”
　　趁那少年正在检查玺印，两人赶忙从山上跑了回来。
　　“姐，你理那个蛮子干什么？”绣缨不服气的又狠狠的抽了两鞭。
　　“你总是招惹是非，幸亏今天他不计较，如果让他们知道爹爹和长孙妹妹在这里，如何是好？”
　　绣缨咕嘟了一声，不再说话。转眼间，望见了远处草原上的几个小白点。“到家了，你先悄悄回去了，省得爹爹知道了说你。”
　　燕缨慢慢牵着马儿踱着步。不知不觉已到了帐蓬前。听到里面竟有吵嚷的声音，不用说，一定是塞叶叔叔来了。
　　塞叶叔叔每次来都是大叫大吵的，而爹爹他却总是把她们赶到别处去，不让她们听一个字。燕缨心中暗笑：爹爹一定怕塞叶叔叔把他的丑事说出去让我们笑话。今天我就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你的真命天子已经来了，他要听到你说的话，必定赏你个官做呢。”是塞叶叔叔，言语中明显有嘲讽之意，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
　　“不，他并没有出现，只怕我此生见不到他了。”平稳而冷静的男声，是爹爹。
　　“哼！你不是说李渊的儿子将来必定统一天下，成为一方霸主吗？”
　　“可李渊并不只有这一个儿子，关键谁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还要看燕缨她的选择。”
　　燕缨身子震了一震，怎么还会有她的事？
　　“不要再用那些‘之乎者也’之类的鬼话再来骗我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那些五行八卦之类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占星天文之术呢？”爹爹反问道。
　　是死一般的寂静。
　　“其实你还是为了她对吧？塞叶，其实这十几年来你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你之所以要学这些，是为了超过我。”
　　“对！我是那么爱她，要不是你的出现，当年你竟为了这些破烂东西抛弃了她，让她堂堂一个郡主在这帐篷里苦苦等了你十年，最后……”
　　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渐渐浮现，她的心，从此不再平静。
　　原来塞叶叔叔也……她在心理苦笑，不禁想到儿时的回忆……

　　那时的她只有七岁，绣缨也只有四岁。
　　那时的母亲，异常的美丽，如同草原上的明珠，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小时侯她只见过父亲几面，只知道他也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燕缨从小就对漂亮的东西很感兴趣，当然，她还记得塞叶叔叔也来看望母亲，不过每次都是唉声叹气的。
　　母亲总是在日出前站在牧场上，直到月亮升起来，那抹身影，如同一道红霞。
　　十年过后，她与妹妹都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那抹红霞依然不变。
　　直到有一天，母亲再也站不起来了，可她依然坚持着，她在等父亲。
　　终于，父亲回来了。
　　母亲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就断了气。
　　从此以后，她们就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把她叫做燕缨，把妹妹叫做绣缨。
　　塞叶冷冷的望着燕缨，不禁笑道：“紫夕，她听到了。”
　　父亲掀开帘子，吃惊的望着她道：“燕儿？你怎么在这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只记得父亲隐隐叹息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
　　耳边只有夜晚呼呼的风声，和牧童那悠扬的短笛声。
　　在她与妹妹的生命里，爹爹总是安排好了一切，他也许真的是无所不能的高人，掌握了一切生死轮回，而她们，只需要等。
　　可是，她恨等。恨自己一步步走进命运既定的安排，她的母亲就是在这无尽的等待中，耗干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等……一下，你是燕缨吗？”一个怯怯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原来是昨天马上的少年。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跑到这里来作什么？”她皱眉道。
　　“我迷路了。”少年的脸红了红。
　　“胡说，你父亲李渊这么大的权势，怎么会轻易让你迷路，除非你瞒着父亲偷偷溜了出来。”
　　“你……认识我父亲？”少年惊讶的张大了嘴。
　　“傻瓜，李将军奉皇命抗击突厥，谁人不知？再瞧你这一身打扮，就不是我们本地人。”她嫣然一笑。
　　她那微微一笑，竟也有着别样的风情，那少年竟看呆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李名元吉。”
　　再抬起头，才发现燕缨已经走到他面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摩着他的脸。望着她温柔的双眼，一种异样的情愫竟从心底荡漾开。
　　“你是个不错的人，怎么也学那些没见识的人，成日里跟在我妹妹身后？”
　　元吉正要回答，可她却远远的掠开了，柔声劝道：
　　“以后不要总缠着我妹妹，让我再看见了，打断你的腿！”说完，竟不见了踪影。
　　元吉呆立在原地，仿佛做梦一般。
　　“咳……”自己失了神，竟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出声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穿着宝蓝色的衣服，嘴角挂着微笑，却是异常的诡异。
　　“你是谁？”元吉警惕的问道，手指已摸上了剑鞘。
　　“你们还真是有缘分啊，三公子，我很欣赏你。”
　　几个月过去了，对于李元吉来说，漫长的塞外生活，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了光彩。
　　此刻，他正站在一棵大榆树下，踌躇的等着心爱的可人儿到来。突然眼前一黑，身后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燕儿，别闹了。”元吉的嘴角微微上翘，轻轻拿下了放在他眼上的那双小手。
　　转过身来，元吉定定的看着她：“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真的很高兴，因为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元吉，今天我要走了。”
　　“走？你去哪？”怕是生怕她跑掉，他忙上前急急的问道。
　　“我和爹爹要去中原一趟，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第一个就来告诉你。”
　　元吉听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什么时候回来？”
　　“爹爹没说。”
　　“燕儿。”“怎么了，元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她这一去永远不会再回来一样。
　　“别走好吗？咱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燕缨正好迎上他炙热的目光，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她别过脸去，淡淡的说道：“傻子，你不属于这里，终究要回去的。”
　　“嫁给我吧！燕儿，咱们一块回去。”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
　　燕缨听了，愣了一下，不一会儿又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他来，竟轻轻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我嫁给你？”她发现他的脸颊又变红了。
　　“因为……我喜欢你。”他真的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儿，时而沉静，时而活泼，落落大方又不失天真烂漫。
　　燕缨轻轻的躺在他的怀里，淡淡的说道：“谢谢你，元吉。有你这句话，我不枉此生。”说完，她又站起身子，跃上马背，她转过头来，微笑道：“再见了，元吉。”
　　有时侯元吉在想她如草原上的轻风，摸得到，却抓不住。
　　回到家中，父亲已经坐在马背上等她，今日的父亲穿了一身白色的骑装，完美的衬托出了他修长的身材，有些凌乱飞舞的发丝，越发显得飘逸。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都已经多少年了，他依然风采如故，也许这一生也不会变。
　　见她才来，父亲不悦的皱了皱眉：“今天要出门，怎么还到处乱跑啊？走了。”
　　“哦。”燕缨转过头，发现绣缨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狠狠的揪着地上的草儿。为什么父亲这次只带她一个人出去？而不带绣缨？
　　“燕儿！做什么呢？快走！”
　　急忙回过神来，发现父亲早已远远的走在前面，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那修长的身影竟有一丝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