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娘》安田山水

8、七、日日临风 望不尽长安 七、日日临

　　七、日日临风 望不尽长安

　　玉娘和沈郎别离后，整日饱受相思的凄苦煎熬，抒写了一首首相思诗篇：
　　夜凉春寂寞，淑气侵虚堂。
　　花外钟初转，江南梦更长。
　　野禽鸣涧水，山月照罗裳。
　　此景谁相问，飞萤入绣床。
　　——宋•张玉娘《暮春夜思》
　　鸳鸯绣罢阁新愁，独抱云和散画楼。
　　风竹入弦归别调，湘帘卷月笑银钩。
　　行天雁向寒烟没，倚栏人将清泪流。
　　自是病多松宝钏，不因宋玉故悲秋。
　　——宋•张玉娘《晚楼凝思》
　　南浦萧条音信稀，伯劳东去燕西飞。
　　玉钗敲断灯花冷，游网乘空蟢子非。
　　沉水斋心燃宝鼎，金钱织手卜灵龟。
　　数期细认先天课，甲乙爻加归未归
　　——宋•张玉娘《闺情•卜归》

　　日日卜灵龟，问郎何日归？君不归兮，天寒心更冷。
　　那一年的冬天，也真的格外的寒冷。淫雨霏霏，霜雪满天，少有天晴明朗的日子。阴霾的天气，心情格外压抑。风狂雨疏，窗外花鸟夜歌时，彻夜难眠。最难将息，独自起看清秋月满窗台：
　　玉影无尘雁影来。绕庭荒砌乱蛩哀。凉窥珠箔梦初回。
　　压枕离愁飞不去，西风疑负菊花开。起看清秋月满台。
　　——宋•张玉娘《浣溪沙•秋夜》

　　隔窗寒影，碧海年年夜夜心。试问取，天河何事也伤心？泪连连，凄风苦雨，枕上泪痕。寒风凛冽，应是荒野冰封雪霜。泪眼忍看，郎君旧时模样。料得孤坟凄凉，化作灵火作星光。夜夜临窗，点点凝眸，无言更情伤。
　　小楼。月将满。清光照犹寒。今夕是何夕啊，沈郎去已月余，还不见归鸿踪迹。
　　从此，玉娘爱上高楼了，如唐时思念征夫的女子，日日高楼望西洲。与三百前的唐才子怨妇同吟西洲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琼楼。楼高望不尽，尽日栏杆头。海水梦悠悠，君愁侬也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玉娘又自己作得一首《西楼晚眺》：
　　向晚登高楼，帘开楼上头。
　　白烟凝野水，望断使人愁。
　　——宋•张玉娘《西楼晚眺》
　　作罢诗句，她独自长吟，心意漠漠。
　　高楼望不尽，她又常让霜娥、紫娥陪同登上高高的延庆寺去极目远眺，看天际归舟与远道驿马尘烟。
　　于是，西山的延庆寺上每日黄昏，人们总能看见一个杏子单衫薄的白衣女子，头顶乌黑如黑色郁金香盛开的发髻，散着柔软而细腻的微光，在蜿蜒山道匍匐而上。在塔顶，她高高地立在风中举手齐眉，眺目远望。她望的不是塞外西洲，她望的是古城长安。长安啊，远山复远山，大雁飞断，长烟落日不见踪迹。
　　南宋时的长安京城在临安，就是现在杭州。京城，在古松阳的东面，道路沿着瓯江溪水蜿蜒曲折，顺流而去，一直到钱塘江口，与美丽的西子湖畔朝相辉映。宋时的瓯江水远不似今日的干涸，那时，阔水如练，似银河，青青碧碧，水浪涛涛，波光如镜，然而，流水湍急，乱石险滩，要从钱塘逆流而上却又不易。
　　江水啊，愿你一波如镜，帆张风顺，好载我沈郎早日归来……
　　烟雾迷漫里，她仿佛看见沈郎跨鸾而归了，她要与郎君夫唱妇随，一起忧国忧民，夫做名相寇准，忠臣岳飞，妾做蒨桃相和偕。于是玉娘吟诗：
　　爱赏佳人白雪辞，云绫一束费春机。
　　翻然席上呈诗句，羞杀歌喉与舞衣。
　　——宋•张玉娘《蒨桃》

　　蒨桃：北宋名相寇准的侍妾，常规劝寇准体察民情戒奢尚俭，并作一首谏诗给寇准，诗曰：“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玉娘期待这样恩爱相劝勉的日子。
　　浩浩白水，白鹭几点，偶尔一叶孤舟破水而来，都会惊起玉娘的喜悦。然而，一次又一次，待行得近了，欣喜的去看时却又皆不是，几度成空，痛伤心腑。太阳又要落山了，暮色渐起，渐渐人家炊烟袅袅，带着几分温暖，几分寥落，触入天际暮色之中。
　　西风渐起了，玉娘长叹一声，复又吟古人诗：
　　“故人西辞鹤楼，烟花三月下扬洲。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西风知我意，吹梦到京城，京城应有知，撷风梦故人。”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斜辉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小姐回去吧，天暗下来了，你看天边月亮都上了……”紫娥又一次催玉娘。
　　玉娘看山岙里一弯新月真的已升起，心生感慨，不由的吟出诗句：
　　明月度天飞，团团散清辉。
　　中有后羿妻，窃药化蟾蜍。
　　碧海心如梦，淡淡生寒虚。
　　关山一夜愁多少，照影令人添惨凄，
　　——宋•张玉娘《明月引》
　　玉娘对月合掌相拜，祈祷上苍让沈郎早日归来共赏明月：
　　拜新月，拜月愿月圆周。
　　新月有圆时，人别何时见。

　　拜新月，析月下庭除。
　　欲祝心间事，未语先惨凄。
　　——宋•张玉娘《拜新月》

　　怎不啊，月圆人不圆。沈郎去后月已圆了两回了。
　　有些后悔让沈郎离别了，就像当初嫦娥后悔偷了灵药，离开了后羿，飞入月宫，日日在广寒宫寂寞。
　　关山一夜愁多少，明月照孤影，添凄惨！玉娘愁，沈郎也定然愁。相思，愁绪，最难缱，满溢难表。
　　记得曾经，她与沈郎也曾登塔临风，一望江南烟雨朦胧，山城夕阳如虹，彩霞如火烈鸟在天空飞舞。不过，那时断然没有今日如许的愁绪，有的只是如水似绵的缠绵。若说“愁”，也是“为赋新诗强说愁”
　　她走下寺塔，来到河边，拆下一枝梅花，将梅花轻摘，一瓣，一瓣，放置水面，看红梅花瓣顺流而去：
　　“郎君啊，玉娘的思念如梅，红艳如情浓……
　　“流水为别意，并为相思情！”
　　她又折下一枝含苞未放的梅花，她要将它养在玉瓶，放在床头，她企盼待得沈郎归时，梅花正好怒放盛开，一如她浓烈的思情。然而，待得梅花谢了春红，结了青青的果，依旧不见恋人马尘归。新诗写就却难传，更有新梅花开在手寄更难！
　　心事肯随流水尽，新愁不与酒樽宜。
　　青梅已结梢头实，驿使难传陇外枝。
　　……
　　罗袖翩翩香气满，绿阴冉冉鸟声微。
　　等闲无限伤春思，芳草天涯肠断时。
　　——张玉娘《游春》
　　远处月光下尘烟渐起，哦——是你归来了妈？踏着一袭溶溶的清月，风尘而归了，依旧的温情，执手相看，不改往日浓情……一阵狂风袭过，打一个寒战，惊醒，知道适才的归梦只是一枕黄粱！可怜的人儿，可怜的相思！于是，凄苦染上了月亮，迷离了清辉，雾起，雨滴，犹似天宫洒下嫦娥后羿的泪。
　　清纳兰德诗曰：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守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竹亭，翠竹浓郁。杨柳青碧婀娜。
　　玉娘白衣素面，憔悴移步，无力缓缓。不远处的池塘波光依旧潋艳，池中青荷依旧碧绿田田，随风轻摇曳。只是独独不见了沈郎啊，往事如昨依旧，似晨梦，清淅如新。
　　“玉娘！”
　　“沈郎！
　　音容犹在，环顾却无影……物是人非，离人看花花含泪，梧桐飘叶落，更飘起满腹忧愁，一腔伤心。如晚唐诗人杜牧诗云：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年年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让玉娘想起900年前一位名叫绿珠的佳丽为爱情而跳楼自尽。绿珠，西晋巨富石崇爱妾也，善吹笛，石崇出使交趾时以十斛明珠聘得的歌妓。石崇堪爱之。后司马伦欲夺之，遂跳楼自尽。杜牧的诗咏的便是此事。
　　一个寒颤，玉娘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略过心头，不不！自己不会如绿珠吧，绿珠是因为石崇的爱被赵王司马伦逼夺，不忍离别而跳楼自尽的，沈郎只是上京赶走考啊，离别只是暂时，与绿珠风马牛不相及，为何要想起绿珠呢？她甩一甩头，把适才不吉利的闪念挥去，她又强迫自己去想往日与沈郎一起时的欢乐，想在此小竹亭的互诉衷肠，共吟诗句，玩诗词接龙的喜悦情景。于是，她的嘴角漾起一丝微笑……虽然这微笑极浅，但多少驱散了适才的一缕离伤情怀。她对自己说：离别是短暂，相逢会更美好。挨得沈郎归来时，当日日相守，再不离分，浓爱深情，两相缱绻，如花似蜜的甘甜……
　　感怀绿珠，玉娘做得一诗：
　　珠易佳人胜阿娇，香尘微步独怜腰。
　　危楼花落繁华尽，总付春风舞柳条。
　　——宋•张玉娘《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