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迷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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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姨太回到房间的时候，翠儿刚刚苏醒。她想起刚才劫持的一幕，按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烦躁不已。
刚才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可是沈之雪救下的那一刻，她又觉得这种危险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下了，几分欢喜几分忧伤，她从来都知道她是太公的姨太太，沈之雪是三老爷的养子，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辈分，还有人伦纲常。
可是她只有二十六岁，她还那么年轻。
九姨太摸摸头上的簪子，突然恼怒起来，扯掉了身上的孝服，狠狠地扔在地上，吓了翠儿一大跳。
时下太阳正盛，透过窗格子的阳光，反射在簪子上，又分出几丝光线照在白色的孝服上面，金光灿灿，一闪一闪，灼的她眼痛。
好端端的，她的心里燃起了一把火，那曾是过去苦苦压抑的欲望，但刚才被救的一刻，这股欲望，在死灰中复燃，占据了心头。
她避开地上的光线，收住眼泪，默默的祈祷起来：老天爷，就这几日的时间，求求你，答应我。
仿佛天上开了眼，到了下午，九姨太发现她一个上午的祈祷有了效果。
先是厨房的婆子送来了桂圆雪梨熬的参汤，热气腾腾。
端盘子的丫头快人快语：“九太太，这是沈公子的吩咐，说您上午受了惊吓，请您千万当心身体，另外这汤可以去惊清肺，最能消火。”
“真是沈公子吩咐的？”
九姨太不敢相信，从未有过的喜色攀上眉梢，添出了几分女儿的羞涩，显得楚楚动人。
而到了晚一点的时候，沈之雪亲自上门，和往日的淡漠不同，他挺立在她面前，亲自拜礼。
“九太太，今天是我无能，让你担惊受怕。”
九姨太一时不知说什么。眼前的男子眉下安然，柔声细语，不停抚慰着她受惊的心。
九姨太进府整整七年，打从第一眼看到沈之雪，她就欢喜的要命，她只是不敢动这个念头，一直拼命压抑自己。如今隔了这些年，今日九姨太才明白，原来沈之雪的心里是有她的。
沈之雪走后，翠儿也替她高兴，含着笑脸迎到：“太太，现在可算是完美了，您可高兴坏了吧。”
“希望吧。”九姨娘心里闪过一丝犹疑，但是只是一瞬而已，她天真的想：兴许她的愿望不是奢望。
不过，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去，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曾千叮万嘱，要她看紧府里一切，探出的消息全要汇报，今天早上翠儿也带回新的指示，说是不出几天，东西到手，到时候什么都完结了。
她有点焦虑，唤了翠儿，贴耳说道：“翠儿，再出一次门，帮我捎个口讯，这趟买卖里，不准伤到沈公子。”
翠儿面露为难之色,怯怯回道：“太太，现在出去，会不会让人怀疑。”
九姨太不以为然道：“虽然三老爷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沈公子已经表明态度，他已经认定了如娘子就是真凶，我们还怕什么？”
“可是……”
“别可是，快去快回。”
九姨太的心里起了淡淡的春意，一味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不可自拔。
她到底是个女人，被压抑的时间太长，养在府邸久了，再灵巧的心思磨的也就钝了，而世人都是有弱点的，找到正确的方法，引出这种弱点，控制对方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番话，是在沈之雪偷偷跟着翠儿离府以后，得出的一个结论。
这番话，也是沈之雪得出的关于女人的一个经验。
这番话，更是沈之雪亲自对钱得望说出来的。
在另一处院子，钱得望已经完全清醒，但是他和丁大书一样，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他很疑惑，静静听完了沈之雪的分析和判断，插了一句：“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沈之雪没有回答。只是摊开手掌，给钱得望看他手中朱红色的香灰。
“这就是你所说的失魂香？”
“嗯。”
“它究竟是什么？”
“我请专人查过，它其实是鸦片的一种衍生物，又加了一些特殊的化学品，增强了催命的效果。”
“所以你打算如何？”
沈之雪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神色笃定，跪在钱得望的床头：“义父，你愿意相信我吗？”
钱得望看着这个从小就被送去日本的侄子，他的目光沉稳，就如他的性子一样，总是那样习惯于少言安稳，隐忍在背后，做出的事情却肃立决断，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差错。
也罢，眼下当前，如果连他都信不过，还能再去信谁。
钱得望默然了一会，终于点头，说道：“义父相信你，你就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沈之雪颔首道：“义父，谢谢你。”
这一日，钱府将如娘子五花大绑，送往了知府衙门。
杭州城内，欢天喜地。
围观的群众，大多拍手叫好，胆子大的几个，凑着望前钻，顺手扔了几块瓜果皮。
有人惋惜，叹道：“好好的一个姑娘，不去嫁人，偏偏要去做贼寇。”
有人忿然，言道：“自古红颜祸水，一点不错。”
更有人不以为然，只当笑话看：“有钱的注定倒霉，没钱的好处，现在都瞧出来了吧。”
而对于这一切，如娘子神色安详，承受住沿途所有的目光，淡定的如一汪深池清水，无论你扔下多少石头，圈起的涟漪有多大，也勾不起一丝纷乱，惊不起任何波澜。
前路漫漫，这一条长街，终是要走到尽头的。
是夜，管家来请九太太，说是沈公子要与她商量大事。
这一个有请，让九姨太受宠若惊，翠儿倒是有点不放心。
她质疑道：“虽然说公子心里好像有太太，但是这么晚了才清太太过去，不像他平日的作风啊。
九姨太也有点不安，但是一想到白天沈之雪对自己的呵护，便什么都忘记了。
她迟疑了半天，还是决定赴约。她选了一件青绿色荷叶边卷的袄裙，衬在孝服里面，虽然服丧期间，不能太艳丽，但还是细细的描了描眉毛，发尾上插着那支桃花色的发簪，抹了一点水光色的珠粉。虽然是素颜，但是也别有一番韵味。
到了正厅的时候，沈之雪已经等她多时。
可能是连日的风波不断，三老爷的身体还不稳定，他面露倦容，换了一身浅淡的居家长衫，带着暗花印子的素白极为清雅，又凭着五官分明的轮廓，温尔儒雅的气质，在这般的色调中，添出几分书香气的味道。
九姨太看的出神，留了翠儿在门外，独自走了过去。
沈之雪看的九姨太过来，迎了上去拜礼道：“九太太，晚上请您过来，叨扰了。”
然后目光露出一点痴迷，凑近了又说：“太太，簪子插得不错，打扮的真好看。”
九姨太脸一红，心跳如鹿撞。
她贪恋的凝望着沈之雪，侬软的低言道：“公子，找我过来为了什么事情。”
沈之雪，定住了神，堆满了笑意，拿出了一条厚实的白帕，打了个召唤的手势，一会功夫，几个丫头端着盘子过来，满满一桌，摆满了吃食。
九姨太一看，从贵妃醉鸡，香酥鸭脖，到西湖醋鱼，还有一壶高粱女儿红和一坛陈年杜康，这些都是她的最爱。
沈之雪含笑道：“太太累了几天也饿了，先吃点东西，暖暖胃，边吃边谈好了。”
九姨太心头一热，不觉双眼起了湿气，老天爷果然是长眼睛，她的心愿要成了。
沈之雪又嘱人抬了一壶香炉，欢颜道：“太太闻闻，这香气，可以宁神安心。”
下人抬来的是一个精致细巧的香龛，闭合的紧密，九姨太想着沈之雪的好意，使劲嗅了嗅，香味很淡，有一点奇异的味道，再看看沈之雪，却拿着帕子挡在鼻子口，离的远远的，一双眼睛深沉的望不到底。
九姨太奇道：“公子不爱香？”
沈之雪掩鼻慢语：“我近日受了点寒，闻不得香。”
九姨太更奇：“那这香…”
“见你乏了，特地为你准备的。”
这句话酥的和蜜糖糕一样，听在心里，含在嘴里，入口即化。
九姨娘完全在这种甜言蜜语中，放下了一切戒心，更靠近了嗅上去，香气中带一点醉人的兰花气，熏一熏，只觉得心里烦恼全无，唯一有的念头已经扑出了躯壳，扑向了对面的人，一切就要成真。
香气的效果似乎立竿见影，九姨太觉得身形轻飘起来，回到了七年前刚进府里的时候，她那时候还是个懵懂的丫头，那一天的艳阳当空，景色极美，园中的湖塘边，有一个少年正在吟诵。她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只记得那一日，高悬的太阳，缓自落下的倒影在湖里，把这个少年的影像也拉了进去，流水溢彩，流动着五颜六色，炫目至极。她深切记得这个少年的眸子是和天空一样的纯净之色。
然后场景一转，少年突然变得狰狞，面皮剥掉，斑驳双鬓，都是岁月的痕迹，一个恍惚。少年成了太公，他声嘶力竭，拄着拐杖，向她打来。
“贱人，你害了我的命。”
九姨太美梦破碎，面孔扭曲。
她大叫：“太爷，住手。”
“住手？”太爷的身形变得极为高大，凄惨的面色，苍白如纸，但是凹进去的眼珠却在流血，流出的不是红色，而是望而生畏的黑，黑出的寒冷，变成无数把飞刀，割的九姨太遍地鳞伤。
九姨太面如土灰，吓的跪倒在地，哀求道：“是我的错，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这贱人，怎么害的我，留到地府对阎王说去吧。”
一听阎王，九姨太哭的梨花带雨，抱住太公的大腿：“太公饶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是他们给我的毒药，要我一点点下在您的茶水里。”
太公冷目一转：“就那么几天都等不及了吗？”
九姨太面色凄苦无限：“倘若您可说出宝贝的下落，他们也不会如此心急，我发誓那最后的毒药不是我下的，太公，你要救我啊。”
“救你？”钱太公狂笑不止，他笑的鬓角都扯开了纹路，后脑勺的辫子都散开了，一双眼睛怒目而视：“如今的宝贝到底在哪里？指示你的人是谁？说出来我就救你。”
九姨太汗流浃背，咂舌一噤，摇摇欲倒，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株小草，轻易捏在别人手心里，轻轻一掐，便什么都没有了，而能保护她的人又在哪里呢？
她的心思不觉一动，嘴里苦的发涩，不经意的喊出了沈之雪三个字，分量一点点沉下，在她心里又落重了一层。
由着这份心动，忽然眼前一变，眼睛前迷蒙蒙一片。
她刚欲对着钱太公开口，却吃惊的发现，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静地让人发毛。
九姨太不敢松气，却觉头脑发胀，身体倦怠乏力，使劲揉揉眼睛，蓦然发现钱太公消失了，面前的是一脸冷意的沈之雪。
大梦初醒，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迷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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