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秣陵春 选择,背叛 ...


  •   秣陵春

      一.燕城冷月

      夜凉如水,燕京城内,笙歌已经散尽,香甜妩媚的脂粉味还弥漫。巷道之间,在一个胡同内却隐约有琴声飘来,循声而望,只见一个小四合院,大门紧闭,惟有屋檐上一个个精巧的风铃在风过的瞬间试图传递着来自屋内的信息。凝神细听,弹的竟是《念奴娇》,曲风苍劲,却颇有气力不足之感,弹琴的这双手怕是历经战场鲜血的洗礼吧。

      忽然,巷内黑影一闪,身形矫健,转眼间便到了小院门口,几乎没有停顿地,黑影轻轻一跃,便翻过了围墙。但是黑影显然没有料到屋檐上的风铃在他纵身一跃的瞬间轻轻地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顷刻之间,琴声顿止,黑衣人脚未及地便感到有一股强劲的掌风迎面而来,来不及思索,黑衣人侧身一斜,在侧倒的同时抽出了腰间的配剑,顿时,流光一闪,在月色的映忖演绎出水的光华,弹琴的主人来不及喝彩便施展轻功后跃数步,在跃起的同时便向黑衣人射出一道寒光,仔细辨认,竟然是一跟银剑,剑身极薄极细,蛇一般委蛇而来,黑衣人以佩剑相抗,只听见叮当一声,双剑相击,竟擦出了火花,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后,两人各自后退数步,主人一稳身形便要刺来,却见黑衣人后跃数步,朗声笑到:“不打了,不打了,你招招那么拼命,要和我同归于尽么?”主人却不停手,剑仿佛银蛇起舞一般,在黑衣人身边织成了一个圆,并且逐渐地缩小,向其逼近。黑衣人却不闪躲,只是轻轻喟了口气“如果你那么想我死,那么就来吧。”说玩,双眼一闭便挺身向剑口扑来。“哎呀!”对面传来的竟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呼声,紧接着便是银光一闪,主人收了剑,却抵不住收时到流的剑势,踉跄后退。黑衣人却以急速的身形掠至其后,就势接住了主人。那位女子身体未完全置于黑衣人怀抱便反手击出一掌,掌风甚是凌厉,黑衣也不避躲,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掌,却忍不住哼了一声,一个踉跄,重重向后倒去。这时那个女生再度响起, “怎么样,刚才你想诈我被我将计就计了吧?”见黑衣人躺在地上没有反映,女子又强横地喊道:“喂,别装死!”但是黑衣人仍是毫无动静,“喂,喂。。。”女子的声音中多了一些焦虑,“红儿,红儿快来!”最后一句竟然有了哭腔。她扑到黑衣人身旁,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为黑衣人又是把脉又是观察伤口,一边用颤抖的音调喃喃自语,“都怪我出手重了,我以为……我以为十成掌力他也没事的。。。。”

      等丫头红儿端着蜡烛睡眼惺忪地赶向庭院的时候,正好看见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突然间伸手,在伏在旁边的主人身上连点两下,主人便身子一软,瘫在从地上仰起了身子的黑衣人怀中。

      “王爷。”红儿笑盈盈地迎了上去,“你好久没来这里了,可害苦了我们的小姐了哦。”

      这个院子的主人穿着一袭白色的粗棉长裙,披了个猩红的披风,头发随意地挽了起来,只插了根桃木簪子,和一般女子相比,主人的头发却短了很多,像是被裁去了一大截。她皮肤白净,虽然算不上美丽,但是容貌清秀,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小姐的脾气还是那么麻烦。。。。王爷莫要见怪”小红会心一笑,对黑衣人鞠了一下,“外头寒冷,请进屋吧。”

      黑衣人也不答话,抱着怀中水一样无力的女子进了屋。月光如水,地上那把薄剑发出于月光一样的水样的光泽,映在怀中女子的脸上,却是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屋中的火盆已经升起了火,房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藏香的味道,黑衣人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对怀中的女子说:“你还是这么和自己过不去么?藏香这个东西,对身体不好。”

      女主人也不答话,只是冷冷地应道:“解开我的穴道。”眼角还有泪水不断落下,语调却是出奇地平静。

      黑衣男子没有犹豫便解开了女子身上的穴道,手未收回却觉下颚微微一凉。女主人冷冷地说,“这是你送我的戒指,里面的毒针我还才来没有试过,今天我要你死在这里,然后我再自尽”。

      话音未落,黑衣人下颚便被突然从戒指中弹出的银针刮出细细的一条血痕。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一种疲惫的语气对女子说:“要是你真的那么恨我,你就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上比死在乱军中反倒爽快。”说罢还闭上了眼睛,眉宇间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

      但是许久没有女子的声音,只觉得下颚有软软湿湿的,却是女子的舌尖,竟使自己浑身说不出的酥软和轻松。“弄疼你了是不是?”女子柔弱地倒在他的怀中,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象一只猫一样舔着那个伤口,温存而妩媚,“吓唬你的,没有毒的。”

      “筠,你呀....”黑衣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黑衣人便是驻守北京的藩王之一朱棣,是时位居燕王。朱棣凝视着怀中猫一样温存的女子,回想着刚才无情的剑气,凌厉的掌风和突然的暗器,眼前忽然出现了5年前那个穿着血衣在雪地中奔跑的身影,那一年,长兄仙去,太子之位由自己的侄儿继承,失意的他刚离开秣陵来到北京。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赤着双脚在秣陵郊外的雪地上奔跑,手中拿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无助而恐慌拼命往前面奔跑,她的身后是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酒楼。

      那个叫筠的女子把头埋在燕王的胸膛中,如同5年前的那个雪天。当她因为双脚失去知觉而重重摔倒在雪地中,拼命奔跑但是仍然无法摆脱的恐惧朝她铺天盖地袭来,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和刚才在酒楼被打死的父亲一样渐渐地衰竭下去,昏迷之前,依稀中有骤然停止的马蹄声,一袭青色的长袍,而后就是这个熟悉的让她至今迷恋的怀抱。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双温存的眼睛盯着自己。“别害怕,我带你离开这里。”朦胧之间,她好像被抱上了马,随后就失去了知觉。但是她唯一感觉的到的,是那个怀抱,温暖得象冬日里的阳光,让人懒懒的不愿意起来,只想一辈子睡死不起。

      那年冬天,她13岁,那一年,她有了鞋子穿,有了没有补丁的衣服,有了一个自己的宅子,甚至有了丫鬟,连她的名字也改变了——许筠。

      “燕王,请你告诉我好么?”筠仰起苍白的脸,稀疏而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您为什么要收留我?”

      朱棣却不答话,出神地抚摸着她的发髻,喃喃着,“筠,自从你绞了头发,好像在也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筠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自从被燕王收留后,她一直住在这个小院内,5年来没有出过大门一步。从5那年起她知道了什么叫等待,她每一日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那个青衣男子,等着那个温暖的怀抱,有时从日出到日落,有时从海棠开花到花瓣落尽,有时从冬天一直等到春暖花开。那个男子每每在她等的心痛的时候出现,拥抱着她,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筠,筠。而她迷恋着他的怀抱,他特有的气息,他的有些寂寞的微笑,他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那个名字是他起的。每次来的时候,他会教她剑法,拳法,或者教她使用暗器,抑或教她琴艺,诗书。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的把他的话全部做到他就会来,所以一直很努力的学习。但是当她有一天明白了他来不来和她是否努力无关,而是朝中的政局变动是否恩赐她享受一夜温暖的怀抱时,她忽然害怕起来,这仅有的温暖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长久的分离,朱棣望着怀中有些出神的筠,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些失神,浮现在眼前的是1年前的那日,他在犹豫了许久酝酿了许久,终于在她趴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告诉她。一个来自南京的官员来到燕城后对自己身家性命构成了威胁,但是自己又不能给他点颜色瞧瞧。

      她听完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杀死他!”尔后却一直乖巧的伏在他身边。他以为那只是筠的一句玩笑,但是几日后,燕城城门贴出告示,是监事大人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监事大人及其家眷无一幸免葬身火海,疑为他人所为,举报着有赏云云的话。那是他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多么执着而疯狂地爱着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5年疯狂而努力的学习让她无论是武艺还是心计都接近于她的老师了。告示张贴的同时,他来到这个院子,欣喜若狂的吻着她,那是他第一次吻她,不似他平日的沉稳和内敛,狂暴而热烈,甚至还有些青涩。她融化了。此后,当他眉头深皱的时候她便会走出院子,帮他完成他没有办法做的事情,暗杀,是她的优势,因为不管是多强大的男人,对女人的防备总是很薄弱,尤其是苍白而美丽柔弱的猫一样的女子。血,她在10年前的时候就看见过了。虽然仍然会有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眉头深锁的男人,她的剑就从来没有迟疑过半分。但是,挥舞地越久,心中却有个声音越来越强烈,“他爱你么?”

      那么多年,他一直很害怕会失去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女人,但是,他喜欢让她围着自己的脖子象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那一刻他才觉得安心,觉得平和。自从第一次暗杀成功后,他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但是与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那仅有的纯真和安宁也不确定起来,直至有一日,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

      当有一日他抱着她的时候却觉得喉头被冰凉的利器轻轻划了道血痕。那个柔弱的女子拿着匕首指着他的脖子冷冷地问他,我是不是你杀人的工具?

      他的心忽然绞痛起来,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他果然还是失去她了。他忽然萌生一种想一死来弥补的冲动,便闭上了双眼。但是,筠却没有下手,只是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妖娆的红唇沾着他的血液显得分为诡异。她妩媚地笑了,却有说不出的冷漠,我10的时候就是杀人犯了,你要我做杀手我就做最好的杀手,因为你是我的全部。即使你不爱我,我也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工具。

      那个柔顺的女子在他唇边鲜血涌出的瞬间消失了,仿佛回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个冬天,她在雪地上疯狂地跑着,眼神恐惧却隐隐有胜利后的快感。仿佛一头迷路的小兽,无助但是凶猛。
      筠的目光回到了燕王的脸上,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被沧桑和疲惫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衰老,他有了胡子,有了皱纹,只有那双装满渴望和期待的眼神依然清凉无比。他老了呀。筠无奈地笑了一下,她知道那种期待不是属于自己的,甚至不是属于燕城的,而是一种象狮子一样炽热而骄傲的眼神,一种大鹏展翅般高傲和广博的眼神。

      朱棣依然愣愣地盯着那头秀发。我还是没有办法猜透她的心啊。记得一日教授武艺完毕自己只是随口一说,长发容易成为一个杀手的一个弱点的时候,只觉得身后银光一闪,清脆的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回身看是只看见筠的手里拿着长剑,风起,长发如同秋日的落叶飘舞了一地。而筠,只留下短短的头发。

      筠啊,你的爱为何固执得让人心疼呢?

      “王爷,参茶好了。”红儿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沉默。

      筠恢复了冷冰冰的语调,“王爷,这次的对象是谁?”

      朱棣忽然手脚完全僵硬,“筠,你。。。。”

      “不是么,距离你上次给我任务以来,已经两月了,若不是又有妨碍王爷大计的人,王爷又怎么会赏脸蔽舍呢?”

      朱棣的脸色忽然铁青,嘴唇哆嗦着,“你。。。。”

      “王爷,你这次来小姐有多欢喜都说不清楚呢,她呀,就是爱面子…..”

      小红的话还没说完,筠已经轻轻移动到她的身旁,正欲点她的哑穴,不料小红身形躲得更快,马上就避开凌厉的指风。“小姐现在后悔教我功夫了吧,”说完,她朝许筠眨巴眨巴眼睛就小跑出去了。

      筠的脸颊却微微犯了红晕,仿佛自己的秘密被看穿似的。

      朱棣呆呆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子,一副娇羞的女孩模样,忽然想起了5年前的那个冬天,当初救她的时候只是失意的自己觉得不应该再让这个女孩象自己一般憎恨命运,而后来的收留只是因为迷恋这个女孩依偎在他的身上,小手钩着他的脖子时的安宁,仿佛自己的内心和那个女孩一样纯净。结果呢,他还是让她卷进了□□,他被迫教给她杀手的技能,他让这个女孩温柔的眼中重新出现了曾经的绝望和刚戾,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除了这个四合院,仿佛真的没有可以让他安心休息的地方。这个小女孩如此渴望他的温暖,他又何尝不是迷恋着这个小女孩带给他的安宁和纯洁呢?

      他这次前来的确有个他至今仍然不敢启齿的任务。最后一个任务。但是有种预感告诉他,或许这一次,他将连这仅有的温暖和纯洁都将遗失。

      筠已经恢复了明媚的神采,仿佛一个恋爱的小女孩一样,举起一个手指,轻轻地揉着他紧锁的眉头。“你别皱眉啦,会变老的。”说完,朱棣只是觉得轻轻的发丝抚得脸颊有些发痒,筠温暖的嘴唇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变戏法一般得让他的眉头开始舒展,然后,额头的皮肤变得平滑,岁月和辛劳在他的脸上只是留下了那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皱纹。

      “这样子才好看呢。”筠像个小孩一样跑到他身后,趴在他宽厚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对着他咬耳朵:“今他天来究竟是任务呢,还是只是为了看我。”

      不等他回答,她自言自语地说下去,“不管是哪一个,我都,我都喜欢。”说完,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顺带了一股洋洋的风。

      二.秣陵春水

      寒冬过去之后的秣陵还是有一些微寒,用春寒料峭来形容秣陵的清晨是再合适不过了。天子脚下多富豪,当地的显贵们穿着貂裘大衣,尽管天色尚早,却也有稀稀落落吆喝着出门遛鸟的。但是对于一般百姓来说,大清早的出门摆摊确实很辛苦,都猫着腰哈着气,缩在小摊旁边等着生意。就在玄武湖旁的街市上,卖唱的父女在湖畔酒家门口摆起来小摊,老头哆哆嗦嗦的摸出背上的二胡,开始吱吱呀呀地拉起来。父女旁边是一个摆画摊的青衣书生,玄武湖畔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对书生的诗情画意倒是没有丝毫添色之处,反而和景色格格不入。相比之下,与景色更加格格不入的是这个大清早竟然有人游湖。小船停在玄武湖中,一个白衣女子靠着船舱的竹竿上,望着周围的景色,她背对着丫鬟,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小姐,这样子跑出来合适么?王爷吩咐过入府前哪里都不可以去的,要是被看见了……”

      “红儿,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罗索了。”白衣女子转过头,拧了下红衣丫鬟的鼻子,“你看看我的脸……谁忍心多看我几眼啊。”

      白衣女子就是许筠,只是她的面貌却是完全被改了装的。原来光洁的脸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雀斑,鼻子红扑扑的,嘴唇倒是没有变化,但是嘴角多了个难看的黑痣,原来清秀的大家闺秀活脱脱成了乡下的村妞。

      “小姐,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么?王爷真厉害啊,连这个都会。”

      筠却噗哧一声笑了,“这回你可猜错了,这女孩子的化妆,可是我自学的呢。”说完,她转过身,悠悠地望着湖四周,“红儿,你知道么,其实我小时候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对岸卖唱的女子开始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嗓音清亮,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我和爹爹以前也是在这里象这样讨生活的呢……”她喃喃的说。

      “小姐,”红儿仿佛没有听见许筠的话,却是呆呆地望着她,“你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笑容呢,就象,就象。。”大概是想不出形容词,就卡住了。

      筠有些不解地扭头,迷惑的望着红儿。“以前我没有这样子笑过?还是我以前笑的不好看?”
      “不是不是,以前王爷不在你就从来不笑,王爷来了你就常常笑,笑的都很好看,但是和现在的笑都不一样。。。。现在的笑容,好宁静啊。”

      “是么?”筠有些愣住了,随手将鬓边一缕头发握在手心磨娑,然后俏皮的一卷,甩向身后。“可能是她让我想起小时候了吧。”她的目光投向了对岸卖唱女的身上。“爹爹每天带着我在玄武湖畔讨生活,那些日子虽然很奔波,但是心却是安宁的。”

      就在许筠和红儿聊得出神的当儿,卖唱父女那边的人群却骚乱起来。远远望去,好像是不知哪里的阔少看上了那个姑娘,正想调戏却被老头挡住了,阔少的手下开始对老头拳打脚踢起来。

      “小姐。。。。”红儿有些焦急的看着她。

      筠知道红儿的意思,眼前的景象仿佛是5年前自己故事的重新上演,但是她知道,现在忍耐是最好的办法。“先不动,看看情况吧。”

      “住手!”旁边一直一声不吭的青衣书生冲到了阔少的面前,推开爪牙,把老头扶了起来。紧接着却遭到了阔少一干人的毒打。

      人影晃动之间,好像是卖唱女不知从哪里找了把匕首,一下子刺进了阔少的腹部。

      “呀!”连许筠都喊了起来。

      就在许筠出声的一瞬,青衣书生已经抓起卖唱女的手冲出了人群,但是后面的爪牙看见阔少倒地反而红了眼一般地拿出刀在后面追赶。眼看两头夹击,无路可去,书生带着卖唱女忽然朝向玄武湖,直直地跳入湖中。

      “红儿,快命船家把船驶过去!把人先救上来”许筠说罢,双脚一点,跃入半空中,手中几道银光射出,对岸爪牙不少应声倒下。

      筠也不看对岸情况如何,移动身形,马上回到了船上。这时,离落水的二人已经不远了。

      “红儿,问问船家,船上是否有热水和被子。”嘱咐完丫鬟,许筠施展轻功,点着水面朝卖唱女那里飞去。卖唱女在水中扑腾有好一阵子了,现在脸色惨白,勉强被书生扶着,但是书生显然也已经力竭,两人在水面上一直漂着,眼看就要往下沉了。

      “借你肩膀一使!”书生只见对面一个白衣女子飞来,朗声对自己说,自己还来不及答应,肩头忽然往下一沉,女子的双脚已经落了上来,不等自己挣扎抗议一下,女子已经拉着身旁的卖唱女向船的方向飘去,轻飘飘的裙袂,仿佛凌空飞舞的风筝一般。

      他不由得大喊,“姑娘,那我怎么办呢,也来渡我一渡吧…..”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从船里不知道飞出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边,随即有个红衣女子朝他咯咯咯地笑,“你呀,自己游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浮板。
      许筠把卖唱女子安顿在船上,船只简陋,竟然没有热水和被褥。卖唱女子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衣衫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显出曼妙的曲线。她的皮肤白皙,五官小巧玲珑,竟是个标志的美人。

      “小姐,她比你还好看呢!”红儿在旁边又忍不住插嘴了。的确,许筠只是容貌清丽,仿佛一朵纯白的茶花,而这个卖唱的姑娘,哪怕现在皮肤苍白,也掩饰不住玫瑰的娇艳。正端详了一会,忽觉船身一动,又听见红儿笑道:“那么好看的美人,可便宜了这个书生了哦。”上船的正是书生。

      许筠循声望去,正好与书生四目相对,不由的愣住了。为何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书生见白衣女子盯着自己的脸,慌忙拿着湿漉漉的袖子在脸上抹来抹去,以为从水里带上了什么脏东西。

      “红儿,快让船家把船靠岸,那个姑娘我怕会感染风寒。”许筠话音未落,站在船舱之外的书生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惹得红儿好一阵乐。

      “这。。这位姑娘,多谢你方才搭救。。。”书生不肯进舱,落汤鸡似地朝舱内鞠了一躬。

      “不必客气,我救的是她,不是你。”许筠背对着他,语调冷淡,语气却柔和了很多,仿佛被书生呆子般的气质逗乐了。

      “你要是再不进舱,就真会冻病啦,呆子!”红儿咯咯的笑了起来。

      书生讷讷地进舱,却不肯坐下。许筠淡淡地望了舱内湿透的女子一眼,嘱咐婢女:“把我那件披风拿来给这位姑娘盖着吧,想必公子有些不好意思。”

      书生有些惊讶地望着许筠,她也不愿意搭理,从袖中拿出沉甸甸的一包银子,银袋在空中化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书生的怀里,“这些盘缠够花上半旬的,这位姑娘恐怕还要生养一阵,等船靠岸之后你们先躲一阵子吧。”

      见书生没有答话,许筠忽然笑着说:“公子是在担心那群爪牙吧,公子放心,只是涂了麻药的银针,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动了。”见红儿把白披风改在了卖唱女的身上,又见船渐渐驶向人烟较少的岸边,她转身淡淡的一笑,“公子保重,趁现在晨起的人不多,赶快带这位姑娘落脚吧。不要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红儿,我们走。”

      说完,一白一红两个身影一闪,白衣女子携着红衣丫鬟在船舷上轻轻一点,施展轻功,向岸边翩然飘去,两团鲜明对比的色彩在空中飘过,岸边几个遛鸟的老头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书生怔怔的望着那两个消失的身影,忽然想起还没有问及救命恩人的名字。他忽然看到了卖唱女身上盖着的红色色披风,将一角捧起凑近鼻尖闻了一闻,有淡淡的茶花的香味。她,应该是江南的女子吧。就在发呆的时候,卖唱女“嘤”的一声,似乎醒转过来。

      同时,上岸的白衣女子疾步向别院的方向走去,红儿在后面嘟囔:“小姐真是的,帮人都不帮到底…..怎么回事嘛。”

      白衣女子止住脚步,作了一个别吱声的手势,淡淡地说:“我们在那里只会帮倒忙,更何况那两个人,他们都是福大命大的人。”脸上的笑容竟然,竟然有些淡淡的不屑。

      不理会主人的手势,红衣丫鬟在身后还是嘟嘟囔囔:“ 福大命大?为什么呀?哎呀,小姐,你的意思是说……哎呀我明白了,秀才和那个卖唱姑娘是不是有戏啦!”

      丫鬟在身后嘀咕一路,许筠却再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默地向别院走去,今日救人之事,已经犯了行动的大忌,怕是别给王爷的计划带来麻烦才好。想到这里,她忽然止步,后面的丫鬟冷不及撞了上去。“红儿,先别回去,我们先去趟绸缎庄,换身衣服,然后再去集市逛逛。”她压低了声音叮嘱婢女。

      三.帝都歌舞

      几日之后,皇太孙东宫,一派歌舞生平的景象。皇太孙年满20生辰,宫内的大典已经持续了几日了,东宫所有的侍从都显出了疲惫的神色,皇上如此宠爱自己的孙子,这次的大典也是极尽奢华,据说皇太孙本人据说也有些疲倦,在大典结束后的庆祝晚宴上,在各地亲王以及高官权贵陆续到场的情况下,据小太监说,皇太孙仍在沉睡中。而今晚的晚宴,也并不是简单的庆祝皇太孙弱冠之年,对于各大亲王和高官权贵来说,皇太孙迟迟不立妃,眼看闺中的女儿已到待嫁之年,每日在家习礼仪女工,为的就是一朝选为太孙妃。可惜,在太子15岁后一直没有立妃的意向,皇上亲自指了几门婚事,都被孙子允炆以自己年幼尚未参透圣贤之书为由拒绝,溺爱孙子的皇帝也就放任其而去了。但是,既已弱冠,再不娶妃成何体统,于是,皇帝亲自勾了批名单,点名这些亲王、大臣携带自家女儿前往赴宴,由太孙挑选自己喜爱的妃子。但是,眼看宾客到齐,主角却因为连日疲惫而在酣睡中,这可急坏了席位上的权贵,自家的女儿能够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几率随着皇太孙的迟迟不出席而更加玄乎不定起来。

      “你说,皇太孙究竟会选谁呢?”
      “我估计是二王爷的幼女吧,据说自幼才貌出众…..”
      “我倒觉得不一定非是亲王之女,刘尚书的千金据说全京城的公子都上门说亲,结果都被刘尚书给谢绝了,估计千金是想选妃吧。”
      “喏喏,连四王爷都来了,看来今晚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起,一片嘈杂声,朱棣举着酒杯与许久不见的亲王大臣寒暄,空荡荡的席位后后立着蒙着面纱的紫衣女子和一名红衣丫鬟,都垂着头,没有言语,与打扮地格外瞩目的各位千金相比,这一角的颜色格外黯淡而宁静。繁华的寒暄背后,暗流涌动,这一晚,这群人当中的利益格局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而这个巨变,全部取决于尚未起床的皇太孙。

      “皇太孙驾到!”忽然听见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喊道,原本喧哗的酒席一下子变得燕雀无声。皇太孙优雅地走到席位,向各位到场的高官行李致谢,然后宴会正式开始。朱棣回到席位,见身后的紫衣女子仍然一动也不动,顿时会心地一笑,正身坐到了席位之上。只有身后那个红衣的女子,似乎是偷偷抬起头偷窥了一眼皇太孙,忽然整个人都大吸一口冷气,但是又不敢作声,只是拼命扯着身边紫衣女子的衣角,然而,紫衣女子一如宴会开始前的姿势,静静地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株被做成标本的紫罂粟。坐在前面的燕王,似乎察觉到了红衣女子呼吸的变化,但是,他仅仅是眼角的光一闪,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表示。

      宴会的正题就要到了。各个千金纷纷走到席位中间,用操练了百遍千遍的姿态向皇太孙敬酒。一个个粉团般的女子仿佛在排练一个机械的舞蹈,千篇一律的笑容,千篇一律的祝辞,虽是好看,却不由得让人觉得有些乏味。朱棣觉得有些疲惫,这次筠毕竟是以庶出之女的名义来参选的,排在末梢倒是在情理之中。“筠啊,”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身后的女子,目光忽然有些悲哀,“今晚之后你就是皇太孙的人了…..”

      “又是一样的呀。”坐在上面的皇太孙一直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但是眉宇间却不由自主的微微皱了一下,终于,他顾不上礼仪,两指在眉宇之间轻轻的揉着。善于跟风的王公大臣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危险的信号,有些焦虑的给自己的女儿使颜色,但是这些被训练了的百遍千遍的小姐们哪里知道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创新呢,虽然声音发着颤,但是,仍然是老动作,偶有创新的,也仅仅只是祝辞的变化罢了。晚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直到这个时候,朱棣的嘴角才有了一摸不易察觉的微笑,毕竟这些庸俗的女子和自己的珍爱的小筠相比,差的实在太远了,他甚至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些期待小筠能够快些上去,期待着筠是如何征服全场那些庸脂俗粉的。

      轮到刘尚书的千金刘姝妍时,刘尚书却异常紧张起来。“刘姝妍!”小太监喊了很多遍,自己的女儿临近关键时刻跑到哪里去了。刘尚书这位一向喏喏的老头尴尬地向四周同僚赔笑,内心却象开锅了的热水,滚烫滚烫。

      正当小太监要点下一位千金的名字的时候,轻柔的歌声忽然在厅外响起。《清平乐》。嗓音清亮,余音袅袅。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人的目光盯着门口,似乎都在努力寻找那个歌者,但是,终是白费力一场,只有天籁般的歌声在大殿中回荡。

      曲罢,众人听得痴了,一时之间忘了再去搜寻歌者的容貌。刘尚书暗暗有些得意,同时偷偷打量皇太孙的表情,发现皇太孙竟然在笑,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但是,为何皇太孙的目光却是驻留在大厅的廊宇之上,而不是和众人一样寻找自己的女儿呢?

      歌者终于姗姗而来。没有浓妆,没有耀眼的首饰,一袭红衣,在众人瞩目下,刘姝妍低着头款款走向皇太孙的席位。“不才女子刘姝妍,自知容貌丑陋,才疏学浅,唯恐陋容惊扰殿下,故迟迟献身,望殿下见谅。”说完,她缓缓抬头,冲着皇太孙妩媚地微笑着。刘尚书心口的巨石这才落了下来,皇太孙的目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二人似乎还有了眼神的交流,这下,女儿入宫有希望了。

      朱棣身后的红衣女子在抬头偷瞄的时候却再一次倒吸一口冷气。

      “小…”或许是看到了过太震惊的事情,她竟要脱口而出,但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觉得颈边一麻,然后发现自己无法出声了。

      “我知道。”紫衣女子终于开口了。

      对于身后的骚动,朱棣又岂会不知,刚才刘姝妍的大胆出格的表现让皇太孙心情大好,是全场有目共睹的,小筠性情古怪,她和红儿之间究竟搞了什么名堂他并不关心,他担心的是,今晚的计划是否能够顺利完成?她该不会又玩什么花样吧…..朱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你呀,别这样子皱眉了,不好看哦。”筠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轻柔柔的,仿佛风中的一根细丝。正是他教她的唇语,用内力将声音传入对方耳中却不引起他人注意。同时,身边紫衣一闪,已经盈盈飘到了大厅正中。

      “四王爷千金。朱筠。”小太监的声音响起。

      紫衣女子开始跳舞,手腕上的手链缠满了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紫色的身影随着铃铛的节奏开始舞动。仿佛紫罂粟在水中舞动,没有根基,但是却极尽妩媚。仿佛紫色的云霞,摇曳生姿。没有乐声,铃铛的节奏却自成一种独特的节奏,伴着紫色的身影,展现出曼妙的舞姿。

      朱棣的双眉锁的更紧了。果然出错了,这不是选舞妓,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群臣面前,允炆怎么可能将其选为妃子呢!他不由有些恼怒起来。小筠这次究竟又想干什么呢。

      皇太孙的表情也很复杂。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紧紧盯着那片舞动的紫霞,许久,又是那种奇怪的笑容从嘴角弥漫开来。

      “看,皇太孙又笑了!”窃窃声四起。刘姝妍坐在席上,表情也是变化莫测,眼中光芒涌动。

      舞罢,舞者才款款向皇太孙行礼,“燕王朱棣之女朱筠,自知庶出,身份地下,难配殿下,只求做殿下殿中舞妓,分担些许忧劳。”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议论声四起。燕王顿时愣住了,目光闪烁不定。

      “哈哈哈哈。”皇太孙大笑起来。堂堂燕王朱棣的女儿就成了皇太孙东宫中的舞妓,这传出去将是天大的笑话!嘈杂声四起,几个太傅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小太监急匆匆上前,皇太孙和几个太傅一起离席,留下满堂哗然的宾客。

      许筠回座,微笑地看着朱棣有些愠怒的表情,然后飞快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露出胜利者般调皮的表情,随即才解了小红的穴道。

      “小姐!”红儿的眼睛瞪的滚圆,气息甫定,“皇太孙,皇太孙。。竟然是那个。。那个书生!!”

      “我知道。”许筠淡淡地说,目光却停留在朱棣的身上,“我还知道刘姝妍就是那日的卖唱女。”

      “啊!你早就知道啊!!!”红儿惊讶的结结巴巴,又不敢大声说,唯恐被王爷听到,只好张大了嘴巴比划,不敢出声。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我当时只道是权贵的千金和公子之间的家家酒呢,没想到,那个书呆子就是皇太孙。至于尚书千金,卖唱女行走于巷间,日晒雨淋,哪来如此圆润的皮肤呢。”

      宴会厅中,嘈杂的声音已经盖过了这两名女子轻轻的交淡。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俩的行为,只有远处一双雪亮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一袭紫衣。

      “皇太孙有旨!”小太监声音不大,但是却让全场顿时沉寂下来。“由于身体抱恙,皇太孙向各位宾客道歉无法继续陪伴各位王公大臣。各位王爷大臣以及各位公主闺秀今日劳顿,望早日回府休息,东宫将于明日前往各府致谢。”

      于是,这场选妃的盛宴如同迷一样草草收场。王公大臣都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东宫大厅,只有回到寝宫中的皇太孙躺在榻上,脸上堆满了笑。

      四.惜别离

      秣陵,燕王别院。晚宴之后。打发红儿等一干随从睡去已是深夜,回头,已不见紫衣女子的身影。

      那一袭紫衣,现在坐在四合院的石凳上,初春的夜晚寒气逼人,紫色的纱裙在夜色星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妖气,衬的皮肤更加苍白。忽然,肩上一沉,原来是朱棣将貂皮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筠啊。”这个未到40岁的男子坐在了她的身边,声音带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要是你不愿意,我们明天就回燕京吧。”

      紫衣女子一言不发,眼睛却有了闪烁的光。

      “为什么要当着群臣的面,要做舞妓呢?堂堂燕王之女沦为东宫舞妓,这话传出来,燕王府颜面何存呢?为什么要这样子做呢?”他的语气很缓慢,但是很坚定,很有力,就像他的那张脸,刚毅而坚韧。

      许筠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朱棣忽然有些心烦起来,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女孩,自己的一切理由和面具在这个女孩面前会彻底崩溃,他忽然把她揽入了怀中,抱得紧紧的,不让她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你知道么?今晚你起舞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知道我的筠会战胜那些庸脂俗粉,和他们相比,你就是天上的仙女。但是我很害怕,你知道么,我真的很害怕,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害怕失去你,我怕你会被别人抢走,我担心你会真的爱上允炆,我一直很矛盾。你知道么,今天看得出来,允炆很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们之前就因为什么原因认识了对么?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仿佛看见你已经离我而去…..”

      怀中的人颤动了一下,但是他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不允许她说话,继续说:“我很害怕失去你,很害怕。在二哥三哥算计我的时候,在战场上决斗的时候,我都没有害怕过,但是,当我看着允炆的笑容的时候我很害怕。你是唯一让我觉得安宁的地方,要是失去了你,我….”坚韧的面容似乎有些抽搐,或许是今夜饮了酒的缘故,平时话语不多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不会离开你的。”忽然,怀中的女子这样回答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舞妓么?”她用一些得意的语调俏皮地对他说,“因为做舞妓就不用侍奉他于榻边,那样子,我才能守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啊….”没有等她说完,嘴巴已经被燕王的唇堵住了。

      两个坚韧的人,在寒冷的夜晚,相互依偎,再也没有别的话语。

      这一夜终将过去,他们都知道,过了今夜,东宫的消息将会将他们的命运推向未知的洪荒,或许,这将是最后的依偎。

      五.大婚之夜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正式下召,选了刘尚书之女刘姝妍为皇太孙妃,选二王爷之女朱渂,三王爷之女朱彦为侧妃,四王爷之女朱筠,因为庶出,纳为妾。这个消息传出,各位亲王颇为满意,二王爷和三王爷之间没有厚此薄彼,而至于刘尚书之女纳为正妃,却有些出乎意料。刘尚书虽官居尚书,但是并不是朝中得宠的一派。其优柔的手腕在洪武改革时期显得格外不入主流,他的得势让朝中腕力一方有些诧异,不过,因为刘尚书在朝中并不得势,反而少了诸多责难,朝野上下都将原因归于其女才貌双全之上,反倒相安无事。皇太孙的终身大事没有动摇朝中已有的利益格局,各方都没有损失,因此,在各方势力的均衡当中,大婚如期进行。

      在热闹的东宫中,四处张灯结彩,西角的一个小园子中也挂满了红带。园子里中了一些月季,廊中还挂有吊兰,在一派喧嚣声中显得格外冷清。两名身穿红衣的女子在园子中有些突兀。梳着两髻的丫鬟蹲在园子里除着杂草,转身嬉皮笑脸地对身后的红衣女子说,“小姐,你这辈子第一次穿红色喽。”

      “唉,我才不喜欢红色呢,”身后的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过了这几日大婚就好了。”说完,望着廊上的吊兰,皱紧了眉头。一切真的会顺利进行么?“监视皇太孙,必要时杀之。”这就是这次的任务。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是应该做皇帝的,她要做的就是帮他扫清面前的一切障碍。等他做了皇帝,真的就会安定下来么?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那个让人安定的怀抱,但是,等这次任务完成之后,那展翅的大鹏难道会甘愿放弃翱翔九天的自由和骄傲么?到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无论如何,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扫除大鹏面前所有的障碍,但是,究竟应该怎么接近朱允炆呢?现在自己还是纳为了侧妃,难道以后就要违背心意承欢于另外一个男人之前?一想到这里,筠显得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忽然不耐烦地说,“红儿,把园子里所有的月季都拔了。”说罢,转身走进了房内。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丫鬟嘟嘟囔囔,“这个主子脾气太难猜了,难怪王爷常常受气。”
      深夜,似乎是喝合衾酒的时候,喧嚣的东宫一下子安静下来。红儿已经睡去,寝宫中点了几只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将寝宫映照地分外冷清。筠卸了让大红的纱裙,换上了白色的长袍,坐在镜前梳着长发。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呵,怕是一生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了吧。从13岁开始,她的梦中便是那些死去的人狰狞的脸,后来杀的人越多,恶梦的次数也越多,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心才是安宁的。为了那个不确定的温暖的怀抱,自己哪怕在罪孽中沉沦也在所不弃啊。如果最后这个任务仅仅是刺杀朱允炆,那么,在短暂的血腥之后,她的灵魂能够再一次在他身边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监视朱允炆,这将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呵,在自己生命耗尽之前是否还有机会去享受那片刻的安宁呢?

      她忽然害怕起来,不由自主的将双手反扣,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肩。

      就在这时,门口有轻微的响声,她施展轻功,贴身站到了窗边。透过窗户缝隙看,却是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帽沿,装腔作势的声音。“奉皇太孙之命,给娘娘送宵夜。”

      筠警惕的表情忽然松了下来,换成了变幻莫测的神情,瞬间之后,目光变得决然。披着长发,只披着真丝长袍的她忽然把门打开,盈盈笑道:“公公请进。”待关上房门,她却向小太监款款下跪:“参见殿下。”

      原来,那个小太监却是皇太孙装扮的。

      “嘘”,允炆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侧耳听了有好一会,相信周围没有人跟踪才开口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微微有些诧异。

      “殿下虽然换了装,却没有解下身上的玉貔貅。”她低着头,柔声说道。

      随后,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寝宫中的空气有些压抑。筠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皇太孙的脸。内心却搅得如同乱麻一般,下意识的要紧了嘴唇。究竟要如何应对呢?假意迎奉么?不行,这次不是暗杀那些好色的贪官,若允炆当真,自己对燕王的忠贞何存?冷冷相对么?不行,这次的任务变无法开展了。心乱如麻,她只好虚假的一笑:“殿下渴了吧,臣妾给您沏茶。”硬是挤出来的笑容,不知道会不会穿帮。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背后的男子忽然这样发问:“不用沏茶了,你和四叔是什么关系呢?”她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硬,顿时呆在了那里。但是,她马上面向允炆坐下,笑盈盈地回答:“是臣妾的父亲。”语气优雅而妩媚。

      在转身的瞬间,她决定了,假意奉迎。就算死了也不能将燕王供出来。大不了,就将皇太孙杀死。皇太孙毕竟是个凡夫俗子呵,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见皇太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然后将手搭在了她的双肩。

      本能的反感从心头顿时涌了出来。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变化,只要一想起燕王紧缩的双眉和失意的眼神,她的内心就愈多了一份坚强。哪怕自己守不住贞节,以后再也不配得到那个温暖的怀抱,为了让那只大鹏展翅翱翔,自己的这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至少在他的心底,还会有对自己的一丝挂念吧。想到这里,她象就义般地闭上了眼睛,表情有些悲壮。

      皇太孙的头越来越低,紧紧地贴着她的长发,她能够感受到男人的厚重的呼吸。他把脸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不要骗我。”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一颤,眼睛蓦然睁开。高高在上的皇太孙,现在竟象一个孩子一般哀求她,喃喃地说,“请不要骗我,好么?”

      那种语气,仿佛多年来的自己,在后面紧紧抱着朱棣,哀求道,“燕王,求求你不要走,好么?”

      方才的伪装和决然在这个瞬间彻底崩溃。

      “恩。”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淡淡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不必对皇太孙逢场作戏,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允炆却欢喜起来,离开了她的身后,回到她的面前坐下,那种奇怪的笑容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你们不是父女,对吧?”

      她体内的细胞被这个奇怪的笑容给激活了。这个书生,他还猜到些什么呢?她用一种挑衅的目光向他扬了一下眉,示意他再说下去。

      “我们见过面对不对,就在玄武湖上。”

      她没有回答,却笑着反问他:“为什么?”

      “那天你跳舞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因为你身上有茶花的香味,我刚才贴着你头发的时候更加证实了。更何况,你那天虽然易了容,但是身形也没有变啊。”允炆得意的神情仿佛如同打了胜仗一般,似乎等待着她的投降。

      “恩。”她淡淡地笑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很轻松。5年的光阴,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别院中等待着那个人,红儿虽是贴身丫鬟,但是却无法交流。而与燕王在一起的时刻,常常又是混杂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和喜悦。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但是,今晚她却感到很轻松,这种感觉是红儿和燕王无法给她的轻松,甚至还有小小的兴奋。“还有呢,你还猜到什么呢?”

      “你不是四书的女儿,我不知道这次他让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我,也不想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允炆的脸上却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他坚韧而真诚地盯着筠的眼睛。

      筠忽然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的时候会有些熟悉的感觉了,毕竟他是他的叔叔,当他们认真起来的时候,那种坚韧的神情竟是有几分神似呢。她会心地笑了起来。

      刚才还一脸正经的允炆见筠莫明其妙地笑了起来,一时之间有些发怔。他忽然也很不搭调地说了句:“这种笑很好看。这才是真正的你。”

      筠的脸有些微微泛红。他和燕王毕竟还是不同啊,他从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情。筠看着面前这个真诚的人,目光中却有种柔和的光在浮现。

      允炆呆呆地望着她,不由得痴了。

      “好了,现在该我问你问题了。”在允炆直接的注视下,她感到自己的脸变得滚烫起来“今晚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过来,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让小德子在皇太孙妃的酒里下了药,她和我喝了合衾酒后睡得正熟呢。今晚我的房间被她睡了,我又不想去另外两个姐姐那里,就只好跑到你这里来了,你看,我还向小德子借了衣服呢。”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筠再也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揶揄地看着他,“难道当日我把我租的船借于你二人的时候,你就没有喜欢上她?”

      “哪敢啊!当日我将昏迷的她送到岸上的药铺之后将银子全部给了船家,让他找人帮忙照顾,自己闯了祸就慌忙回宫了,怕皇上发现。结果第二天使唤小德子去探病的时候他却说那姑娘已经走了。没想到她是尚书的女儿。她一开口唱歌我就知道了。”

      “想必人家千金花了很多心思打探到那日早晨皇太孙会出宫,于是精心策划一场纷争,希望皇太孙能够英雄救美,患难之中真情表露,最后大选之日顺水推舟,就一切水到渠成了。结果我和红儿很不合时宜地出手相救,破坏了她的计划,而皇太孙您也很不厚道的转身就跑,不顾人家死活。”

      “哪有!我当日在船上也觉得这个女子并不简单了。”

      “那为何殿下还立她为妃呢?”

      不料这句玩笑的话却引来了皇太孙长久的沉默。筠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试图从皇太孙顿时黯淡下去的神采当中试图去发现什么。

      “你那日就知道我的身份么?”瞬间的沉默过后,话题再次会岔开,忽然允炆又恍然大悟的拍了下脑袋,“也是因为这玉貔貅吧。”

      筠浅浅地笑道,“是啊,一介落魄书生如何佩戴地起玉貔貅这等圣物呢?”

      “唉,”允炆挠挠头,“谁要是皇上御赐的从小就不让我摘呢。”忽然,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么,那晚东宫晚宴的时候你见到我高兴么?”
      这个允炆,竟是这样的直率呢。和燕王真的不同呵。

      想到了燕王,她的心莫名疼痛了起来,一种强烈的背叛感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今晚,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被坐在对面的皇太孙捕捉到了,他站了起来,“今晚你早些歇息吧,我这就回书房再坐上半宿。这次来是真的带了礼物来看你的。不管你高不高兴,我真的很欢喜。”不等她回答,他就低着头匆匆消失在了沉沉夜幕中。

      筠打开那个用来盛放点心的蒸笼,却发现里面是几支茶花,花瓣上还站着夜露,怕是刚摘不久吧。这是怎样一个大婚之夜啊,她忽然觉得脑袋有些疼痛,一切的计划,自允炆的深夜到访之后开始脱离原先的轨道,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之后即将发生的一切,将顺着一条未知的轨道推进。

      而这时在皇太孙的寝宫当中,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床上,目光凌厉地望着皇宫的某个角落。

      六.愁思

      山茶树快开花了,那些茶花都含着苞,一个个花骨朵点缀在嫩绿的叶子上,说不出的清爽。虽然花未开,筠的寝宫却每日弥漫着淡淡的茶花香,因为皇太孙每隔几日就会差遣小太监过来送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茶花,前不久还将奶妈李嬷嬷配给了筠使唤,但是,自那次深夜来访之后,他自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听红儿说,皇太孙每日携太孙妃进宫服侍皇上左右,极尽忠孝。

      燕王已经启程回燕京去了,虽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但是一旦嫁入东宫,却再也没有相见过。那是怎样的寂寞呵,虽然当时在燕城也是日日守望,静默地等待燕王的归来,却没有象现在一般,感觉燕王是如此的遥远。还好,自己已经习惯了等待,每日抚琴作画,练剑养气,在这个小小的园子消磨漫长的时光。但是,抚琴易断弦,练剑却分心。那夜的熟稔,仿佛多年的老友,伴着茶花淡淡的香味,闲话家常。但是,这将置燕王于何地呢?

      虽然皇太孙没有任何举措,但是,皇上日益衰竭,一旦东宫即位,雄图大干如燕王者自然免不了干系,更何况燕王志不在此。监视东宫的责任对燕王来说可谓举足轻重。但是,那个半夜里送茶花的少年,真的是这场斗争的对手么?自己又该怎么对待这个第一天就拆穿了自己面纱的人?

      许筠舞着剑,剑气找找停滞,每一招刺出剑身飘忽不定,失去了准度和力量。无论如何,天下的存亡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等待的女子,为了她深爱的人,在完成一个危险的任务罢了。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又有何干系呢,只要大鹏能够展翅,她会不息一切手段。但是,为什么想到那个手持茶花的少年的时候,心中总是犹豫呢?难道仅仅是了他们眉宇之间的相似?

      “娘娘喝茶了。”李嬷嬷在端着茶向院中的白衣女子亲切地喊道。这位皇太孙的奶妈,年事其实并不高,但是因为皇太孙的缘故地位颇高,因此,才40多岁却早就不再伺候别人了。但是,李嬷嬷却勤快和善得很,自从拨给了许筠之后,虽然从没有给她安排活计,她却整日忙个不停,不是熬乌鸡汤就是做桂花羹,整天嚷嚷着要给许筠补补。“这个孩子,怎么脸上都没有血色呢?”李嬷嬷每日见到许筠便是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一天的生活,不理会宫中的繁文缛节,对她象自己的女儿一般嗔责。

      对于自幼没有娘亲的许筠来说,李嬷嬷的到来的确让苍白的生活有了些生气,虽然心里对她有很深的戒备和提防,处事也事事小心,但是,起居饮食之间却也不反感这个老人对自己的照顾,而老人每天的唠叨就会从她开始品尝老人的桂花羹开始。

      “好吃吧,”在她低头品尝桂花羹的时候,李嬷嬷就很一直望着她,“允炆从小就很喜欢吃呢。哼,都是那群太傅老头,说是皇太孙成年了,不需要我这种老太太在那里瞎掺和了。不要我呆在允炆身边,可怜我的允炆就吃不到桂花羹了呦。可怜的孩子。”说完,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允炆这个孩子,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他就是现在要吃桂花羹了,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唉,谁要太子英年早逝啊,太子妃跟着去了,留下允炆和他三个弟弟,那年允炆才15岁啊。”

      在这个时候,许筠总是吃的很慢,然后静默的听着从李嬷嬷嘴中说出来的允炆的故事。

      “允炆以前有个哥哥,叫雄英,人很聪明,武功文治都学的很好,当时皇上和已逝的太子都把他当骄傲呢,他的奶娘张嬷嬷整天在我面前吹嘘这个皇孙有多聪明。当时,我们的允炆根本没有人疼,他没有他哥哥书念的好,也不喜欢练武,常常被皇上责备说性格懦弱愚笨呢。唉,谁知道,他6岁的时候,他那个聪明的哥哥就夭折了。”

      “那他的境遇就更不好了吧,谁都将他与一个死去的人比。”听到这里,白衣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冷冷地说,“人总是这样,总是喜欢缅怀没有的东西,却不知道珍惜眼前人。”

      “可不是么?太子啊太子妃啊,还有皇上和那些王爷,他们都很不怎么喜欢允炆,说他性子软,为人愚钝,只有燕王爷,倒不在乎允炆这种性子,当时还常常陪允炆玩,教他念书武功呢。”

      燕王,是么?原来你和允炆也曾有过这样的过去呵,所以你才会对我说,“必要时杀之”,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一定也很痛吧。

      “允炆什么都不说,他就是这个性子,无论谁对他不好,他都不说,对谁都笑嘻嘻的,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皇上有时候说他文弱,太子和太子妃也常常唉声叹气,但是,允炆这个孩子啊,他仍然每天很听话的拜见父母皇上,念书习武。”

      筠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寂寞的身影,一个人在空空的书房当中勉强地努力微笑着。送花人啊,难道这就是你的过去。

      “到了15岁那年,太子仙去了,太子妃也跟着去了,允炆被立成了皇太孙。这下子,说他的人更多了,他的那些叔叔啊,朝中大臣都说他的坏话,他表面上没什么,但是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出来了继续对他的那些骂他的人笑嘻嘻的,那些太傅老头还整天骂他不争气呢。唉,我可怜的允炆啊,我每次跟他说,难过了就哭出来,但是,这个孩子就是性子好,他每次都笑呵呵地对我说,嬷嬷,你给我做碗桂花羹我就不难过啦。这个傻孩子啊,现在他们不让我呆在他身边了,他以后难过了,哪里来的桂花羹哦…..”说完,李嬷嬷开始抽泣起来。

      白衣女子的眼神变化闪烁,忽然,她婉然一笑,对伤感的老嬷嬷说:“李嬷嬷,我也很喜欢吃桂花羹啊,您教我做吧。”

      夏日多雨。窗外,一场暴雨将园中的茶花树浇得苍翠欲滴。

      允炆再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半个月间,筠学会了允炆最喜欢吃的桂花羹和桂花绿豆糕,李嬷嬷直夸她有心。但是,允炆的故事听得越多,筠的笑容却越是落寞。内心却泛起了淡淡的莫名的情愫,这个深夜送花的男子,毕竟和那些威胁燕王的贪色之官不同呵。她发现,自己现在开始关心起允炆的事情来。

      允炆来的时候又是深夜,太子服还未褪去,脸上却有淡淡的倦意,脸色潮红,似乎还喝了些酒。“好香啊。”他一进门便欣喜地喊道。“这还多蒙殿下送的茶花呢。”筠盈盈地笑道,“后来差了丫鬟在园中种了茶树,现在茶花已经开了。”

      “那以后就把这个园子叫做茶香居吧。有茶叶喝,还有茶花闻。”

      忽然,传来咕噜咕噜一阵响声,竟是皇太孙的肚子在叫唤。筠掩住嘴角的笑意,装作不经意的问:“今日的筵席上殿下肯定忙于应酬没有时间吃东西吧。”

      允炆不好意思的笑道:“皇上今日又要我携姝妍进宫与群臣共宴,姝妍擅长歌赋诗词,讲话又有见识,今天我跟着她四处敬酒来着。”

      “那殿下今后可会被好好管教了呢。”筠掩饰不住嘴角盈盈的笑意,“以后可好,有人管着殿下,殿下就不用深夜扮成小太监到处乱跑了。”

      允炆却不再说话,一副不怎么情愿的表情。

      筠也不再追问允炆回来后是如何到的这里,淡淡地说:“殿下喜欢深夜来访,现在厨子都睡了,李嬷嬷年事已高,也不便惊扰。还好今日将桂花羹用冰镇着,天气又还凉爽,我已经吩咐红儿下去热一下,殿下稍微吃一些填填肚子吧。”

      对于这个寂寞的殿下来说,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对关怀的渴望吧。有个声音冷漠地在她的身体中响起。筠忽然感到灵魂一阵战栗。是啊,对于杀手来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桂花羹!” 允炆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是啊,好久没有吃了呢,我还常怀念着李嬷嬷的手艺呢。她来到这里也好,我以后就常来吃吧。”

      筠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允炆的身后,轻轻地揉着他地太阳穴,或许是太疲倦了,当红儿将暖好的桂花羹端上来的时候,皇太孙竟然坐着睡着了。

      “小姐,他看上去好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也。”

      筠却没有言语,双拳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中。“不”,许久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身后的丫鬟有些莫明其妙。她强打精神,对丫鬟说道,“扶皇太孙上床休息吧。”

      或许,这个任务永远都不会到来,现在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呢?

      七.祸起萧墙

      次日,皇太孙和皇太孙妃一道从宫中回来后却临幸茶香居的说法在整个东宫传了开去,这个不起眼的小园子也开始受到了关注。不是被下人们特地跑来偷窥,就是被几个妃子虚晃一枪的试探。只有皇太孙妃那边还沉的住气。

      之后,皇太孙开始日日在深夜临幸茶香居。与筠下棋,品茶,论道。无论是筠还是允炆,都小心翼翼地彼此回避着,努力不去触及对方的伤处,浅尝辄止的交流却也是淡淡的温馨。允炆每晚都会吵着要吃她亲手做的桂花羹,然后,在茶香居伴着茶花的香气沉沉睡去。而每当皇太孙睡下之后,她总是静静的坐在旁边的桌旁,然后有些勉强地微笑着:监视皇太孙,我现在监视地多密切啊。我…没有背叛燕王。

      如果没有皇上的病重,她可以一直这样回避下去。

      宫中传出消息,皇太孙被急召入宫,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东宫。李嬷嬷和红儿会常常从宫中的太监口中打探各种消息,得知皇太孙日夜伺候在皇上身边,皇上病重后脾气异常暴躁,常常对着天空大骂,又哭着呼唤已故太子的名字,然后把一切愤怒都归结到不中用的皇太孙的身上。据说整日打骂皇太孙,而皇太孙却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侍候在圣榻之前。然后,红儿特别补充了一句,驻兵各地的藩王都陆续回京,包括燕王朱棣。

      “李嬷嬷,我又想吃桂花羹了。”当红儿告诉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许筠对身边的老人这样说道,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味道,耳背的老人听不出声音中的颤抖,乐呵呵地去做羹了。而此时,白衣女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死死抓着红儿的手腕,眼中放出明亮的光,“他来了么?他住在哪里?他还好么!”

      “唉呦!”红儿吃痛喊了起来。“小姐你疯啦,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怎么知道嘛!”

      “也对,也对”,许筠喃喃着,慢慢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背转身,脸色苍白,“现在对他来说一定很关键,我,我要去见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筠的眼睛仿佛星星一般地亮了起来,“去见他!”

      深夜,大风不止,闪电交加,都是大雨来袭的征兆。街巷中没有人影。一袭黑影从茶香居飞出,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之中。

      燕王府。书房。烛光如豆,映衬着男子凝重的双眉。他的双眉斜飞入鬓,脸型坚韧而有力量,但是,眼角却有了细细淡淡的皱纹。“唉。”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时候烛光忽然一晃。
      “谁!”他蓦然推开书房的门。凝重的夜色,没有一个人。

      关上房门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背后被紧紧地抱住了,然后,只觉背后一片湿热。“筠,是你来了么?”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温柔地问道。后面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腰抱得更加紧了。梨花带雨,小声的啜泣让他的心都纠了起来。

      他忽然挣开女子的拥抱,转身将其拥入怀中,低声呼唤着,“筠,筠!”

      唯一的烛光被一股强劲的气所灭,在黑暗当中,他们一直静默地依偎着彼此。

      许久。女子才幽幽的叹了口气,“燕王,原谅我,我这次完不成任务了。允炆他,看穿了我。”

      “呵呵,是么?那个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从小就很聪明。”朱棣的声音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可是,我的筠也很聪明。”

      “燕王的意思是……..”她忽然感到浑身一冷,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次,我带来了碧海天。”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男子坚韧的脸,忽然有了些许狰狞的味道。大雨满天满地倾斜下来。

      “只嘎”一声,仿佛是风将门吹开了,但是就在燕王望向门口的瞬间,身边忽然一松,一袭黑衣以极快的速度从房中冲入了雨幕当中。而桌上,那一瓶小小的瓶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筠,我把我的生命都赌在你身上了。”

      八.生死一线

      待各大亲王陆续抵达京城之后,朝中局势愈发紧张起来。各大藩王手握兵权,对皇位虎视眈眈。其中四王爷燕王朱棣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实力最大,朝野上下议论声四起。而在另一方面,允炆皇太孙却连续半月不眠不休地照顾皇上,东宫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关于皇太孙即将采取行动的消息。暗流涌动,风云即将突变。

      茶香居内仆人们的脸上也挂着忧虑的神色,他们的主人一连几日都没有出房间门,连贴身丫鬟红儿敲门,也被里面强劲的剑气弹了回来。不知道主人究竟在玩些什么花样。“这娃儿脾气真是古怪啊。”连一向疼她的李嬷嬷也摇摇头。夜深了,仆人也都各自散去睡觉了,留下房门紧紧地闭着。

      其实,房间里的人一直很安静地坐着,凝望着桌上一个密封的瓶子,目光空洞无神。碧海天,燕王曾经和她说过,无色无味,倒入几分便可毙命,哪怕只是嗅一下,只要分量足够,亦可杀人于无形。无任何中毒征兆,使人看上去象暴毙身亡。而且,没有解药。燕王,燕王这次是下了狠心么?或许是形势真的很紧张吧。但是,但是,允炆。一想到允炆,她感到自己的头仿佛要裂开来一样,无法呼吸。自己下的了手么?她紧紧地抱住了头。

      忽然,门外轻轻的一阵声响。她慌忙将桌上的瓶子揽入袖中。这熟悉的步伐?难道!她一把把门打开。“允炆,果然是你!”她小声的惊呼。对面的男子却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轻功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努力象对眼前苍白如纸的女子挤出一丝笑容,忽然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将他扶到床上,才发现仅半个月的功夫,允炆整个人狠狠瘦了一圈,额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砸破,还在汩汩的流血。两个膝盖肿得厉害,黑紫色的淤青使膝盖显得有些可怕。难道他在宫中一直是跪在圣榻前么?似乎忘记了身上的任务,她熟练地为他清洗起伤口来。等到一切忙完,筠悲哀的发现,命运和她开了天大的玩笑,用一种直接的方式将这个残酷的任务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手触摸到了袖中的药瓶。冰冷的触觉不禁让她打了个冷战。

      她细细地端详着允炆的脸。只有今夜,才可以不必伪装,不必回避,可以如此直接地看着这个人。他在昏迷的时候竟然也深深地皱着眉,原来,他和燕王真的有些几分神似呢。她就这样细细地看着,发丝散落在他的脸上;就这样细细的看着,帮他拭去额头的汗水;就这样细细的看着,仿佛忘记了袖中冰凉的药瓶。忽然,她仿佛着了魔一般,轻轻地在他紧皱的眉间亲了一下,象一只温柔的小猫:“你也不许皱眉哦,皱了眉就不好看了。”

      但是,他的眉却皱得更紧了。忽然,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袖中的药瓶险些因为强烈的震动滚落下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啊!”他梦呓般地呼喊着。“你们走的好快,别扔下我一个人啊!”深度的劳累让他陷入了噩梦之中。筠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因为刚才的震动,药瓶滚落到了榻边,她面色惨白的盯着那个瓶子,生怕瓶塞会掉下来。所幸,药瓶安好无损。

      他松开了她的手,却伸手在空中捕捉着什么,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寻找着救命稻草,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皇爷爷,都是我的错。”如果这个时候,只要给他喝那么一滴,那么,这次的任务就要完成了,而燕王的大事就可以成了。有个颤动的声音欣喜若狂地在她的体内呼喊。她无力地把头埋在了床沿上。

      “不,不!”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女子猛然抬头,目光明亮如星,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滴在昏迷者的额头上。

      “允炆,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不是的。谁也不会伤害到你”她把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然后紧紧抱住了这个颤抖的人。

      生死一线间啊,当软弱的灵魂抛开伪装直面另一个软弱的灵魂时,那相遇相识的光华竟可以驱走死神的锁链么?

      当允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茶香居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羹的味道。夕阳斜斜的撒进来,说不出的安逸。
      他忽然笑了起来,近半月的不眠换来的竟是那样一个好梦。踏实而温暖,那个船上相遇的白衣女子一直盈盈地对他笑着,微风抚过,皆是茶花的香味。他不知道,昨日自己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呢。

      “饿了吧。”房门外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李嬷嬷亲自煮的桂花羹,还有我做的桂花绿豆糕,请殿下享用。”

      他转身,夕阳下,梦中的姑娘沐着霞光对他淡淡的微笑。这种笑容,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他不由得看的痴了。而对面的女子,似乎也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好啦,不好啦!”小太监的声音打破了这难有的安逸。“皇上,皇上,皇上驾崩啦!”

      “什么!”不顾身上有伤,允炆发了疯的跑了出去。

      “逛荡。”碗碟跌碎在地上。

      九.念奴娇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皇帝病逝,遗诏命皇太孙朱允炆为帝。出人意料的是,各路藩王按兵不动,连最有雄心壮志的燕王朱棣也是在参加完登基大典之后返回燕京。

      皇太孙妃刘姝妍册封为皇后,执掌后宫。两名侧妃被分别册封为皇贵妃。而朱棣之女朱筠被册封为贵妃,移驾吟香殿。

      一切都成定局了是么?那晚没有杀掉允炆,第二日燕王的大志就彻底灭了。我真是个罪人啊。要是那晚我杀了允炆,一切都会不一样呢。但是,我不后悔。一切尘埃落定,杀手没有完成任务,现在的我何去何从呢?

      回到燕京那个小别院中继续无休止地等待么?燕王现在一定很恨我。
      在秣陵茶花的香气中等待着那个同样需要温暖的灵魂来温暖自己?我如何可以背叛燕王和自己的良心呢?
      这个任务果然…….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了呢。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空中,无力地笑了起来。无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允炆。

      就在这时,小太监的声音在楼下响起。“皇上驾到!”吟香殿的奴才婢女乱成一团,皇上初登皇位就临行吟香殿,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料,皇帝只是对所有人挥挥手,“都下去吧,朕要和贵妃饮酒赏月。”

      赏月庭中,月凉如水。时值仲夏,一把古琴,一壶桂花酒,一把长剑。只有静默的帝王和身边静默的贵妃。

      “不许皱眉哦,皱了眉就不好看了。”忽然,许筠的手轻轻的负上了允炆的眉宇。

      新帝王身体猛然一怔。随即,许筠就感觉自己的手被允炆牢牢地抓住了。
      “先皇驾崩的那天晚上,你也对我说过这句话对么?”他的脸色变幻着,仿佛陷入回忆当中。也不等许筠回答,他幽幽地说道,“那晚其实我睡得很好,不知道怎么的就很踏实。我从很小起就没有那样踏实啦。”

      许筠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了帝王的手上。

      “你知道么,从小没有人喜欢我,因为我笨,我常常被所有的人责备,当上皇太孙之后,他们都用父王的标准来衡量我,所有的人都说,要是你哥哥在世就好了。有时候我真的很恨我自己,为什么死去的是哥哥而不是我!”新帝王温热的泪水滴在许筠的手背上,激起她内心的层层涟漪。

      “但是,从小有一个人不骂我,他陪我玩,还教我功夫,你知道么,他是我的天一样。他文才武略都是那么好,他就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我很努力的学习武功,也很用心的读书,因为,我想成为象他一样的人。但是自从我15岁那年我被立为皇太孙之后,这片唯一的天也坍塌了。我的四叔,他去了燕京。筠,若是你会弹琴,请为我奏一曲念奴娇吧”

      不等筠应声,他手腕一翻,旁边的剑便落入手中,身影斜斜地飞了出去。

      琴声响起。苍凉而豪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剑刃饮着月光,在月色中仿佛游走的银龙一般,矫健有力。剑气在剑尖形成淡淡的白雾,所舞之处,仿佛翻腾的波涛。

      琴声渐快,掺入金石之声,愈发刚健。

      剑舞愈急,人的身形被流动的剑光包围,剑气形成一条绵贯不绝的长浪。

      “崩!”在最高潮处,琴弦被强劲的内力击断而崩。

      而在剑光的包围中,一个人影扶摇直上,剑尖滑过之处,光华流泻如水,犹如蛟龙出海。

      “好剑!”许筠惊呼一声,但是光彩却随即黯淡下来。这套剑术,原是他所创啊。曾经月夜也是他舞剑她奏琴,她醉在他的光华当中,但是,剑舞尚存,斯人何在?心,又隐隐地疼痛起来。

      “啊,”舞剑者却在回到地面的瞬间身形一歪。

      “允炆!”她尖叫一声,施展身形飞了过去。允炆紧闭着双眉,似乎昏厥了过去。正准备运气的时候,她忽然地上的人蓦地飞了起来,而后便是剑光一闪,一股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

      “啊!”她本能地向后倒去,同时戒指中藏着的银丝如同灵舌一般逶迤朝那道剑光射去。但是,那柄剑并没有落下来的意思,在她的额前停了下来。但是,她却收不住银丝的流势,银丝斜斜地穿破了帝王的黄袍,允炆捂着胸口,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允炆!”她发疯一样地尖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试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躲开,你可以躲开的!”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拼命摇晃着允炆。泪水飞溅。“你醒过来啊,我求求你,你不要有事啊。”半年来的痛苦和挣扎,在这次痛哭中被尽情地宣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只知道泪水无法抑制的往外流。当她再也没有力气痛哭时,她被从地上坐起来的人拥入两人怀中。

      “银针有没有毒,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太小看了我吧。”说完,为她擦试着眼中的泪水。“也多亏了我刚才那么一下,让你把憋起来的眼泪流出来,不然再过几天,没准你就被憋死了。喏喏喏,你的眼泪真多啊,憋了半年竟然可以流这么多,我这第一天才穿的龙袍就被你弄脏了。”

      她象一个孩子一样依偎在他的怀抱,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将头贴在他的胸口,脸上却是如释重负满足的微笑。

      “你知道么,”允炆的声音开始严肃起来,“从那次宴会上看到你和四叔,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不是父女;今天你的动作让我证实了一个想法,你是四叔派到我身边的探子对么?即使不是杀我,也是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的对么?”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眼睛中的悲伤深不见底。“果然连四叔也不要我了。”筠忽然感到他浑身的战栗。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拥着他。

      就这样又是静默的许久。

      待他们平静了一些,允炆拉着她躺在了地上。

      “你知道么?每当我难过的时候我就会看星星,因为只有他们会听我说话。四叔告诉我,当我想哭的时候就抬头看天,那样子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所以每天我都一个人看星星,想起四叔的话,坚强地活下去。你知道么,四叔是我心中的神啊。父王驾崩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四叔可以当太子,但是却是我。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很失望,四叔也很失望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也离开了。那一刻,我难过地几乎想死。但是,等我大一些了,我知道皇爷爷地选择是对的。如果立四叔为太子,二叔三叔必定会起兵攻之,那么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就会乱套。”

      “筠,你知道么?”他忽然侧过脸温柔地对她笑了,她可以感受他均匀的鼻息。“其实我常去秣陵湖畔卖画,去感受百姓讨生活是什么感觉。我年纪越长就越发觉得,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有多重要。先皇开创天下后杀了太多的人,国内人心惶惶。所以,我很早就想好了,要是先皇用‘洪武’作年号的话,就让我以‘建文’开始吧,给百姓修养的机会,削藩减赋。我以前一直想让四叔作皇帝,因为他就是应该展翅的鹰啊,但是,四叔太象先皇了,文韬武略,却少了一些对百姓的关怀。所以我想,在四叔做皇帝前,或许由我先给百姓一段喘息的机会,会不会更好呢?所以,我就很努力地学习,试图抹去那些先皇留下的血腥的伤痕。施行文治,刘尚书自是不二人选,这也是我选择姝妍为妃的原因。”

      “所以”,他的目光凝重起来,“我现在不希望四叔登上帝位,也不允许任何人起兵搅乱现在刚刚开始的太平。我不知道你和四叔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希望你为难。也不要再介入我和四叔的斗争当中。如果死在你的手上,我是不会甘心的。你离开皇宫吧。”最后几个字是被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的,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她盯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象花一样绽放开来,“你会是个好皇帝的,”她忽然在他的眉心轻轻的吻了一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也该去和燕王做交代了。”她摇晃着站起来,裙袂飘飘,身影消失在了茫茫暮色之中。

      身后的帝王眉宇间却仍然是浓重的阴郁和绝望。自己曾经是那样得意能够拥有这个女子,自己曾是那么地在意她,那么,让自己来承受她的痛苦吧,放她自由地飞翔吧。而自己,或许命运已经注定是孑孓一生吧。

      十。风波又起

      建文元年,齐泰、方孝儒、黄子澄等一批文官得到重用;
      建文元年,一批无辜的官吏得到释放,监狱中的囚犯减少为洪武年间的三分之二
      建文元年,江浙地区的课税田赋得到减轻。
      在短短的几月之间,天下发生了剧变。随着建文帝的登基,仁政宽赋的手段使得百姓得到了喘息,江浙农户更是对新皇帝感恩戴德。在举国上下拥护之声越来越响的时候,皇帝每日忙于国事,不分昼夜。妃子们眼看皇上无心后宫也少了争风斗艳的兴致,谁也没有注意到,吟香殿的园子荒芜了,赏花的人也早已不在。

      “小姐,终于到家了。”红儿从马车中拖着包裹风尘仆仆的下来,指着别院的大门嚷嚷,“还是回家好。”马车中的女子却不言语,径自走下马车。燕城的风扶过,苍劲有力,把脸刮的有些生疼。她蓦地怀念起秣陵的绵绵春雨起来。一年的光阴,仿佛一场梦啊,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站在大门口,她忽然觉得很疲惫,这次任务失败了,燕王心中还容得下我么?推门而入,檐上的风铃一阵乱响,院中石凳上,却坐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子。“燕王!”她低呼了一声。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她的到来,愣在了原地。“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做坏事被允炆发现了,只好卷铺盖回家喽。”她嬉皮笑脸地望着他,仿佛说着一件街头巷尾流传的传闻那般无关痛痒。

      “什么!”燕王却如被雷劈一般愣在了原地。“你怎么可以…..”他的双眉深深地锁了起来。“你今日先好好安顿吧”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了。

      “小姐小姐,王爷在这里不是为了等你么,为什么等到你了他却象生气了呢?”红儿的声音叽叽喳喳从身后传来,许筠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一切都应当结束了,为什么燕王的神情如此紧张,难道燕王并没有甘心么?从秣陵回燕京的旅途漫漫,难道这些日子当中燕王和允炆之间发生了什么么?她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原来,一切并没有回到起点。燕王终究无法再容纳她了。

      燕王果然没有再来。筠这才知道,这些日子整个燕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上已经废黜了周王,湘王,齐王,代王和岷王五大藩王,现在矛头直指权力最大,拥兵最多的燕王。就在今晨,传来消息,皇上以边防为名,调走了燕王的护卫士兵,又派张炆 、谢贵到北平监视燕王的一举一动,宋忠统兵3万驻军开平,另在山海关、临清皆有军队协防,整个燕城人心惶惶,百姓四处流窜,大战一触即发。

      一切,原来没有结束。她这才意识到,当日允炆说那番话的时候,是那样的悲壮和坚韧,玉石俱焚。而自己当时竟然没有听懂他话中的含义,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么,睿智如燕王,他是否也在为大战开始了秘密的准备呢?

      她不吃不喝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日。红儿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但是,白衣女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这个苍白如纸的女子忽然抬头,笑着问她:“红儿,你说,他们谁会赢?”那个笑很凄凉,竟然有了些绝望的味道。“小姐!”她带着哭腔喊道,“你别这样啊!”

      许筠的笑容却象曼陀罗华一般缓缓盛开,充满了邪气:“你说,是不是他们其中一个死了,就不会再打仗了?”

      燕王府。密室。灯火通明。墙上的羊皮纸地图上圈圈点点地画满了各种军事部署,燕王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凝重而疲惫。各路将领已经回去休息了,准备次日更加紧张的部署。
      他的眉宇锁的很紧,短短的半月,鬓角竟然添了许多霜华。

      筠。一想到这个名字,他不由得伸出手指揉着眉宇。“不许皱眉哦,皱了眉不好看了。”耳边忽然想起俏皮的声音。

      不行,此刻不能被儿女私情分心。燕王的眉锁的更深了。或许是过于疲惫,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燕王,请不要发起战争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地在密室响起,清彻入骨,带着令人心寒的回音。

      “筠,你还是来了。把门口那些守卫都杀光费了不少气力吧,你的气息乱了。”

      白衣女子喘息着,白衣被血染红了大片,显得分外苍白和刺眼。连日旅途劳顿加上方才的激战,内力已经耗了大半。若是此刻燕王动手,她只能束手就擒。

      “王爷,请放弃战争吧。”她一字一句的说,每个字咬得异常有力,握剑的手不知是因为气息的混乱还是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动着。

      “我若放弃,便是我亡啊。”燕王依然没有转身,“那么简单的道理,筠,象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么?”

      “燕王!你难道非要得到天下么?”筠的喊声中带着哭腔,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啜泣起来。但是剑尖仍然没有离开燕王的脖颈半分,“我们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好么?”

      “筠啊”,男子沉重地摇了摇头,“就是我不想做皇帝,允炆也不会放过我的。”

      “不会的,他说过,他只是想做个仁君!”

      “战争,并不是他能够说了算的;而仁君的前提,却是力量。允炆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场战争不是我们能够主导的。从父皇分藩王开始,我们的这场战争就不可避免了。若是我输了,允炆可以安心地做他的仁君了;但如若我赢了。。。。”似乎不愿多说下去,他闭上了眼睛。“让你去监视允炆,果然是一个错误啊。现在,我的筠,真的为了他拿着剑指着我了。”他闭着眼睛,缓缓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衣女子的身形委顿了下去,剑逛荡一声落在了地上。带血的白衣在地上缓缓盛开,仿佛一朵妖娆的曼沙珠华,在白色映衬下诡异的笑着。“燕王,你知道么,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在雪地中奔跑,一直到我死亡。你不该救我。”

      十一。天变

      “陛下,天色已晚,请回去歇息吧。”

      吟香殿中,仍是惨淡的几盏灯,因为主人的离去,偌大的寝宫分外凄凉。当今的皇上,建文皇帝坐在贵妃的寝宫中,自斟自酌。他一直对着窗外,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看,茶花都谢了。这里没有主人打理真的不行啊。”他又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小太监轻声述说。

      “贵妃娘娘她…..”小太监刚要接茬,却被皇上打断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她象一只风筝,偶尔地飘进了我的生活,我曾经想把那根牵引她的线剪掉,但是我知道,我是没有力量去拉住那根线的。”

      他一直望着窗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静默的妻子。皇后刘姝妍怔怔地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变幻莫测,她制止了小太监,悄悄的退出了寝宫。

      皇上对此浑然不觉,他抬头望着如血的残阳,久久地沉默着。贴身的小太监也不敢打扰他的沉思。服侍他多年,这个孤独的帝王从小就是如此安静,没有很多的言语,自从贵妃失踪了之后,他日日来到吟香殿,这样静默地坐着,一直到看不见一丝亮光,才急匆匆地回御书房和大臣们商议削藩的事情。
      “
      别忘记给吟香殿掌灯。几盏就行,她不喜欢太亮。”每次打道回御书房的时候皇上总不忘这么交代。

      “唉,那个神神秘秘的贵妃,难道还会回来么?”小太监摇摇头,打紧尾随着皇上出了吟香殿。谁也没有注意到,空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掠过,苍白得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在夜色的映衬下,白衣女子的容貌显得更加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断线的蝴蝶。吟香殿中,灯火一如往昔明亮,她神色忽然一动,难道允炆一直在等着自己回来么?

      允炆,你现在在吟香殿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施展轻功飞入了往日的寝宫。

      一切如同离去的那日。只有桌面有些微热,难道是允炆曾经在这里喝过茶?

      她的目光忽然温暖起来,苍白的脸上也似乎有了红光。气息未甫的她忽然温柔地笑了起来,转身走向了厨房。

      虽然已隔数月,吟香殿的材料却也同摆设一般丝毫未动,做桂花羹的材料仍是齐全的。筠小心翼翼地在锅中搅着,香气很快氤氲在整个厨房。

      允炆,请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做桂花羹给你了。当我把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逼燕王把地图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天地了。其实,我本来就应该在5年前死去,随着满天的火光,和爹爹一起死去,我是个杀人凶手,在我13岁那年我就应该死去了。但是我太懦弱,贪恋着燕王的温暖而苟活下来,虽然我清醒地知道,这种温暖是那么地不切实际,那么地不确定。直到遇见了你,你和我一样孤独和渴望温暖,但是你却压抑着那些苦痛一路坚强地走了过来。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路走下去,我能做的只有把地图交给你,保佑你和燕王。不论谁胜利了,对我来说都无法承受,原谅我,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该静静的离去,回到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和结局。以前一直是带着毒药给你做的羹,今天最后一次,就让我真心真意的为你做吧。

      她温柔的笑着,热气氤氲中,泪水却瑟瑟地从脸颊滑落,滴入桂花羹中,毫无声响,瞬间融化在了汁水当中。

      或许是太用心了,她竟然丝毫也没有察觉氤氲的香气有丝毫的异样。当汁水变得浓稠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恍惚,就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冰凉的冷水所刺激。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绯红的身影。美丽的皇后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望着她。

      “风筝果然回来了。”她伸出娇嫩的手托起筠的下巴。温柔地端详着她的脸,“果然很美啊,难怪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呢。”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长长的指甲瞬间滑过筠的脸颊,一道长长的血痕,原本清秀的脸显得狰狞不堪。

      筠却妩媚地对她笑着,眼睛泛着光彩,血迹流到嘴唇,显得分为妖媚和诡异,仿佛一只鬼魅的猫,使皇后不禁一阵战栗。

      但是,刘姝妍又是何等人物。她忽然也对筠妩媚的笑了起来。“我从小就立下志愿非皇太孙不嫁,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神话。我拒绝了所有皇子的求婚,只为了他的青睐。为了和他相识,我不惜代价打探他的行踪,精心策划了一场令我声名俱丧的闹剧。结果,你却把他的魂给勾走了。你知道为了这场闹剧我承担了多少代价么?”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起来,这个优雅的女子忽然咆哮起来:“选妃的时候,明明我就是皇后,结果你又出现把他的魂勾走了!你不要以为就他认得出你!当了皇后又怎么样,他又有多少感情在我身上!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我要的是他的真心!每个夜晚,他都在吟香殿,茶香居,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我恨不得你死掉!”发髻散了下来,头发披了一脸,脂粉被泪水冲刷的狰狞可怖。那个美丽而雍容的女人,在这一刻,仿佛一头疯狂的野兽。她将脸埋在双手当中痛哭起来。

      筠用怜悯的神色望着她,幽幽的说道:“其实,你完全不必使人抓我。我已是准备永远的不再见他了。这次来,只是为了交给他一样东西。”

      “哈哈哈哈!”皇后突然抬起头来,大笑起来。

      “是不是地图呀!”她得意地笑道,“从你进宫开始你就被跟踪了,你把地图留在茶花树下是想给允炆吧,没想到被我挖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什么!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一样,她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本来想给允炆密信告知其埋藏地图的地点的,如此一来。。。。。

      “求求你,皇后。”筠祈求她说,“皇上和燕王就要打了,这是燕王的地图。”

      “哼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那个聪明的女人挑衅地望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朱棣的关系,你这个贱人,明明是朱棣的女人,却想来勾允炆的魂,勾魂还不够,还想杀了他!这次来,又是朱棣使的招吧?”

      “不是的,不是的”,筠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力气,“是真的,皇后,我求求你了,这个对允炆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话没有说完,黑暗的密室当中忽然亮起了熊熊火光。刘姝妍将羊皮地图点燃扔在筠的面前,地图披披破破地开始响起来,散发着羊皮的膻味,那些短短点点眼看着都被黑色淹没。

      “不!”筠瞪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随即便昏了过去。

      火光映衬着皇后得意的笑容,仿佛新婚之夜骄傲的新娘一般。

      不知道多久,筠才苏醒过来。黑暗的密室没有一丝亮光,只听得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么?”她有气无力地喊道。

      忽然,头顶上方的石板松动了,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贱人,给我安分点。”
      彻骨的冷水忽然让她原本弥散的神智清醒了起来。羊皮纸的味道还弥留在密室当中。

      果然是连死也不能如愿啊。现在地图已毁,燕王和允炆之间的战争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

      8年前冬夜,那个温暖的怀抱,剑眉星目的男子抱着她,对她温暖的微笑:“让我来给你个家吧。”

      1年前初春,那个半夜送花的男子,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象孩子一般哀求她,“求求你不要骗我好么?”

      两个男子的脸在眼前来回晃动,到最后竟然重叠起来。一样的眉头深缩,一样的目光萧然。那张脸悲凉地望着她,质问到:“你如何可以背叛我!”

      忽然,鲜血从筠的嘴角流出。

      太好了,死亡最终还是来了么?她有些解脱地笑了,随即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选择了沉睡来逃避这痛苦的煎熬。

      吟香殿中。孤独的帝王和往常一样,一壶淡酒独自对着窗外。东昌之役虽然胜利,但是之前的战役却节节败退,四叔果然是个用兵的奇才呢,自己真的就是一无是处呀。当初削藩,迟迟不愿意惊动燕王,只是削去其他几个叔父的藩地。对四叔终究是不能狠心啊。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象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望向茶树。忽然神色一变。

      已经是12月了,泥土被冻成了硬块,但是茶树下的泥土虽然平整,却是新鲜的颜色,与周围的土壤有鲜明的不同。
      筠,是筠回来了么?

      他马上命令小太监差人四处细细勘探吟香殿的摆设有何异样。

      她或许是不愿意见到我才躲了起来吧。

      “禀陛下,厨房的料似乎是少了一些,其他的碗碟都落了灰,但是有几只却被细细地擦过了。”

      “禀陛下,少了一只盛羹的皿。”

      什么!皇帝噌地站了起来。由于站的急促,酒杯被衣服挂倒,酒倒了一桌。

      筠,既然来了,为何不愿与我相见?

      突然有太监来报:“陛下,大事不妙,燕王率军朝南京来了!”

      十二。归去来兮

      密室。隐约有刀剑相击的声音传来,士兵的嚎叫声不绝于耳。密室中沉睡的人似乎也受到了干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是,她依然昏睡着,直到密室中亮光射进来,她被强烈的摇晃惊醒了。

      仍然是那个美丽的女子,依然是头发凌乱,但是已经没有了得意或者怨怒的神色,她的神情很慌张。

      “你快走吧。燕王已经打到宫门外了!”

      “燕王。。。。”筠的神智还在恍惚当中,但是听到燕王名字的时候,身体还是强烈颤了一下。紧接着,脑海中响起另外一个名字,允炆!

      随从已经放开了镣铐,由于长时间的昏睡,白衣女子却没有动弹。

      “快走吧。”皇后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的燕王胜利了。我们虽然输了,但是输的光明正大,不会要挟你以苟活的。”

      筠怔怔的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身边的女子,仿佛是第一次相识。

      “燕王是个人物。”刘姝妍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告诉她,“我派人告诉他你在我的手里,但是,他却没有因为儿女情长而减缓过攻势。所以…..”

      “所以,我不会回去。”筠淡淡地说,吃力地转身,动作缓慢而迟钝地皇后整理起散乱的头发。“其实从我拿了地图回来之后,我就没有想过回去。”

      “你,难道地图是真的?”美丽的女子将双眼瞪得滚圆,显得有些可怖。

      “已经过去了。”筠淡淡的笑着,“我还要谢谢你,因为你把地图烧了,让我不能卸下心中的牵挂死去。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守护谁。”随着血液的畅通,她的手麻利起来。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皇后的发髻被整理好了。

      她淡淡地对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说:“我这辈子都是很自私地祈求守护,现在,该我勇敢一次的时候了。”她将手中的戒指褪下,为皇后带上,随即开动机关,将自己的脖颈抵在了毒针上。“带我去见燕王吧。或许,可以求得皇室一族的平安。”

      “哼,许筠,你一直都太小看我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这个女人忽然一把将筠推开,将手中的戒指扔在了地上。“我刘姝妍贵为国母,却不是这种需要祈求别人才能苟活的人!”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你去找皇上吧,他现在生命垂危,在御书房。”

      “什么?”白衣女子脸色一变,不等刘姝妍,就身形一轻飞出了密室。

      “哈哈哈哈哈哈!”身后,那个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女子忽然又展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笑声凄凉。“我终究还是战胜你了呀。呵呵。你那么聪明还不是被我骗倒了一次。既然我没有办法选择在活着的时候和你共同竞争,那么,我将选择用死亡来换取允炆心中的一席之地,至少,还能与你竞争下去。”大明王朝的国母神色凝重起来。她缓缓走出密室,走向大殿。身后,是捧着龙袍的宫女。

      允炆,允炆,由于长时间的囚禁,筠感到自己内力所剩不多,心里越是焦急身形却越慢。宫门口嚎叫声不断传来,宫内到处是四处逃窜的宫女太监,宫墙外火光熊熊,整个皇宫在烈火炙考下岌岌可危。燕王,怕是动用了火弩吧。

      不顾多想,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口。火弩点燃了御书房周围的树木,御书房中的宫女太监空无一人,只有皇帝一人躺在榻上。

      “允炆!”她焦急地扑了过去。但是,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她捏起允炆的手腕试图将内力传输给他,但是,不管传多久,似乎都入了无底洞一般,允炆丝毫没有醒转的趋势。

      “求求你,醒过来呀。求求你。”铺天盖地的悲痛再次席卷了她,仿佛8年前的那个冬夜,爹爹被人杀死的时候,她心中也是这种排山倒海的哀痛和绝望。终究是来不及了么?终究什么都抓不住么?悲痛将她紧紧地裹住,她无声地痛苦起来,泪水浸透了皇帝的贴身小袄。

      宫门外。百万大军。几百架火弩在前排一次排开,齐齐对着大殿的方向。火弩手神色紧张地盯着前方,等待着来自统帅的最后命令。

      “燕王,是否再次用火弩进攻?”副将问道。

      燕王朱棣缓缓地摇了摇头。城门一开,进宫已经是迟早之事。他不想,凡是都做的如此绝对,更何况,刚才火光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袭白色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终究是失去了她呀。。。一辈子没有打过败仗,却输在了那个赌注之上。果真不该让她来监视允炆啊。当那个坚决的女子拿剑抵着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她呀。但是,如果不是红儿报信,他又如何可能将假的地图挂上,遣散侍卫让她进来,让她拿走假的地图以混淆允炆视线呢?自己不是更早的背叛了她么?

      燕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用掌心按着眉宇。忽然意识到,以后再也没有人用舌尖轻轻的添着他紧皱的眉头,然后俏皮地说:“不准皱眉了哦,你皱眉就不好看啦。”

      御书房。筠已经止住了哭泣。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柔和,脸颊微微泛红,整个脸庞都仿佛在瞬间释放出了光彩。她用舌尖轻轻的添了舔允炆的紧缩眉间,把头靠在他的耳边轻轻对他咬着耳朵:“不准皱眉了哦,再皱眉我就不喜欢你啦。”

      然后,她轻轻抚着允炆的脸,仿佛抚摸着自己的心一般:“你知道么,在秣陵湖上遇到你的那天,因为你长的很象燕王啊,所以我才匆匆地离开,因为我不想你卷入是非当中。做不成舞妓做妃子的时候真的很生气,不管是否守得住贞节,我名义上都是有夫之妇了,这将来该怎么见燕王呢。结果,大婚第一天你就抛下新娘跑来给我送花了。我很喜欢,那种淡淡的温暖。后来,你每见我一次,我就感到多一份的温暖和安宁。这种安宁….是燕王不曾给我的。他给过我的温暖,仅仅是8年前的那个温暖的怀抱。为了这点温暖,我一直很拼命,甚至为了他去杀人。但是,你知道么,为他杀人的时候我总是很难过,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成了工具,于是我就猜忌他,试探他,那种心情和生活总让我沉沦和绝望。但是,最后的这个任务我虽然怀念着燕王,但是内心里却隐秘喜欢着这种宁静的生活。我甚至盼望着你每晚都过来,哪怕不说话,你在那里坐上一会我都觉得是那么安宁。那晚你病倒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那么需要的温暖,虽然嘴上不说…..从那一刻开始,我对你就有了别种心情。无论是离开你回到燕京,还是用自己的性命威胁燕王,还是偷偷回宫想把地图交给你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是仍然很痛苦,我真傻啊,我那时竟然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你了。直到今天苏醒的瞬间,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允炆一定要活着呀。我这才意识到,我可以没有燕王,但是却不能承受没有你。”她将头靠在了允炆的胸口,羞涩地说,“过了今日就没有机会说啦,所以一定要告诉你。我要一直陪你走下去,哪怕是生命的尽头”

      “燕王给我的那瓶碧海天是要我来杀你的,但是我没有用。我怕别人误开,每日都带在身上,今日算是派上用处了。”她将头靠在允炆的胸口,手中却已经握着一个碧绿的药瓶。

      正准备开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只手抚过她的发髻,不由得浑身一颤,马上坐了起来。允炆躺在榻上,默默地凝视着她,目光中闪烁着光华。“允炆!”她又惊又喜地喊道。

      “不能怪我啊。”榻上的帝王无奈地说,眼角却溢着笑,“皇后给我下的蒙汗药剂量太大了,要不是我内力深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动的了呢。不然某人就要枉死了。”

      “那你,那你全听见啦?”

      “不是你说,怕没机会说,要说给我听的么?”一边说,允炆一边缓缓坐了起来。

      “哎呀!”筠仿佛一个害羞的小女孩一样,忽然把脸埋在允炆的胸口,不敢再抬起来,“可是,我现在是丑八怪了,你还要我么?” 她却被允炆紧紧地拥住,“当然要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丑八怪,我还不照样喜欢你?”重逢和历经劫难后的甜蜜将两人紧紧拥住。

      “啊!”许久,筠才惊呼起来,“难道皇后!”允炆没有言语,只是抬头望着大殿的方向。

      大殿中已经成了火海。朱棣凝望着大殿的熊熊火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侄儿的脾气了,虽然自幼性格温和,但是,骨子里却是硬朗朗的,他这叫宁死不屈啊,就是死了也要这个四叔背上这个千古骂名啊。至于,筠,按照她的性子,想必也是陪伴在允炆身旁了吧。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凝视那惨烈的火光。无论如何,他得到了他的天地。

      御书房的火势也愈演愈烈,浓烟让两人的呼吸有些急促。

      “允炆,我们该怎么办呢?”

      允炆紧紧拥着筠,眉宇间却有无法摆脱的抑郁。“其实,先皇在修皇宫的时候,是建造了一条秘道的。”

      他感到怀中的女子颤了一下。

      忽然,他的眉宇被轻轻吻了一下。“还是无法放弃建文之治的梦想吧。即使自己走的很苦很累,但是,为了自己的追求,一直孤独为之付出的梦想吧。这一点,你和燕王是一样的脾气。既然我们曾经那么崇拜他,为什么不继续崇拜下去呢?相信他得到天下后,是不会让天下失望的。否则,我的剑第一个不能宽恕他。”

      “唉,真的被所有人说对了,我是个窝囊的皇帝啊。”允炆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随即唇却被紧紧地堵住了。

      不,所有经历过建文之治的人都会记得这样一个帝王,为了自己的理想背负着孤独辛苦地前行。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即使史书上将你写成窝囊的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从今天起,你将重生,摆脱背负多年的桎梏和镣铐,追求我们简单的快乐。你不是皇帝,而是我相伴一生,共看秣陵春水的夫君。

      大火扑灭后。大殿中找到一具蜷曲的干尸,隐约识别有黄袍的碎片。确认为建文帝尸体,后以国葬之礼葬于明陵。朱棣登基,年号“永乐”,迁都燕京。在位期间同时沿袭建文帝时期一些宽赋薄税的政策。死后谥号“文皇帝”。据传,在其在位期间,他曾动用巨资秘密遣人寻找过一个神秘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神秘的人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少的故事和伤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秣陵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