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文辞微

6、第一章 黄雀在后---释梦（1）

　　前面是皇后与懿贵妃静静的守候，后边是众嫔妃的哭泣，而我，现在又是什么表情呢？他真的要死了么？？？明明昨儿个晌午才刚刚见过面，我不敢相信他真的要死了，要···死···了···我想我应该也是哭着的，只是我真的无法感觉到眼泪滑落的感觉，原来人的生命是这样脆弱，入宫之前，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未曾体会过有亲人离开是的伤痛欲绝，只是现在，我经历了，却不知作何反应。
　　躺在病榻上双目紧闭的这个男人，他是我的天啊，我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他的伤悲为忧愁，而今，他倒下了，我以后要怎么办？深宫里，我从不敢想以后，因为我没有以后，无论这片天是什么颜色，我都不曾想过离开，正如懿贵妃所说，如果今生今世要离宫，只有死了的时候了，当时我还不以为意，也不觉得离宫是个永远不可能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可以出宫省亲，看看父母姐妹，昏暗灯光下诉说宫中的快乐，皇上给的幸福，如今，一切如幻影，消失了。而这个四围宫墙下就是我的坟墓，他死在了这里，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此刻，我很想找个理由，不再伤心，嗅着室内空气，我的直觉告诉我，皇上定然又碰了那东西，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味道，谁知今天竟被这东流的悲伤冲去了理性，就是那一次，我嗅着这种奇怪的味道，发现了他的秘密，看着他的醉生梦死，那种痛不比现在伤，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是一国之君怎么可以？他为什么要这样？闭目，我就越加怀疑，刚才进殿时，匆忙的脚步声，哭声，早在我脑海里与一个个年轻无知的面孔对应，就如当年初初入宫的我们，何曾不是那般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希望，只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如今，只是我累了，懒得去提点她们，也越加觉得自己当初是多么幸运，能得到琴玥姑姑的提点帮助，而我对她们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厌恶吧，厌恶她们狐媚惑主，不理皇上的身体状况，过度纵欲，他现在倒下了，真的是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虽说，这一切只是我的推测，但是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理由，能让病来如山倒，而这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就是最好的印证，我坚信，事实就是这样···
　　天色渐已破晓，皇上仍旧气若流丝般奄奄一息，有一次，曾经呓语不止，引得懿贵妃与皇后赶忙上前贴耳附听,而我看着病榻上的他，他的呓语，让我忍不住臆想，是不是？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皇上深知自己的病情，知道自己就要···但是他仍然放心不下，那个牵动他心弦的爱妃，就上演了一场这样临别托孤的戏码，嘱咐两位妃子善待爱妃，眼神迷离之际，会停留在爱妃身上，口中隐约含着一句“对不起”离去，留得爱妃一人徒增悲伤···我看着懿贵妃和皇后不停拭泪，泪痕写尽离别之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皇上的口型让我陷入了一个无法回头释怀的漩涡，折磨一口一口吞噬着我脆弱的灵魂，我明明知道不可能，不是！但还是身不由己去欺骗自己，并且希望一直欺骗下去，想来也觉得自己真的是可悲，不忍欺骗她人，却乐于欺骗自己，让欺骗把自己包围在套子里，以为可以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不再受制于外界的风霜冷暖，到头来，也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千古可笑之人。
　　我同时也好像忘记了，忘记皇上驾崩之时的情境，这个在记忆里不断被压抑压缩的情境，带给我的除了悲伤，我找不到理由让自己去留着她，时刻让这片可恨的记忆提醒着自己，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对于那些让我痛苦的回忆，我不止一次选择忘记，我希望自己不被这些不幸的经历束缚，我希望每天早晨起身是个笑着的自己，但是我真的做到了吗？那个强迫自己积极面对生活不断压抑记忆以得到心灵的最大的安慰的我真的能笑着起身吗？也许，痛过伤过之后，我真的已经习惯，不再觉得痛楚，但是同时我失去了我最宝贵的记忆，曾几何时，我觉得记忆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当百花凋零，美人迟暮，仍然有记忆中点点滴滴片片层层带你回到过去的日子，多年之后，我也明白了，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是美丽的，人总会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愿提及的过往，但就是这些不是极其美好的东西，曾经的我都百般珍惜，而如今，我选择剔去糟粕，殊不知，在剥离记忆时，流淌在指间的泪早就化成了血海，在忘记的同时，也忘记了那些美好到不忍碰触的回忆，长此以往，千古可笑的我又是一个没有了回忆的怪物。
　　纵然□□被禁锢在一室阴霾的悲伤空间内，但是灵魂却可以穿越千山外水····
　　紫禁城内，好梦如初，而我的脸上却写着无尽的悲伤无奈担忧，顾影自怜的，鬼使神差的竟然走到了畅音阁，舞台之上，水袖善舞，身段婀娜，顾盼生姿，回眸尽是风情的戏中人，唱词优美婉转，空灵而沁入心扉的幽远，我不急不缓得朝着舞台走去，脚步轻盈，生怕我这个不速之人打扰了他入情的表演，就在舞台的旁侧静静伫立，细细欣赏她的一个转身，一个回眸，一个媚眼，我不知道我为何身处这里，也惊讶于世间还有如此精致的表演，或许此处只有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但我又好奇，好奇她的容颜，身份，我顾不得只得远观，不可亵玩，顾不得了，我走上台前，她丝毫不受我的影响，眼角眉梢也都是戏，似乎之间只得她一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欣赏完了她的惊鸿一曲后，她水袖谢幕，狠心离去，没有一丝一毫要为我留恋，“老板，请留步···”我叫住了她，满腹溢美之辞还不曾有时间机会说出口，她未曾回头，只是淡淡一句，“该走的终究还是要走，要留的无论多不情愿也还是要留，娘娘，不必多言，是时候离开了···”便头也不回得离开，褪去戏曲的华丽，她的声线，她的背影，似曾相识，可是故人？？？眼看她就要离开，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坚实的手臂，我惊呆了，这不该是女子的柔弱！“且慢。”她被我这一瞬的爆发震惊，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适才，我究竟立在那里干什么？舞台上的此人，非但不是女子，还这样熟悉而陌生，我哭了，我的泪滴在他的水袖上，他依旧背对着我，沉思着刚才表露身份的那个回首，“不要走，不要走···”我苦苦哀求，泪痕成两行，我不曾放开，却眼睁睁看着他的水袖从手心里抽离，不断变幻的颜色，粉色，绿色，紫色，黄色，再到白色，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亮了一嗓子后优雅得离去···
　　泪眼朦胧，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看清了现世，寝殿内是云斐忙碌的背影，我不动声色，她轻轻坐在那幅我已经绣了很久的西湖映雪旁，从容得穿针引线，针针插入，拉伸，不断重复，“娘娘，醒了？！”我坐起身，云斐还在尽情的一针一线重复着，她没有向往常一样对我呵护备至，也没有来侍奉我下床，我就只是蜷缩在一个角落，我们就这样背对着，我向她求证，“皇上···”以我们之间绝对的默契，“驾崩了，”往后所有的问题也都失去了意义，何时驾崩，有何遗言，我又为何会回到寝殿，都变得不再重要，我哭了却用被角捂着自己极力掩饰着此刻的脆弱，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早没了哭声，有的只是眼泪，如家乡的雨季的雨一样，不息，“云斐，”“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回到了畅音阁，在那里见到了风华绝代的花旦，他的功架让我驻足欣赏，到曲终人散，我试图挽留他时，他头也不回离开，我才发现，花旦原来是皇上，他离开了，他终将离开。”
　　“娘娘，之所以会回到畅音阁，是因为那是您与皇上因戏相识的地方，您放不下那里，几次午夜梦回，您都会回到那里，却早就物是人非，没有了最初的美好，娘娘却仍旧不肯放开去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就这样骗自己，骗自己到天荒地老，散场了，仍然留恋，娘娘，奴婢实在是不忍，不忍娘娘这样伤害自己，皇上会死，娘娘的心不能跟着去死，因为生有可恋，娘娘还有公主，还有奴婢，皇上已死，娘娘的悲伤不要延续，要终结。皇上会化生花旦，也是为了下一世不再让您认出他，今生不再这样自欺欺人，才是双方的解脱啊。皇上的死，应该是娘娘的重生。”云斐娓娓道来。
　　我沉思，我是在为他的离去悲伤吗？我悲伤吗？还是因为他的提前离场唤醒了我过往的委屈，而郁郁伤心？还是为自己的以后担忧···
　　“娘娘，放开那个梦，那只是个梦，生活还要继续，我们来不及悲伤。”云斐补充道，我知道她指的不止是那个梦回紫禁城的梦，还是我心中的各种疑惑编织的梦境，“云斐，我会放下的，终有一天我会放下这些悲伤，但是，求你让我难过，求你陪着我，要不然我的忧伤情绪无处安放宣泄，你过来，不要背对着我好么？让我看到你的眼。”
　　云斐起身，向我走来，我再也无法控制决堤的悲伤，我倒在她怀里，哭诉道：“云斐，你知道么？皇上是我的念想，无论他宠爱我还是冷落我，只要他还在，我就有希望，而今，他死了，我没有了希望，这次，我是真的没有以后了，在我佯装坚强的外表下，我也需要希望和念想，我需要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云斐抚着我的脊梁，安慰道，“娘娘，公主不是你的希望吗？公主不是你快乐和满足的源泉吗？娘娘难道不再爱公主了吗？娘娘以前不总是教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失去爱的能力，因为这样才有以后，坚信爱的存在，就会有以后，云斐深信不疑，怎么娘娘您现在却失去了爱的能力了呢？怎么会没有以后了呢？”
　　我揽着云斐，“云斐，你我命运不同，你只要到了出宫的年龄，就能放出宫外，你的以后，你的爱在宫外，而我，自此深宫幽怨，老死宫中，孤独至死···”我深知自己的结局，一个宫里一个宫外，从前那些劝解别人的话用在自己身上却是那么难，“我的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这是我的结局。”
　　云斐感觉到了我的恐惧一样，抱紧了我，“娘娘，如果这是娘娘的结局，那也是云斐的结局，娘娘不会一个人的，无论到什么时候，云斐都会陪着娘娘，如果娘娘希望有个人一直在那里，才相信还有爱的话，那么皇上驾崩后，就让云斐做那个人，陪娘娘看着公主长大成人，陪娘娘看着繁华落尽，娘娘的以后就是云斐的以后，云斐都会陪你。”
　　我放开云斐，看着她的眼底，她的真挚，她的专注，她的细腻，无不温暖着我···
　　“娘娘，总是向公主提及家乡，说是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画都早已成竹在胸，而今，公主一再追问，何时能看到娘娘家乡的风景如画，这幅西湖映雪却早已搁置许久，今日云斐见娘娘熟睡，就不禁添了几针，还请娘娘不要见怪，娘娘，何时自己亲手绣写这锦绣年华？”
　　我看着那幅初具雏形的西湖映雪，我品读着云斐的话，她果然心思缜密，她可以在我伤心时像刚刚一样安慰我，几句简单话语，就能让我看到曙光，也能在我郁郁寡欢时，细心的为我安排，打发时间，还事事不离主题，用她平淡的语言，戳实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关于荣安。在我迷茫时又醍醐灌顶，让我明白什么才是重要。
　　是夜，在江南女子的柔情中，点点烛光中，我撕开了自己脆弱的伤疤，继续选择坚强，有种奋不顾身，她释梦，我放下那个凄美不忍释手的梦，却握紧她的手，在平视的目光中看到了她给的无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