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半》李瑟瑟

1、寄情

　　许都
　　曹府
　　笙簧缭绕，舞袖若云，划过一道道旖旎的樱红。
　　刘备低着头，看着酒，身处在这不属于自己喧嚣华丽中，蓦然，酒面上现出曹操的笑颜。刘备一惊，站起身来，‘‘丞相。’’
　　‘‘刘公如此心不在焉，莫非是曹某府上家伎资质不堪入公之耳目.’’
　　‘绝非如此。’刘备摇头。
　　‘刘公不说，曹某也觉得这歌舞不堪入目。’曹操挥了挥手令歌舞伎退下，‘曹某近来新得一琴师，琴艺高妙，既然如此，曹某便让他出来一见。’
　　招来仆人，附耳道如此如此。
　　檐角上菱花铃叮咚玲珑，洒落一地伶俐。
　　不知何时，素屏后已有琴声悠悠而起。
　　清波长云，荷韵兰听。
　　刘备不自觉的向屏风后看去。
　　有屏风挡着，看不清琴师容颜，只依稀见到，一个很柔和的轮廓，一双很修长细致的手而已。

　　曲终
　　‘刘公觉得此曲如何。’
　　‘好。’
　　刘备缓缓颔首。
　　‘那曹某将这位琴师赠与明公如何。’
　　刘备又是一惊，起身‘万万不敢，折杀刘某了。’
　　气氛有些冷，素来曹操赠物，是没有人敢不要的。刘备突然醒悟到这一点，于是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多谢丞相美意。’
　　曹操点头，转眸看了身后屏风一眼，缓缓一笑。
　　‘如此甚好。’
　　刘备如何能不知道，曹操此举，分明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细作。
　　是夜
　　飞檐上菱丝铜铃铮錝细响，石板两旁弱草带露，刘备踏在冰花石径上。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皆知。自己假借学圃意欲使其知他无大志，又奉衣带诏讨贼。只是他身边有他的细作，岂是如此好遮掩的。
　　必须想一个办法脱身。
　　落荷亭畔，有脚步声悠然传来。
　　刘备回过头去。
　　莲池畔站着一个少年 ，青衣羽扇，眉含秋水。姿颜如玉，精致秀雅间带了些薄薄流转的妩媚。
　　‘你是谁。’刘备皱眉
　　少年无声的笑了。
　　‘我是丞相赐给明公的琴师，诸葛亮，字孔明。’
　　诸葛。孔明。
　　‘你想干什么、’刘备看着这个男子。
　　‘那，将军每天都在干什么呢。’诸葛亮缓缓一笑，抬头看着天，飞檐上风铃声悠然，飘落一朵青花蝶梦。’将军学圃，意欲使曹丞相知其无大志，又奉有衣带诏，将军果真是胸怀大志。’
　　他一笑，荷亭四角溢香。
　　刘备抽出长剑，铿的一声，抵在诸葛亮颈上。
　　‘被发现了，就要灭口了吗。’诸葛亮潺潺的笑，琥珀眸子雅静妖娆。

　　刘备看着他的笑意清的惊人，手中的剑不由放松了力道。
　　诸葛亮收敛了笑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亮虽是丞相府中之人，却未必与之同道。’
　　刘备缓缓把剑放了下来。
　　他说的再恳切，毕竟他也是曹操的人，怎么可以相信他。
　　但刘备就是从心里搜不出一点怀疑。
　　于是，只好静观其变，但是一脸过了几个月，诸葛亮依旧一切如常，刘备也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

　　董承和王子服等人所承的衣带诏终究只是空欢喜一场，做不得长远之计，刘备只能另想脱身的办法。
　　是夜，星月如水。
　　刘备立在落荷亭畔，想如何脱身，但想了好久也理不出头绪。
　　蓦然
　　有琴声悠悠飘来，月色中有莲瓣悠悠坠落。
　　刘备回头一看，落荷亭中的人是诸葛亮，青衣如画，弦声如云，眉睫之间意态静好。四周很静，只有他的琴声和飞檐角上菱花铃音流转。
　　‘公孙瓒已被袁绍败了。’诸葛亮缓缓说。
　　‘我知道’刘备看着诸葛亮。
　　‘皇叔一直想脱身，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诸葛亮的话音荡漾在月色中，漫出一朵青花蝶梦。‘袁绍得了公孙瓒之军，声势更盛，袁术在淮南之地骄奢无度，众皆背反，袁绍想称帝，袁术已经想把玉玺送去，若是二袁联手，曹操不可能不顾忌。’
　　刘备看着诸葛亮，淡淡一笑‘你是想让我借歼灭二袁之名，脱身去徐州。’
　　诸葛亮抱起琴来‘亮的话就止于此，弃取全凭皇叔定夺。’

　　诸葛亮的眸光垂得很低，很柔和很清浅，青缎的袖子迎风飘荡。他转身要走，刘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如果为了眼前这个抱琴之人的安危，他刘备是可以不走的。‘孔明。’刘备第一次叫他‘如果我走了，曹丞相他，不会为难你吗？’
　　诸葛亮笑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几天后刘备向曹操请命，曹操与他五万人马，前去徐州。
　　‘大on感言哥，你干嘛这麽心急啊？’张飞一边上马一边问。
　　‘好不容易出来了，自然要快走。’刘备翻身上马，揽辔欲行。
　　忽然，他的眼前好象浮现出一张秀致的容颜，清雅如疏雨莲花。
　　他真的要扔下他不管吗。
　　‘你们先走着，我随后就到。’刘备掉转马头，回过身去。

　　六音阁
　　阁子之中依旧是袅袅不绝的琴声，在耳边回响。
　　‘你跟我走。’
　　刘备走了进来，站在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停下抚琴的手，定定的看着刘备，那双眸子很清澈，很潋滟，宛如一抹明月流转在悠然莲花上。他问，‘为什么？’
　　‘你救了备，备不能让你身处险地。’刘备俯视着诸葛亮‘我走了之后，曹丞相必定迁怒于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是如此结局。’
　　‘那将军就不怕他人说你对曹操府中之人手下留情吗，说你枉为汉室后裔？’诸葛亮站起身来，‘将军如果要带我走，确无道理。’
　　我不需要任何人关心，因为我早已经不值得了。
　　诸葛亮又笑了，丽的让人惊心，他抱起琴来，抽身欲走，‘亮只不过为皇叔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而已，皇叔不必挂在心上，亮要告退了。’
　　青衣身影单薄如雨中莲花，刘备看着他的身影想着，如果他不带他走，这朵莲花，早晚会消失在凄风苦雨中的吧。
　　刘备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这么想，反正他的确是这么想了。
　　‘你干什么？’
　　诸葛亮觉得身子猛地一轻，他被刘备报了起来，衣衫相擦，窸窸窣窣，他可以听见刘备的呼吸声。
　　似乎，有什么要生根发芽了。
　　‘不许说话。’
　　刘备一手指挡住他的唇，带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出门去。
　　六音阁外，莲花如梦，月光正浓。
　　‘大哥，俺就是不明白，咱们是去徐州打袁绍这个狗熊老子，为什么还带着这么一个累赘？’张飞没好气的回头看向诸葛亮所坐的那一辆马车里。
　　刘备脸色很是平和，只要后头那个人坐在马车里他就特别安心，’人家毕竟对我有恩，我总不能将人家陷入险境之中吧。’
　　抬头，月伴星如昨，诸葛亮在弹琴，琴声如水。
　　张飞甩着马鞭子，‘他怎么老是弹琴，这声音震的俺烦的慌。’
　　刘备看了他一眼，‘这声音怡情悦性，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张飞闭了嘴，策马前去找关羽说话去了。
　　诸葛亮手指在琴弦上纷飞如雪蝶，琴音蔓延出一段黛青远山。

　　‘停一会吧。’刘备看了看天色。
　　大队人马便都停了下来。
　　刘备要去远处看看有没有追兵，便吩咐别人好好照顾诸葛亮，就和关张二人一起先走了。
　　诸葛亮走下车来，目送他远去，目光蔓延的温柔。
　　手中还握着一把扇子，柔玉扇柄温润如斯，雪色羽毛触手清和。
　　是刘备适才给他的，他说，‘原先的那把扇子他拿着不好看。’
　　只是。
　　他可以还他什么呢。
　　刘备刚才跟他说了一句话，刘备说，‘你从此跟着我，备不怕别人说备有断袖癖，龙阳好。’
　　真是干脆。
　　诸葛亮笑了，既然如今没有办法还他这段情，那就等他有能力时，再还他吧。
　　谢谢了，刘玄德，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这世间还有希望的人。

　　等刘备回来之后，却发现诸葛亮已经走了。
　　这是什麽意思。
　　他还是无法接受他吗。
　　‘皇叔。’
　　身后有人叫他，刘备回过头去，是一个小卒。刘备平复了一下心情和脸色，问他，‘什么事情？’
　　‘刚才有人叫我给您带个话。’小卒道。
　　‘什么人？！’刘备抓住小卒急急问道。
　　‘是个。。。生得很俊的人，像神仙一样。’小卒咽了口唾沫，有点背刘备吓着了。
　　‘他说了什么？！’刘备急道。
　　‘他说，有缘自会再见。’
　　月光淡淡洒了下来，好风如水。刘备垂下了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小卒又道，‘他还说，您刚才听到的那首曲子，名叫《寄情》。’
　　刘备抬起了眸子。

　　若你想起我，不必抱怨当时承诺未早说。
　　我已寄情与你，生生世世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