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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归巢 以短篇婚恋 ...


  •   当时怎么决定嫁给他的呢?总是有情在心的吧。但不同以往,决定做得非常快。亲朋好友眼里,必有人叹势利眼。然而别人什么心态终归不管,她又不是二十岁,凄风苦雨也过去了,她如今认定了这就是她的理想。太阳掩埋在暴雨里,那就只能像个海燕般扑翅飞去。
      然而婚礼并非隆重。男方郭孟辞家中未尝主张大操大办,南珠更不要求。郭家大人行事低调,于南珠更如燕归巢,平安欢喜。郭家的力量,来自于父母家长,二老年逾六十,屡获高位,父亲更曾连任国防部重臣,裙带不可胜数。六十年的风霜,足够有力了吧?这个证据,韦南珠握在手里,靠在背后,均觉得踏实。婚后,南珠转至一家风险投资企业,与以往同事说声拜拜,在新公司里更加如鱼得水,加之夫家偶尔点拨照顾,很快就忙到一周要坐十班飞机,全球跑。
      侵晨的大早最易失眠,自梦中出来,似去过一堂上帝的提审,将出生以来种种历数一遍:幼时在韦家笑话她的堂姐表兄,初中一起淋了雨的男同桌,妈妈叫吃饭,老板电话催工作。睁眼南珠不禁想,经历过这么多,如同爬过了封锁线般的密林弹雨,而今居然得以安然出阵,也算个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猜猜时间,应该是五六点。不如早起。既然早起,倒好精致梳洗,雪白的肌肤,长眉入发,蛛丝手套。出门才记起自己入住的是四季花园酒店,早餐厅设在花园敞廊,尽揽一年三季好辰光,冬季设暖房,叫客人看得到枯山水的雪景,是个阔气有风度的饭店。侍者引座,四人方桌,餐点配好送来,这种大饭店的花园早餐往往就配餐非常慢。时间尚早,南珠便静坐观望,春寒料峭,乌黑枝桠划在眼前,寥寥端着些个白色花骨朵。
      “早,小姐你是香港人吗?”
      抬头一看,一个方头阔脸的东方男人,笑意可掬,躬身问候。南珠不笑,礼貌答道:“不是。”对方却脱去大衣,从容落座,“是北方人?那更好了,我们是同乡吧,他乡遇故知。”
      这男人穿着伦敦定制西装,上好货色,框子样的衣着将他豌豆壳般的大眼大嘴约束起来,像一贯自力更生的商人去到拍卖行的模样。如果在两年前,韦南珠会开始动用浑身解数,计算这男人的身价与社交模式。现在不同了,郭家是她的台基,郭孟辞是绝对的安稳。郭家对商界是一种神秘力量,而西方教养的男子,又无法跟郭孟辞相比。对她而言,不相干的老男人已经属于多余的存在物,譬如街上贵妇牵着的名犬——南珠是绝不养宠物的。
      “小姐来自哪里?是投行名手吧?在下薛广普,江苏扬州人。”对方又递过名片。南珠眼睛也不眨,却瞥见名片上文字,便知道他是该企业的股东。撒滴笑意,道:“失敬!薛先生。”收起名片进手包中,将自己名片递出:“上午的会议原来是同您的公司开,我是韦南珠。幸会!”
      “早餐时间早餐时间!不谈工作。啊!我以前学过算命的,我有兴趣为小姐算上一卦,好不好?”
      韦南珠笑道:“好啊,您工作这么忙,还要学算命,不知道学得好不好。您算什么?”
      薛广谱双手合抱拳搁在桌子上,坐端正直视着她说:“算韦小姐的命。中国人说命,就是一样东西嘛,哪还有第二样?”
      韦南珠道:“算过去还是将来?”
      薛广谱说:“由现在算过去,由过去算将来。你不要看我现在在铝业公司做事,铝业公司的事很好做,算命倒是要花很多时间去学,我的算法,以后是要成名成家的啦。”说着自己点点头。
      “也叫薛大仙吗?”
      两人哈哈笑开。
      “韦小姐天真活泼,那我也快人快语,我们彼此不计较。我方才进来看到小姐端坐这里望着白玉兰树出神,俨然入画,您虽然是为风险投资跑公干,却打扮地美如李嘉欣,端庄威严,娇媚动人,吸引我跑来问候,您又冷若冰霜。我就凭此算命。”
      南珠眨眨眼:“说来听。”
      那薛广谱道:“打女苦苦追索,暮春美满收尾。眼前平安喜乐,转眼沧桑满身。”
      好卦!南珠心里赞叹,脸上仍努力保持优雅。

      上午与铝业公司的会谈倒是意外地顺利。会毕回到客房,将套装皮鞋都脱掉,裸体在沙发上收看电邮,却见一封罕有的来自郭孟辞的电邮:“南珠我妻:我父亲本月以来病情恶化,情况不容乐观。我一向知道你工作忙碌,并不打扰,这次还需速归。孟辞。”想一想,上次在北京还是大热的七月,而今应该是狂风肆虐的冬季了,自己却屡屡过家门而不入。工作里有更多吸引自己的事情,家里么,反正是一个安稳的家,又是一个给自己力量的家。那就更不愿意降低速度。从来没有过的速度——这是不容易的,怎能不去把握!中间也收到郭孟辞零星几个邮件,但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她就记在心里。闲时同家里打个电话,反正一切她都是放心的。这次多个项目都顺利下来,这倒是应该回去。公公对自己的帮助是很大的。尽管如今结婚了,有了丈夫,但是光恋爱时期她就已经托了公公的鸿福,数度跳龙门,羡煞同侪。
      下午打飞机,邻座是一个年轻漂亮的香港男孩子,年约双十,好动活泼,去拜访伦敦的小提琴老师回国,又去北京与同龄的朋友聚会。南珠见着他,便觉得亲切,这么年轻,雪白的肌肤,明亮的眼神,闪耀的气色,笑起来一口白牙,整个人像是周大福店里的一颗雪堆的钻石。他对南珠也感兴趣,二人很快熟络起来,他叫南珠“Pearl”,南珠叫他“六克拉。”他说:“那我们两个可以组成珠光宝气组合!”南珠活泼泼地笑开,这男孩子如同雪花瓣,又年轻又聪明,与郭孟辞不同。六克拉是自己十年前的眼中明星——男性、健壮、聪明、快乐,而郭孟辞是她十年后寻找到的答案。沧海桑田,眉目全非,但是她给自己的婚姻打一百分。这人生,如同追美丽的风筝,追啊追啊,最后拿到的是一张猪皮,倒“浑身都是宝”。
      南珠从小想学小提琴:“我最爱拉小提琴的,可是小时候就没机会。现在我都在学,不能持续,可是在我心里是持续的,我觉得自己时刻总都是在拉。”六克拉闪耀着双眸笑道:“现在也在拉?”南珠点点头:“在拉。”“哈哈哈哈。”两个人居然说到什么都可以笑成一团。六克拉说:“你这么喜欢拉小提琴,以后有了孩子可以教他学,你时时刻刻在拉,他生下来一定都记着的。”南珠呆了一呆,说:“六克拉,其实我有两个小孩了,一个两岁,一个三岁。”
      “什么?怎么可能?”六克拉被震惊了,韦南珠自己也有点震惊。“你都不像一个有孩子的妈妈哎!”
      韦南珠笑一笑:“你是夸我身材好吗?”
      六克拉像个少年哲学家般严肃道:“不是!现在的事业女性从身材都很难看出来有没孩子,但是从气质一定就看出来。而你的大脑,你的谈吐,你的面相,彻彻底底是一个独身无家庭女性的态度。那, Pearl,你告诉我,你给小孩喂奶吗?你给小孩买衣服吗?买奶粉吗?送他们去幼稚园吗?教他们唱歌吗?带小孩的即是美若天仙,也不是你这样的,我家里嫂嫂众多,姐姐众多,瞒不了我的!”他很是得意。
      韦南珠听了倒是知耻地尴尬起来,“恩,千真万确,实不相瞒,你说的事,我一样都没有做过。”
      六克拉又睁大了圆眼睛,挥舞着手掌一字一顿,像个演讲家,“那你的丈夫真是伟大的爸爸!他容许你在外面做投行这样的工作,还能为你照顾两个小孩,——两个啊!”
      韦南珠似敲木鱼一样重重点头“他确实是伟大,你说的千真万确。”
      飞机很快要落了,南珠有心跟六克拉告别,看着他眼睛说:“留着我的电话,等我有空了同你吃饭。”六克拉却真的依依不舍,也看着她眼睛说:“我一定到!Pearl,别为家事难过,你这么棒,一定是最最幸运的,以后都会更好。而且我预感,我们还能坐同一班机!”

      六克拉珍重的话语还飘在耳畔,四合院的家已在眼前。走近门口那棵老梧桐,一种厚厚暖暖的情绪在心里蓊蓊郁郁:郭孟辞一直都在心里,谁说不是呢?虽然在外打拼的自己如同狂风中一张薄纸飘摇,但一看见家里这棵老梧桐,世界都静定下来,眼睁睁只等心里一个全是郭孟辞的包袱,一层层打开。世上还没有自己时,已有这老梧桐守护着郭家了,然后是孟辞在郭家堂而皇之的降生,然后才是另一个角落,南珠悄无声息的降生。这都是商量好了的,他的提前出生,是为自己而生的。虽是嫁到郭家才看到这棵老梧桐,南珠却固执认为这是自己早早安插在郭家的内线,这老梧桐树的树精,一定是韦家某位祖先老婆婆,她早早选好了郭家,为南珠百年守候。因此,二十岁里跌跌撞撞,最后扑向她怀里时,什么都有了——什么什么都有了。怎能不令人感激?
      眼前一片湿润,擦干泪眼,再抬头一看,啊,一个高大的身影,连同两个小动物,那是孟辞英俊的身躯,牵着大儿子俊驰和二儿子方达。南珠英俊漂亮,孟辞高大健壮,谁都料不到他二人会生出这样两个儿子:俊驰生下来就只有脑袋健全,身上只有细小的骨骼,连肉都没有,根本无法行走和生活自理;方达只是身躯稍微多一些肉,却都是坏死的肉身。韦南珠日常都不以为自己曾生下过两个孩子。有时候清醒了,又想,那也是在极度的疲倦中怀上,又在家人的坚持中生下的,生下两个孩子如同男人遗精,清洗被单后又干干净净,了无痕迹。何况生下的是这样两个孩子,她都以为是不要了的,可是孟辞都安然地养下来了,——这就是郭孟辞。究竟后来长的如何?自己也不太清楚。
      远处,高高大大的孟辞,牵着两个大头站立不稳的儿子,场面惊悚。南珠快步走过去抱起了大儿子往屋里去。进到屋里,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八仙桌的桌沿上,由孟辞照看着。南珠径直走向沙发上的公婆一拜。抬头一看,公公红光满面,精神颇好,丝毫没有病危的样子;同时又听见身后八仙桌旁,孟辞在跟智力稍好的小儿子讲话。爸爸说:“以后走了,会怎么样呀?”儿子乖乖说:“以后弟弟走了,就没有人提醒爸爸喝胃药了。”令人闻之不忍。南珠心里一颤,目光转向郭孟辞,终于发现他脸上的冷漠。
      南珠一颗心悬了起来。难道婚姻不保?
      此时她感到将要失去的,却不在于夫家威望,而在于爱人郭孟辞,自己一直以为的安全港。他什么时候变心了?对着这样的人,讲话也不需要迟疑。她最怕的事情既然已经来了,她就准备着迎战。她走向郭孟辞,直言相问:“你叫我回来,是想要离婚吗?”孟辞一言不发,用眼角眉梢默认。
      韦南珠竟不需要得到解释。
      原因数都数不过来,何用解释。两个人的短暂恋爱与闪婚,孟辞当然是爱过她的,但是她对孟辞的感情如何?她婚后在家如同蜻蜓点水,她的倾心工作,她对丈夫的疏离,她对孩子的不管不顾,她甚至经常忘了自己是生过孩子、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她有利用夫家的可疑,她频繁的差旅和复杂的社交,她在外光鲜地像一个郭家搬家时已经用不上的美丽花瓶……
      而孟辞,也许是对她婚后的表现失望了,也许是对她忽视孩子的行为不满了,也许是生活中有了令他欢愉的女子,也许是厌倦了她给的婚后生活。每一个可能都有十足的把握已经发生。
      因此,韦南珠不去问,直接迎战。
      只是,她发现此时唯一可依靠的资本,竟是婚前自己对他的有限的爱。郭孟辞,只有爱才能留住的人,自己怎么粗心了?
      这爱有限的?不,不是的。在外漂泊的每时每刻,她都是枕着这爱入眠的,这份爱是她拼搏二十多年最后的果实,不是有限的感情,而是穷尽她的前半生挣扎换来的蜜糖……
      在大厅里谈这个话题,令公婆难受。他们每人抱起一个孩子,一起进了自己的卧室。卧室竟已经分成了两张单人床,如同两张病床。南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呆住了。孟辞的大姐知趣地走上前来抱走了两个侄子,从后面关上了房门,让夫妻二人慢慢谈。
      房间很小,门正对着对面的窗,两张床分别靠左右墙放着,只是一张靠着窗墙,另一张向后拉了,尽头放了一个桌子。两张床如同车行道上两辆交错而过的小车,——几乎是刚好错开了的布局。
      航班的劳碌还没有消除,且正好浓重地袭来,让刚上战场的韦南珠昏昏欲睡。此时正值黄昏,一股不甘的阳光斜斜射进来,投在两张床间的水泥地上,两张床都退在阴影里。是两张简易的床,家具简单,这是郭家的传统,令人安心的简单。两个人分别在一张床上躺下来,似乎又同以往一般,夜幕降临,夫妻无言入睡,南珠倒时差……可是,如今是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南珠登时幡然醒悟,心里一阵清醒。
      孟辞睡在远离窗户的床上,头朝着窗户一边;南珠睡在靠着窗户的床上,头远离窗户。两个人的头却正好距离很近,方便说话。南珠转动枕上的头,看了一眼孟辞,对方也没有讲话,睁着眼睛,并睡不着。
      一向聪明的常胜军韦南珠此时却毫无对应,无计可施。她伸出了左臂,手儿探过去,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她不敢知道这结果……
      郁郁地心痛中,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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