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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希望的翅膀 ...

  •   篱笆外,褐红的岩石上蜿蜒流淌悬挂着一条小溪,亮晶晶白灿灿的,像一条白色丝绸,搭在深红岩石上格外显眼。籽籽的爸爸枸杆子在小溪下放了个小小的黄铜盆,溪水叮叮咚咚的敲打在盆底,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颗往外飞溅,在籽籽寂寞的童年里奏出无数欢快的声音..

      “你爸爸是一个很瘦,很高的男人。他每天都背着箩筐上山采药。我们家住在半山腰上。”籽籽的妈妈这样向她描述着。纤细而温热柔软的手会时常抚上籽籽黑黑的睫毛,再在籽籽小小的额头上映下一记若如涓涓溪水般细腻而冰凉的吻。籽籽时常敏感的察觉到妈妈周身散发出的忧郁气息... 可她是那么的小,她不明白妈妈为何忧愁。

      她的世界固然黑暗,可她从不在乎。她有妈妈,妈妈温和的声音时刻陪伴着她。籽籽是这样“看见”橘红色的小蜻蜓, “呼嗤”一声从她眼前飞过,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的五彩斑斓;籽籽又“看见”青蓝的小鸟,站在溪流下的盆边梳理自己的羽毛。小盆里的水接满了,鸟儿再边沿乱跳乱闹,盆子终被打翻。它抖抖身上的水珠,得意地飞走...

      又过了几年,籽籽的耳朵里听见同龄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她听见学校,她听见书本,她听见同学间的嬉耍。她好奇的带着疑问奔向妈妈,可这次睫毛上的指尖再无丝毫热量,吻更加冰凉。籽籽忽然被妈妈搂紧,脖子上感到一行行温热的液体。于是她意识到,那是一种叫做眼泪的东西,妈妈原来对她说过,当一个人悲哀,他/她的眼睛里会流出咸咸的水;那样的水叫做眼泪。籽籽分明感到妈妈身体剧烈的颤抖。她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的眼睛怎么办?”黑夜里籽籽醒来无意间听间见妈妈担忧的声音。
      “不知道。”无奈而疲倦,枸杆子回答。

      籽籽的嘴巴咬得紧紧地,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直到听见爸爸妈妈均匀的呼吸声,她回神,嘴唇破了,口腔内充斥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辗转反侧,无垠的月色照进屋子,她胸口忽然很闷很闷,虽然她说不清为什么。

      这天,枸杆子激动地跑回家,双手环上自己女人的肩膀,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籽籽的眼睛有救了!!!”
      “你说什么?”籽籽的妈妈惊讶,“她的眼睛可以治好?”
      “去---美---国!”最初的兴奋过后枸杆子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下山时小二根我说了,就是那个开旅店的小二。他让我给他籌五万定金,去美国后前两年他可以管我的吃宿。”
      “可五万...” 枸杆子的女人开始为难。
      “我先安顿在那里后要打工还债。还完债后就把你们接过去,给籽籽看病。”
      “嗯,去美国,希望大吗?”
      “希望大!” 枸杆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籽籽的小脑袋里留下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美国是什么样?希望又是什么样的?籽籽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两样东西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她时常坐在家前的门槛儿上晒太阳,木质的门边晾着洗得发白的鞋,籽籽一坐就是半天。
      她问过自己的朋友小鸟,问蜻蜓,问青蛙,什么是美国?什么是希望?它们却都默不作声... 籽籽于是笑了,笑意直抵眼角,她的手弹了弹虚无缥缈的空气,想象着那里是她的小动物朋友们,轻声开口,“你们和我一样笨,呵呵...”

      “你怎么去美国呢?”枸杆子的女人困惑着。
      “坐飞机两天,可我没那么多钱。所以我要坐船,听说大概一个月左右吧...”
      很快,枸杆子走了。走的潇洒,带着他的梦,背负着家人的期盼;他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土地,离去。
      枸杆子的女人开始背起箩筐,每天上山采药。于是她日益消瘦,皮肤日渐干燥粗糙...
      籽籽更加寂寞,她对自己说话,对空气说话,当耳朵里再次听见小鸟的湫鸣,她盲目的拿起双手到处触摸,渴望摸摸鸟儿。籽籽终于弄清楚了,她在思念,思念爸爸。有时实在想的厉害,她就用手摩挲小铜盆,那光滑的表面如同爸爸的后备。

      终于一日,娘俩接到枸杆子从远方捎来的信,

      我到了,一个月零五天在海上的漂泊。这是在美国的第一个星期,我现在在一个叫做“墨澜轩”的饭店里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洗盘子洗八九个小时。来这里的还有几个大学生,也洗盘子挣学费,或挣零钱。他们骂老板心黑,给钱给太少。他们也告诉我这是在打黑工,因为我没有任何合法身份。不过我觉得收入还是不错的,每天二三十元。我现在住在阁楼里,光线很差,很潮湿。
      不过不用担心我。
      你们也保重
      思念至此
      枸杆子

      籽籽的世界出现了另外一个小铜盆,盆中有水,水上有条纸帆船。一位小人儿站在船内向天上的鸟儿挥手。那小人儿是枸杆子,鸟啊鸟... 籽籽盼望着自己就是那只鸟,飞翔在一碧如洗得晴空,俯视海洋,天空,大地,还有 --- 爸爸。

      籽籽与妈妈对节日并不太在乎。每每接到枸杆子的信,她们就把这天当作节日。枸杆子的女人愉快地哼着小曲儿,手并没有闲置着,边擀面皮儿,边调肉馅儿。白色的面粉散漫在空气当中,籽籽不小心打了个喷嚏。然后她摸索着筷子,“好香,好香!” 她贪婪的嗅着空气。她们是这样维持着一份简单的生活,充实的享受这一刻简单的快乐。好像一只大白鸟的羽毛缓缓坠落,落到了这个没有男人的家,带来成串知足感激地喜悦...
      最美丽的东西,的确不是眼睛才能看到的...

      一年后

      我挣够钱了,你们来吧。

      枸杆子

      变卖家当,走东访西的凑钱,成为数月来籽籽与妈妈唯一的工作。
      两个洗得水白的帆布包是唯一的行李,枸杆子的女人拉着籽籽的手站在码头上眺望。
      蒙蒙细雨淅沥沥的下着,水穿梭在地上青石的石缝间。两个男人互相拉扯着,似乎是为了争什么钱。

      籽籽的妈妈拉着籽籽的手走进船底。闷热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粗粗估略了一下,这里有六十几个人。刚刚还在与同伴争吵的一个男人走到船上往船底不耐烦的吼一句, “渡口的工人待会儿要来搬箱子,你们最好都管住自己的嘴巴,被他们发现了你们谁也别想去美国!”
      喧闹的舱底顿时一片寂静。满脸横肉的男人满意的扫视一圈,继续说,“每个人五瓶矿泉水,喝完了别扔掉,装尿~” 说完便把舱门重重一摔,反锁。这艘货船缓缓无声的启航...载着无数偷渡者的性命与梦想...

      籽籽哆嗦了一下,船舱里沉闷的空气与气氛低迷的人群,使她潜意识的往妈妈身边更加靠拢。她小声地问,“这里是什么样的呢?”

      “窗外有碧蓝色的大海,翻滚跳跃的海浪,还有天上白白的海鸥...海里面也有树, 好给鱼儿做窝. 海里也有风, 吹得树枝们摇摇曳曳的. 太阳照进海底, 把树儿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打射在海底的沙滩上...” 籽籽的妈妈一一叙述着,籽籽在她双臂中倾心聆听。可实际上窗外并不像女人述说的那般明媚,阴暗的天空俯视着大海,黑压压的云层离大地那么近,近的如此不真实.

      坐在旁边的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开口, “你们去美国干什么呢?”
      “给我女儿治眼睛。”籽籽的母亲淡淡的回答。
      “你的女儿是瞎子?那你还去美国?你看得起病吗?”
      “有时候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我从没想到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当偷渡客。”姑娘没有给她机会回答,继续说,双眼里流露出不符年龄的淡漠。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在这里的人,你我,窗外的海... 都是真实的。”
      姑娘嗤笑出声,“真实?这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钱!”
      籽籽的妈妈没在说话,把头扭向另一边。

      很快,五瓶淡水很快就被喝完了。不同的汗水,尿水,大粪混和在一起另整个舱底臭气熏天。
      人们开始生病,咳嗽,发烧,忍受饥饿与干渴。咒骂声, 愤怒声越来越大, 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现况的人们, 开始努力拍打头顶那甲板, 向上面喊 要水,要药,要食物. 那男人打开舱门往里面恶狠狠的吼, “吵个屁啊!老子们的头可是吊在半空中干这活儿的!!”

      再到后来,船里开始死人, 先开始大家还把尸体扔进大海.可到后面每人再去管了. 只是浑浑噩噩的睡觉,度日如年.像瘟疫一般扫遍舱底,籽籽的妈妈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喝水一向节省。于是籽籽靠着妈妈省下的水度过这段艰苦的日子. 可旁边的姑娘却将近虚脱. 籽籽的妈妈可怜她, 把剩下的一小罐水全让给了她...

      一个多月后, 这艘船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国度 --- 墨西哥.
      六十几个偷渡客在船上死了十几个,剩下的人与人贩子在墨西哥境内走走停停两个多月.走到了美墨接壤的德克萨斯洲.德州沙漠的沙子米白米白的, 骄人的太阳明晃晃的耀人眼目. 这片沙漠上有着成簇的荆棘草, 走过草边被温柔抚过的小腿会马上出现一条印子. 如遭鞭打. 每一步都灌满了汗水, 沉重而绝望.
      他们终于遇上了与人贩子联系好的集装箱大货柜车. 人贩子向赶畜牲般将精疲力竭的人群赶到车厢中. 车里还站着一百多个墨西哥人. 不同的肤色, 脸上却写满了同样的表情 --- 对生存的渴望!

      籽籽紧紧地拉着妈妈的手站在靠车壁的那面, 却不期然而然的在墙上发现一个小孔, 外面闷热的空气从外面吹了进来.

      “妈妈,为什么这里这么热?”

      “因为我们离太阳越来越近了... 白色的树干在一棵棵的往后走,太阳挂在正空中.籽籽还记得咱们家吗?这小孔...” 女人的食指抚上洞口,画圈,“就像咱们家后面的天井一样。小溪下的铜盆,接着水,也接着太阳流泻下来的光束。”

      “我不要离太阳近,你和爸爸就是我的太阳!我不要其他的太阳了!!"

      "可我们也许走不到美国了..."

      "不,我们会的! 你说过希望很大!"籽籽说出一句让女人很宽慰的话.希望,希望,多少次苦难她都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期盼.

      "孩子,妈没这能耐让你再去看这个世界了..."女人软趴趴的说完这句话,就慢慢的倒了下去.

      "你已经让我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籽籽抱着妈妈的腰失声恸哭...

      两个小时后,有人报了警.说是在公路上看见一辆可疑的大货车,里面有窃窃私语的人声.美国警方马上赶到现场,司机早已夺门而出.警察砸开反锁了的大门,成群的偷渡客蜂拥而逃.被警方一一拦截.清理车厢时,警察发现了六七具尸体.其中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她大大的乌黑色杏仁儿眼瞳漂亮极了.那双眼暴露在空气中,承载着满满的空洞.胖胖的警察用双手将她的眼睛抚上. "小天使,你不要再去凝视着肮脏的世界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瘦的像枸杆子的女人在警察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她已经处于半昏迷半虚脱的状态,麻木不仁的看了看女儿的尸体,随即昏迷...

      德州干燥的风吹拂着,籽籽身上覆盖的两角白布被吹的像两片羽翼.

      墨澜轩的生意正在走下坡路.枸杆子提前得到了工钱,也得到了解雇.可他并不恐惧,因为银行里他已经存了两千美金.阁楼的屋顶上烂了个洞,每逢风雨飘摇的季节就漏水.枸杆子把塑料盆子接在下面.他躺在床上,听着木木的水滴嗒声,双手枕着脑袋.视线飘浮到头顶的那个漏洞,枸杆子幸福的等待着籽籽还有自己的女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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