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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骤冷 抿着嘴,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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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着嘴,背着一个小单肩包的柳莲二安静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台对面的白砖红瓦的钟楼,又低头看着车站地面上映出来往穿行的人影。他的头发有些落寞地垂下来。
“莲二,该上车了。”背后是妈妈的手轻轻推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闭上眼,没有犹豫地跨过了车与站台之间悬空的距离,踏进了车厢。
三年零四个月后,14岁的乾贞治翻开封面写有“莲二”的记事本,在新的一页缓缓写下:
12月31日,中午梦
的确,乾梦见了他——乾现在以“他”代指柳莲二——乾那时趴在靠窗的桌上埋头睡觉,不过睡得并不踏实。乾甚至能感觉阳光照在脸上,发烫;风拂过窗外茂盛的梧桐,沙沙地响。乾一阵莫名的烦躁,一抬头,便看见对面走廊上站着的一个人影。他穿着立海的黄色队服,背后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倒是极为统一的色调。
那时的乾忽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在不断飘落的银杏叶中向自己慢慢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是一走了之的结局,更离谱的是怎么会突然想不起他的名字呢。乾的思路很混乱,不安地推推眼镜,先是翻着前面的纸张,然后翻回来;又拿着笔继续僵着想了一会儿,好一阵怅惘之后才合上本子。
只是梦境吧。
下午,乾去学校参加一年一度的新年活动。今年是年级里每个班排一个英语剧。以往都在课本剧里演门窗背景的乾贞治在今年终于有了演人以及讲台词的的机会,尽管台词只有一句,“Jesus,it’s a shark!”
剧里讲的是有一个人钓到了鲨鱼,钓鱼的人胆小跑了,可是鲨鱼还被鱼线勾着困在水里。之后这条鲨鱼被市民们捕捉,几经辗转,终于被弄到前厅水族馆后厅餐馆的地方。鲨鱼的哥们同样几经辗转,终于成功救出这个倒霉的兄弟。
“所以,是鲨鱼总动员?”当时剧本看得乾的眉毛一高一低,“大白鲨怎么可能游到浅水区然后被鱼线勾了一天一夜?”
“唔……有道理……”原编剧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不过要是苛求和实际相符,会削弱作品的戏剧性所给观众带来的强烈感受……观众的反思不够……”他摆出一副大师的样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最后反问一句,“……那作品的深度呢?”
乾懒得跟他争论,心说再加上深海鳕鱼吧,这样更有深度。
乾在后台换好衣服,明明是12月的天还得穿上短袖短裤演一个没事做钓到鲨鱼的渔夫。说起来这渔夫也够背的,随便一钓就能钓到鲨鱼的概率,可比首相先生能够任满两年的概率还低。
一阵冷意让乾起了鸡皮疙瘩,乾扣上草帽,拎着小铁桶上了台。台上又冷又静,乾抖抖地放了鱼线,就看到一个在背上黏了三角的白衣人泥鳅一样匍匐而来。这让乾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后“鲨鱼”扯动鱼线,乾开口叫出台词,紧张再加上冷,他大喊道,“
“吉吉吉Jesus!伊伊伊it’s a sharp!”之后撒开腿落荒而逃,他的戏份结束了。
乾狠狠搓着双臂跑到后台,结果碰到英语老师。“你可给某手机做广告了。”
乾一脸的莫名其妙,就听他说,“你把‘shark’说成‘sharp’了——不过,从语音和情感上来说,not bad。”
乾很泄气,换好衣服后决定不回观众席看演出,要是现在回去一定会变成众矢之的、被众人讨伐成筛子。摸黑从后台的小道走,撞了三张桌椅后乾终于找到出口。
开门,第一眼就看到铅色的天空,云层似乎堆积在上面,有雪意却不下。乾做贼似的出了门,似乎还能听到报告厅里有人鬼哭狼嚎的喊声,“Help,help me!”应该就是那条“大白鲨”。
乾手抄在口袋里,默默地在清寒的校园里走。学校的中心广场后有几棵参天的银杏树,叶子即将落尽,只剩萧索的树枝伸向天空。
那个时候银杏还是一树金黄。乾趴在靠窗的桌上正在做梦,他梦到他在偷吃零食,可是忽然一声敲门的声音,他一惊,然后就醒了。
有人在轻敲窗子。乾被吵了梦,一阵烦躁,还是趴着,埋着脸,没动。进而,那人推开窗子,压低了声音喊乾,“喂——”他似乎觉得不妥,停顿两秒,改口道,“乾君——”
乾抬起睡红的脸,一脸不悦地看着来人,来人立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慌忙说,“打扰了,我是来收个人信息表的,我的和你的——”他似乎又觉得不妥,“——我们的,要放在一起交上去。”
那时乾和柳刚刚组成双打,深秋凉风过处,银杏树便立即大面积地掉叶子。乾和柳一起走,柳仰起头,说,“你看,好多叶子。”几秒后,他又忽然加了一句 “啊,银杏。”
乾吓了一跳,以为他还要吟诵出什么伤感的诗篇,结果他就丢下这一句,之后又换了一个话题,“我妈妈说今年冷得特别快,那雪下得应该也会很大很大。”
“不是离下雪还很早么?”
“哎呀,快啦,快啦。”
乾在校园里晃了几圈,算到英语剧大概演完了,才走进会场。舞台上几条穿白衣的鲨鱼摆出人游泳的姿势,还有几个人蹲着,卖力地抖着作波涛的蓝窗帘。
之后是评比,“鲨鱼总动员”获第二名,很不错——反正年级里就三个班——乾算是松了口气。之后是颁奖合影,到结束时已经五点。天色已晚,球队里通知集训取消。乾走出校门,随即一阵寒风吹彻,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灯光穿过街边光秃的梧桐已经连缀成一片,乾走在街上,断断续续地想,明天是1月1日。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年……全国大赛……国中毕业……
不觉间他已经走至站台处。两个带黄帽的小学生看着背着球具的乾,一个对一个说,“你看,他是打网球的!”
“是诶,好高啊。”
乾记得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羡慕那些能打网球的学长们,他低头看看那两个小学生,后者立即闭嘴讪讪地对他笑。
车到了,乾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在学校里,他似乎也是一直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小学开始。乾瞥了一眼街边的梧桐,闭起眼,忽然又想起中午的梦来。
他趴在一个靠窗的桌上,窗外是阳光和梧桐。乾忽然想到,那是小学的教室。他好像回到了小学,像小学时那样趴在桌上埋头睡觉,可作为一个小学生的他又看到了中学时期的柳莲二。或者说乾并没有回到小学时代,只不过是一个同样叫乾贞治的小学生碰到了一个叫柳莲二的中学生,而乾本人,这个梦境的创造者,正在另一个地方旁观这一场景。
这是一个有些绕人的问题,时间上的错乱让人十分头痛。乾试图进一步理清思路,却忽然被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打断。
“妈妈妈妈,外面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小光!别把手伸出去。”
乾睁开眼睛,外面越来越多的白点纷纷扬扬越过交错的灯光与夜色,那个叫小孩子说,“雪一定会下到明年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