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绿》夜半浓

9、网从四面来

　　韩以墨刚开始觉得自己这次回来也许是正确的，在外边那么多年，但自己的圈子一直很小，没太多朋友。十多年来，她过的最快乐的那两年是刘浩洋带给她的，刘浩洋带她结实很多人，参加各类派对和活动，带她去驾车旅游，做她一直以来不敢做的刺激的事情，比如去蹦极，去滑雪。
　　间接性失语症和内向的她慢慢的变得活泼快乐起来，和他分手后她以为自己的世界又会回到冰河世纪，可是放手后她想到的不是刘浩洋最后带给她的痛，而是刘浩洋给过她的快乐，刘浩洋让她重新品尝到被爱的滋味，教会她人生永远有希望。

　　就像现在这样她在自己的故乡又建立了新的关系网，有夏阳这样给她帮助的同事，有莫小西这样给她阳光的朋友，有宁雨这样了解她的知己，有静伊姐这样给她疼爱的亲人。

　　最近她的笑容又回到和刘浩洋恋爱时那样的多，下班后她会和莫小西一起吃个饭，看电影或逛街。周末张静伊会开车来接韩以墨去她的公寓，给以墨做个家乡菜或煲个汤。张静伊还会陪她逛逛还没被拆掉的老房子，走走以前的街道。宁雨比较忙，但她们几乎不间断的给对方电话或网络留言。

　　陆亦南对她的追求也多多少少渗入了她的生活，如果碰上她不加班赶稿她会赴陆亦南的约会。来来几回她心想，可能真如陆亦南所说她也会感觉到的。她感觉到了他对她应该不是想玩玩。首先红蔷薇每天还在继续绽放，卡片里的话每天都在变，有时写着：你的笑容很漂亮，一定要经常笑。有时告诉她：“昨天看了你写的几篇文章，文字很真诚，就像你本人一样。”有时告诉她：“不要写作的太晚，对身体不好。”他怎么知道她昨天很晚还在赶稿。
　　有次还写的特别长：“看了你们那期对我的报道，最后对我的总结是企业精英，年轻有为，那下次请不要拒绝你笔下的精英。

　　莫小西每次看到花都会直夸这个追她的男人很浪漫，虽然做法俗套了点，可这股子坚持劲还挺让人佩服的。从孟东来口中得知是那个晴远的陆亦南后，经常开玩笑要她从了他。

　　还有一点就是，韩以墨的心理医生Maggie告诉过她，如果想了解一个人，就要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去，如果他不躲不藏，你总会看到他的真心。每次和陆亦南面对面聊天时，她都会直直的看着他，陆亦南从不躲闪，她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让她既感动又迷茫。她心里明白像陆亦南这样的男人根本不会缺女人，可陆亦南却不像是那种随便的人，但她却害怕开始一段感情。

　　刘浩洋当时对她的追求比陆亦南更直接，她当时的性格比现在还孤僻，对刘浩洋更是避之不及。可刘浩洋的性格张扬，又阳光开朗，玩起来特别疯，朋友也很多，他就像是韩以墨躲不掉的一阵风，总会吹扬起她的头发或衣袂。她和刘浩洋在一起，一静一动，有时看到那样玩转青春的他，韩以墨也会觉得自己活的很自在，很真实。

　　可是对着陆亦南，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很优秀，可是他的理性、深沉，让韩以墨觉得和他一起两个人只会一起静，而走不远，因为他们都太深沉。好几次和陆亦南约会，他偶尔接到一两个公司的电话，她听到过‘项目’，‘决不让步’这些字眼，也听他说过“我不想教你们该怎么做，我不看过程，你们最后拿得出结果来就行。”处理事情非常果断，他也在电话里告诉下属应对某些对手时不要太过心软。他那时说话的神态不似和她聊天时那么平和，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战场上血性迸发的战士。

　　韩以墨最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他，会让她想起当年工作繁忙的父亲，可陆亦南偏偏是专为这个战场而生的，这让她觉得两人更加不合适。

　　日子就这样静悄悄的过去，韩以墨以为平静如水的日子却开始起了波澜。一张网却从四面而来，而她没有半点准备。这周末张静伊约她出来，不是去逛什么老地方，而是带她去了精神病院，张静伊的表情严肃而忧伤，韩以墨没敢多问来这做什么。

　　到了一间病房门口，从小窗口望去的不是别人，而是张静伊的母亲杨晴。

　　以墨惊讶不已：“静伊姐，晴姨怎么会在这里？”
　　“小墨，刚和你重逢时，看到你已经恢复过来了，我很高兴，你每次提起我爸妈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吧，晴姨以前很疼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她这样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我们两家都过的很好，如果不是爸爸的公司出事，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张静伊的泪水涌了出来，妆容也开始谢了。
　　“那场火之后，我没多久就出国了，你们家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承启饮业早就经营不下去了，负债累累，发生了那次食品安全事故后，工厂也被烧毁了，你爸妈又在那次火灾中出事，我爸爸后来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他...他自杀了。”

　　张静伊哽咽的说完了这个震惊的消息。承启饮业是张静伊的父亲张毅杰的家族产业，张毅杰父母去世后公司就被他接手，韩以墨的父亲韩世仁是张毅杰的高中同学，和他关系一直不错，韩世仁因故退伍后就在张毅杰的公司担任营业部经理，后来还分给了韩世仁一些股份。

　　承启饮业那几年的情况她多多少少从父亲的忧郁和两家阴霾的气氛中感受到了，可是她从来没想过结局竟然是这样。

　　韩以墨能够体会那种失去亲人的滋味，再多的言语都不能抚平她们的伤痕，她张开双臂怀抱住了张静伊，她感觉到了肩上热烫的泪水。

　　“妈妈承受不了一切，精神失常，后来就被送来了这里。”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家没了，没想到你们也这样，我还以为你们会好好的。”
　　“我哭过，埋怨过，骂过，痛恨过，可什么都要不回来了。”“那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家里的房子被拿去抵债，我舅舅在S市，他把我接了过去，我一直住在他家，后来考上大学就去了C市，毕业后才回来。这些我从来不会和身边的人说，我怕他们可怜我，在他们面前我好像还是以前那个父母疼爱的公主。可你是我的好妹妹，我只想把这些告诉你。”

　　韩以墨抓紧她的双臂：“你还记得那年火灾后，我被送到医院，醒来后知道一切都变了，你当时是怎么安慰我的吗？”
　　张静伊摇了摇头。
　　“你握着我的手守了我几天，我当时不能说话，神情呆滞，可我模模糊糊记着你当时告诉我，你说我妈妈很爱我，她最喜欢看到我笑，喜欢我在她面前唧唧咋咋，我不笑不说话我妈妈会不高兴，不管去了哪里都会伤心。我后来一直记得那些话，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快乐无忧，可难过时我会对自己笑，会告诉自己要一直向前看，晴姨她也很爱你，可能她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她心里一定还认定你是她幸福的公主，你看我们不是都走过来了嘛。”

　　韩以墨不清楚张静伊后来还经历过些什么，她有Andy那样给她父爱的叔叔，Andy一家是她的精神支柱，她的成长始终还是健康向上的。
　　“我可以进去看看晴姨吗？”
　　“我今天带你来主要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发生在我们家的一些事，我妈妈现在精神一直失常，连时好时坏都谈不上，她现在谁也不认识，有时行为会很激烈，你还是在窗口看看她吧。我怕你面对她心里会更不舒服。”

　　“没事，晴姨她肯定记得我的，我就想和她说几句话。”
　　“好吧，我跟你进去。”

　　韩以墨和张静伊慢慢的走进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晴姨坐在床脚，表情呆滞，左手拿着一个破烂的袖口，右手来回抚摸那块不成形的布料。韩以墨轻轻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那个给她做八宝饭，哄她睡觉，教她写字，对她温柔似水的邻家妈妈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韩以墨记得她那时很温婉美丽，可现在的她老了很多，精神很差，以前她最喜欢抚摸的一头乌发也白了好多。

　　“晴姨，我是小墨，你的小女儿，我回来了，我还想回来吃你做的八宝饭，你给我做好不好。”

　　方晴的眼睛咋了很多下，手也停顿了下来，她好像听懂了什么，突然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伊伊，你是伊伊，你回家了啊，可是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呀，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方晴起身拽着韩以墨准备往外面走，张静伊无奈的稳住了她母亲坐下，就拉着韩以墨出去了。背后杨晴的声音还在响：“伊伊，伊伊，你别走呀，我们去找爸爸，找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