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玉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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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礼炮花烛震碎了大半片天空，那是新皇上位设宴，群臣把酒言欢的象征。但凡逆谋造反者，败者为乱臣贼子，成者便是真龙天子，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就在于此。
昔日，他为丞相，且称为自臣，今日他为天子，便自称为朕。
我靠在床头，不知是怎么回事，宫人竟然没有关上窗子，让我可以透过窗子望见四角天空中一轮圆月。
想让我受寒，或者想让我逃跑，后者独独是不现实的，我的命攥在他手中，我已经不能自己了。那便是前者了，听闻新皇对于自己的结发妻子，前皇的妹妹，如今的皇后，还是客气地很，竟然没有要了前朝的命。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放任那时我处理了丞相府中所有的侍妾。她自知论身家所有人都比之不过她，所以冷眼看后院起火。即使后来她得知自己的夫君逆谋造反，也只是捏紧了帕子，只是一瞬就淡了脸色。她第二日入宫来冷冷望了我半个时辰，便冷冷地甩袖回丞相府，此后专心做为人妻该做的事。
她恨我，暗暗害我，这没有什么干系，我便也不想活着，就此害个风寒什么，也是件好事。
半个月了，我身上的伤还是没有好，腹上贯穿的一剑或许不算什么，加上背上细密的鞭伤就足以让我失血而丧去半条命。
半个月，之所以伤口没有好，全是因我当着他面做无意跌落床下，崩裂了伤口。他就算咬牙，也没有多上一句话，真是奇怪。其实是要他如以往，为我的小聪明抽我鞭子，即使是最龌龊地将我压在床榻上，就像那一次，他愠怒了，要受伤的我躺了一个月。
半个月了，我蓦然想起，他囚禁了我半个月。那么这又算是什么，但凡黥当天子时的宫人都撤换干净了，宫妃什么都杀了，徒留我这个黥封为淑君的男宠。
这样的我，囚禁在皇帝的乾心殿中，确是能招来旁人的嫉妒，那种淑女撕裂帕子，君子敲断折扇的嫉妒。
他是皇帝，这时候，却还是喜欢用这般借刀杀人的招数，不得不佩服他的小心。
呵呵！也或许是了，我于他是不同于那些人的，因为我是他手中一着棋路，将前朝皇帝，我的黥伤得体无完肤的棋路，就是我这着棋路，将黥送上了黄泉路。
仿佛还是昨天，这一切都是令人颤抖起来。
“凤卿尘，朕今日自当一死，放了清烟！”
承德殿上，一身朝服的姬黥，独独摘了琉冕，呈给凤卿尘，淡然的语气，仿若一贯地看淡生死，听不出语气中暗含的哀求。
我正装站在一边，按后宫侍君正二品淑君的服饰，淡然地看着，挣脱粗鄙士兵的桎梏，却也是，将一切都看淡了。
逼宫，生生的逼宫罢了，乱臣贼子的铁骑轻易打开了宫门，逼到了朝殿。这一切，都是黥的主张，否则，不会轻易就夺下各处宫门。
昨日，他凤卿尘还站在陛阶下，站在离皇位最近的位置，今日，他平步青云，登上了那个位置。
自古红颜祸水，几个愚忠的大臣莫不瞪眼瞧着我，将我视为蓝颜祸水。作为凤卿尘送给天子姬黥的礼，我确是个蓝颜祸水的货色。
凤卿尘斜眼觑了眼一边淡然面色的我，蓦然沉了脸色，我瞥见这般凤卿尘，竟是不怕死地向前来扶着姬黥直道出四个字：“生死同衾！”
“住口！”姬黥徒然变了脸色，一把我推在地上，圆目大睁，顺眼望着我腹上，他不知道，我身手可以比他还要敏捷。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还能拉开他，一柄长剑已经深深没入我的腹中，殷红的血，浅青的衣服，很快就殷开一团显而易见的暗色。
望眼过去，竟然是面色冷然，正压抑着怒气的凤卿尘，冷笑，这样的凤卿尘，终于早了报应。
“清烟！”最先回神的却是我，不顾浑身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失血脱力的我，不顾浅青的宫装沾染了血迹，慌张失言地大声叫道：“御医，御医，传御医呀，清烟受伤了……”
蓦然，一只手如以往，轻轻扣住他纤细的手，轻轻拉了拉，他也不管其他，便将我拉入怀中，”我落得轻轻一笑：“国破了，哪还有……御医呢……”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轻蔑地一笑，苍白的脸色比让他哭还难看，“凤卿尘，你终于……也遭了报应……总算是……呃……总算是……被情所困了……”
一滴冷泪流下来，砸在姬黥手背，化作灼殇，红透了姬黥渐渐凉的手，“黥，那句话，你若是早说，早说的话，我……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亡国……”
一颗冷泪砸开涟漪微漾，即使在丞相府，最惨的时候，备受欺凌的时候，我也不曾流过泪，而为了姬黥，唯一的朋友，可以，失态地擦死去人身上的血迹，可以哭声喃喃，淌下泪来，砸在旁观者的心头上。
若是早知道，就不会……看着，你死……
他说，那，我们一起死罢！
我无法看清他如何夺走了凤卿尘手中三尺长锋，转眼之间，就让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凝固。
他选择了自杀，即使生前昏庸无道，也是个君主，也绝然不能忍受被死在乱臣贼子手中。最后的一次回眸印入我眼眶，更是决堤了泪眼化作溟濛，他竟是想用这自杀的方式求凤卿尘放过我。
他的伤在胸，不落一词，便魂飞魄散，而我，因为凤卿尘生生的挪移，剑伤在腹部，疼，很疼，却不是致命伤。
他死了，可是，我却还活着，我望着凤卿尘，第一次的直视，我却知道，我大概是不能轻易死呃。
我终于受不住，跌坐在地，不晓得侍卫从他怀中拖走了姬黥，不晓得凤卿尘黑着脸色，摆手发号施令。
昔人口唇翕张，仿佛又回到了乾心殿中。
凤卿尘的军队攻入皇宫的时候，我和姬黥赤身裸体躺在榻上，不同以往和衣而卧讲故事，做过之后，冰凉的水清理了一番，便都赤身躺在龙榻上，为我似乎从来讲不完的故事结尾。
姬黥抬眼望了眼我，良久，轻声说：“可惜，这会子，我也没那心思气他了！”
我转过头，望见他起身赤裸而光洁的背，淡淡的痕迹，是我纤长的指甲刮出来的，清水没能洗去那样的痕迹，姬黥也没理会，径自起身穿起里衣和中衣。
将我的里衣送到他手中，顿了顿，还是探身扶起没什么力气的我，用亵衣中衣遮住房事留下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虽然身骨瘫软，我还是起身，帮姬黥穿好凌乱套上的衣服，他是天朝皇帝，伺候的人无数，又怎么穿得好衣服呢。穿好了，才发现，无意间，给姬黥套上的，却是上朝穿的朝服。
“我，我就不穿了！”我抵住姬黥抽了衣架上衣服的手，凄凄一笑：“让他看到了才好，就是该让他看到我人尽可夫，朝秦暮楚的样子！”
“为我穿也不行吗？姬黥不管不顾地为我搭上衣服，神色一黯，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我都要死了，这个昏庸的皇帝，都要死了，你穿上正装，为我送行一次如何！”
如果我死了，千万是不能葬入皇陵的，也葬不了皇陵了，对不起姬氏的列祖列宗，昏庸无道，任贼子逆谋，实在是愧对姬氏的列祖列宗。
亡国的皇帝，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善终的，必然逃不过一死。
我，是姬黥此生唯一的朋友，却也算个情敌。是当朝丞相凤卿尘送上的男宠，提拔做了侍君封号淑君，正二品，住在天子的乾心殿中，日日与天子姬黥交好。
世人喟叹，蓝颜祸水。臣子直谏，天子为此杀了许多人。
为了我，姬黥差点散了后宫。为了我，姬黥杖刑怀了自己孩子的妃嫔。为了我，姬黥三月不朝，让丞相代政。
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是为了他，凤卿尘。
姬黥说，凤卿尘，眉间朱砂印，是为薄幸人，无意穿过花丛，拂落一地落红，落花有意在东流，东流却照青青鬓……
落花有意在东流，东流却照青青鬓，可惜那个美人是江山。不是我们两个美人能比的美。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两个人轻声叹，最后相拥坐在龙榻上。
“清烟，让我抱着你，一会儿！”姬黥没有戴上琉冕，披头散发抵住我细削的肩，闷声说
“嗯！”我们抱着也好，一起上了黄泉路，还是朋友，不喝孟婆汤，下辈子做兄弟。
姬黥依旧是闷声：“清烟，我爱你，不是喜欢，现在才发现，似乎是晚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姬黥猛然抬起头，脖子上湿热的感觉，几片水珠，是我落下的泪。
“你若是早说，该多好，至少，我不会帮着他害你，就算我还不爱你，也定然会许你一生！”
“爱爷，实在是太难了！”我绝望地望着自己的手，一颗冷泪砸在手心，圆润如珠。
刺啦！
我顿觉身上一轻，染了血的外袍已经成了碎片，深袍也是沾染了血迹，凤卿尘看着，伸手朝我腰间一拽，系了玉佩丝绦的腰带中中国落在地上，砸了一地的碎片，手指移上衣襟子，双手一提着衣襟一拨，便化作飞灰。
我这才回神，悲愤交集，抬手给了凤卿尘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爷……爷！你不如杀了我……”我随手一指，悲愤交集，双手护着中衣：“和他葬在一起，就算是一卷破席裹身随手丢弃，也绝胜过一切！”
“爷……爷……陛下，”我跪在地上捏住凤卿尘战袍衣角，卑躬屈漆地说：“求陛下成全！”
凤卿尘捏着我瘦削的肩，轻易将我提起，对上那双曾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是为别的男人流泪的眼，心中更是恼怒。
“你爱他，你爱他是不是！”殷红的血晕开袖肩，纤长的指甲嵌入我柔嫩异常的肩上，我不知疼，而凤卿尘也不曾注意到这些。
沥沥血滴，从指缝泻出，我藏在袖袍中的手，滴出了血，闭上眼，无力却坚定地咬出个字：“是！”
字宛千斤，叠巘问奈何，字宛炽火，灼骨化千殇。
只是一个字，将前一刻，与这一刻相离，变作弧线，在大殿上滑出一道天堑，隔开两个人的世界。
霎那纯红坠白芷，面庞消退了血的颜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我望着凤卿尘，眉宇间的愠怒色，眉心的朱砂印愈发变得妖冶异常，这是我不曾认识的爷，爷从来不会怒。爷得了江山，报了凤家于姬氏江山的愁，该是高兴的，他却不开心，甚至是，发怒了。
一边的镇国将军司徒清，或者该说是凤卿尘的亲弟凤卿儒望着两人，默默皱着眉，却不置一言。
我只穿了一身中衣，还是落得满身血迹，肩上上指甲嵌出的红色星星点点，沉沉晕开，也是刺眼至极。
不知何时，凤卿尘放下手，我照旧跌坐在地上，手指却触到了一截冰冷，一截腥湿。
那是他，从黥身上拔下来的剑，沾满了血迹，像一个孩子一般泄愤地丢在地上。
“爷，我恨你！”我悲戚地说，毅然举起剑朝自己胸口刺去。
爱之弥深，恨之弥深，可笑的是，我竟然还是爱他，爱我一眼就爱上的男子，我就是没有办法不爱他，因我就是没有办法不恨他，就是没有办法不去在乎他。
虎口血流如柱，竟是我将剑握得太死了，反手一打，还是赶不上他拦下我的剑叮当落在一边。
凤眸圆睁，目眦欲裂，满目通红色，将自己的愠怒呈现于表面的凤卿尘真是少见地很，我该感到荣幸还是怎样呢，似乎唯独我能让他如此呢，即使是他为了皇位可以承欢人身下，也决计是喜怒不呈于色。
鞭子抽打在背上，发出凶狠的声响，，我嗅到皮鞭染上血腥的味道，腹部的血还在一股一股暗暗涌出，紧紧按住腹上的伤口，意识却在慢慢变淡。
这样是不是很好呢。
我朝着面前的人一笑，凤卿尘，他咬唇透出血丝，血滴在我铺开的衣摆上。而他的弟弟，凤卿儒，才是终于忍受不住抽我的那个人。
他是狠人，有的是军队，是武将。
自古文臣惮武将，自古皇帝压武将。这个武将，我知道，是凤卿尘压不了的人。
渐渐地身上不疼了，火辣辣的黑暗，终于变得清明，仿佛又回到那一年我十四岁的观景。
抱着琵琶七上八下进入阁中，踌躇点步被嬷嬷狠推一把差点跌入房中。镂花门一关，珍珠帘子晃得叮咛作响。
座上的人，都是达官显贵，陪坐的是霜华楼中最好的小倌，青涩的，妩媚的，莺莺燕燕地坐了大桌子。
霜华楼尚且是皇城最好的小倌馆，最好的，必然是绝色。
可是，一个个油头猪脑的官员插于其中，宛若大蒜冒充幽兰，总是透出那么……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味道……
这观景，实在是诡异地很。
我轻轻一笑，流露出嘲讽的意思，却在那一瞬忘记了，我这打扮，更是诡异地很。
，那是新皇上位设宴，群臣把酒言欢的象征。但凡逆谋造反者，败者为乱臣贼子，成者便是真龙天子，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就在于此。
昔日，他为丞相，且称为自臣，今日他为天子，便自称为朕。
我靠在床头，不知是怎么回事，宫人竟然没有关上窗子，让我可以透过窗子望见四角天空中一轮圆月。
想让我受寒，或者想让我逃跑，后者独独是不现实的，我的命攥在他手中，我已经不能自己了。那便是前者了，听闻新皇对于自己的结发妻子，前皇的妹妹，如今的皇后，还是客气地很，竟然没有要了前朝的命。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放任那时我处理了丞相府中所有的侍妾。她自知论身家所有人都比之不过她，所以冷眼看后院起火。即使后来她得知自己的夫君逆谋造反，也只是捏紧了帕子，只是一瞬就淡了脸色。她第二日入宫来冷冷望了我半个时辰，便冷冷地甩袖回丞相府，此后专心做为人妻该做的事。
她恨我，暗暗害我，这没有什么干系，我便也不想活着，就此害个风寒什么，也是件好事。
半个月了，我身上的伤还是没有好，腹上贯穿的一剑或许不算什么，加上背上细密的鞭伤就足以让我失血而丧去半条命。
半个月，之所以伤口没有好，全是因我当着他面做无意跌落床下，崩裂了伤口。他就算咬牙，也没有多上一句话，真是奇怪。其实是要他如以往，为我的小聪明抽我鞭子，即使是最龌龊地将我压在床榻上，就像那一次，他愠怒了，要受伤的我躺了一个月。
半个月了，我蓦然想起，他囚禁了我半个月。那么这又算是什么，但凡黥当天子时的宫人都撤换干净了，宫妃什么都杀了，徒留我这个黥封为淑君的男宠。
这样的我，囚禁在皇帝的乾心殿中，确是能招来旁人的嫉妒，那种淑女撕裂帕子，君子敲断折扇的嫉妒。
他是皇帝，这时候，却还是喜欢用这般借刀杀人的招数，不得不佩服他的小心。
呵呵！也或许是了，我于他是不同于那些人的，因为我是他手中一着棋路，将前朝皇帝，我的黥伤得体无完肤的棋路，就是我这着棋路，将黥送上了黄泉路。
仿佛还是昨天，这一切都是令人颤抖起来。
“凤卿尘，朕今日自当一死，放了清烟！”
承德殿上，一身朝服的姬黥，独独摘了琉冕，呈给凤卿尘，淡然的语气，仿若一贯地看淡生死，听不出语气中暗含的哀求。
我正装站在一边，按后宫侍君正二品淑君的服饰，淡然地看着，挣脱粗鄙士兵的桎梏，却也是，将一切都看淡了。
逼宫，生生的逼宫罢了，乱臣贼子的铁骑轻易打开了宫门，逼到了朝殿。这一切，都是黥的主张，否则，不会轻易就夺下各处宫门。
昨日，他凤卿尘还站在陛阶下，站在离皇位最近的位置，今日，他平步青云，登上了那个位置。
自古红颜祸水，几个愚忠的大臣莫不瞪眼瞧着我，将我视为蓝颜祸水。作为凤卿尘送给天子姬黥的礼，我确是个蓝颜祸水的货色。
凤卿尘斜眼觑了眼一边淡然面色的我，蓦然沉了脸色，我瞥见这般凤卿尘，竟是不怕死地向前来扶着姬黥直道出四个字：“生死同衾！”
“住口！”姬黥徒然变了脸色，一把我推在地上，圆目大睁，顺眼望着我腹上，他不知道，我身手可以比他还要敏捷。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还能拉开他，一柄长剑已经深深没入我的腹中，殷红的血，浅青的衣服，很快就殷开一团显而易见的暗色。
望眼过去，竟然是面色冷然，正压抑着怒气的凤卿尘，冷笑，这样的凤卿尘，终于早了报应。
“清烟！”最先回神的却是我，不顾浑身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失血脱力的我，不顾浅青的宫装沾染了血迹，慌张失言地大声叫道：“御医，御医，传御医呀，清烟受伤了……”
蓦然，一只手如以往，轻轻扣住他纤细的手，轻轻拉了拉，他也不管其他，便将我拉入怀中，”我落得轻轻一笑：“国破了，哪还有……御医呢……”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轻蔑地一笑，苍白的脸色比让他哭还难看，“凤卿尘，你终于……也遭了报应……总算是……呃……总算是……被情所困了……”
一滴冷泪流下来，砸在姬黥手背，化作灼殇，红透了姬黥渐渐凉的手，“黥，那句话，你若是早说，早说的话，我……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亡国……”
一颗冷泪砸开涟漪微漾，即使在丞相府，最惨的时候，备受欺凌的时候，我也不曾流过泪，而为了姬黥，唯一的朋友，可以，失态地擦死去人身上的血迹，可以哭声喃喃，淌下泪来，砸在旁观者的心头上。
若是早知道，就不会……看着，你死……
他说，那，我们一起死罢！
我无法看清他如何夺走了凤卿尘手中三尺长锋，转眼之间，就让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凝固。
他选择了自杀，即使生前昏庸无道，也是个君主，也绝然不能忍受被死在乱臣贼子手中。最后的一次回眸印入我眼眶，更是决堤了泪眼化作溟濛，他竟是想用这自杀的方式求凤卿尘放过我。
他的伤在胸，不落一词，便魂飞魄散，而我，因为凤卿尘生生的挪移，剑伤在腹部，疼，很疼，却不是致命伤。
他死了，可是，我却还活着，我望着凤卿尘，第一次的直视，我却知道，我大概是不能轻易死呃。
我终于受不住，跌坐在地，不晓得侍卫从他怀中拖走了姬黥，不晓得凤卿尘黑着脸色，摆手发号施令。
昔人口唇翕张，仿佛又回到了乾心殿中。
凤卿尘的军队攻入皇宫的时候，我和姬黥赤身裸体躺在榻上，不同以往和衣而卧讲故事，做过之后，冰凉的水清理了一番，便都赤身躺在龙榻上，为我似乎从来讲不完的故事结尾。
姬黥抬眼望了眼我，良久，轻声说：“可惜，这会子，我也没那心思气他了！”
我转过头，望见他起身赤裸而光洁的背，淡淡的痕迹，是我纤长的指甲刮出来的，清水没能洗去那样的痕迹，姬黥也没理会，径自起身穿起里衣和中衣。
将我的里衣送到他手中，顿了顿，还是探身扶起没什么力气的我，用亵衣中衣遮住房事留下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虽然身骨瘫软，我还是起身，帮姬黥穿好凌乱套上的衣服，他是天朝皇帝，伺候的人无数，又怎么穿得好衣服呢。穿好了，才发现，无意间，给姬黥套上的，却是上朝穿的朝服。
“我，我就不穿了！”我抵住姬黥抽了衣架上衣服的手，凄凄一笑：“让他看到了才好，就是该让他看到我人尽可夫，朝秦暮楚的样子！”
“为我穿也不行吗？姬黥不管不顾地为我搭上衣服，神色一黯，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我都要死了，这个昏庸的皇帝，都要死了，你穿上正装，为我送行一次如何！”
如果我死了，千万是不能葬入皇陵的，也葬不了皇陵了，对不起姬氏的列祖列宗，昏庸无道，任贼子逆谋，实在是愧对姬氏的列祖列宗。
亡国的皇帝，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善终的，必然逃不过一死。
我，是姬黥此生唯一的朋友，却也算个情敌。是当朝丞相凤卿尘送上的男宠，提拔做了侍君封号淑君，正二品，住在天子的乾心殿中，日日与天子姬黥交好。
世人喟叹，蓝颜祸水。臣子直谏，天子为此杀了许多人。
为了我，姬黥差点散了后宫。为了我，姬黥杖刑怀了自己孩子的妃嫔。为了我，姬黥三月不朝，让丞相代政。
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是为了他，凤卿尘。
姬黥说，凤卿尘，眉间朱砂印，是为薄幸人，无意穿过花丛，拂落一地落红，落花有意在东流，东流却照青青鬓……
落花有意在东流，东流却照青青鬓，可惜那个美人是江山。不是我们两个美人能比的美。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两个人轻声叹，最后相拥坐在龙榻上。
“清烟，让我抱着你，一会儿！”姬黥没有戴上琉冕，披头散发抵住我细削的肩，闷声说
“嗯！”我们抱着也好，一起上了黄泉路，还是朋友，不喝孟婆汤，下辈子做兄弟。
姬黥依旧是闷声：“清烟，我爱你，不是喜欢，现在才发现，似乎是晚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姬黥猛然抬起头，脖子上湿热的感觉，几片水珠，是我落下的泪。
“你若是早说，该多好，至少，我不会帮着他害你，就算我还不爱你，也定然会许你一生！”
“爱爷，实在是太难了！”我绝望地望着自己的手，一颗冷泪砸在手心，圆润如珠。
刺啦！
我顿觉身上一轻，染了血的外袍已经成了碎片，深袍也是沾染了血迹，凤卿尘看着，伸手朝我腰间一拽，系了玉佩丝绦的腰带中中国落在地上，砸了一地的碎片，手指移上衣襟子，双手一提着衣襟一拨，便化作飞灰。
我这才回神，悲愤交集，抬手给了凤卿尘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爷……爷！你不如杀了我……”我随手一指，悲愤交集，双手护着中衣：“和他葬在一起，就算是一卷破席裹身随手丢弃，也绝胜过一切！”
“爷……爷……陛下，”我跪在地上捏住凤卿尘战袍衣角，卑躬屈漆地说：“求陛下成全！”
凤卿尘捏着我瘦削的肩，轻易将我提起，对上那双曾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是为别的男人流泪的眼，心中更是恼怒。
“你爱他，你爱他是不是！”殷红的血晕开袖肩，纤长的指甲嵌入我柔嫩异常的肩上，我不知疼，而凤卿尘也不曾注意到这些。
沥沥血滴，从指缝泻出，我藏在袖袍中的手，滴出了血，闭上眼，无力却坚定地咬出个字：“是！”
字宛千斤，叠巘问奈何，字宛炽火，灼骨化千殇。
只是一个字，将前一刻，与这一刻相离，变作弧线，在大殿上滑出一道天堑，隔开两个人的世界。
霎那纯红坠白芷，面庞消退了血的颜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我望着凤卿尘，眉宇间的愠怒色，眉心的朱砂印愈发变得妖冶异常，这是我不曾认识的爷，爷从来不会怒。爷得了江山，报了凤家于姬氏江山的愁，该是高兴的，他却不开心，甚至是，发怒了。
一边的镇国将军司徒清，或者该说是凤卿尘的亲弟凤卿儒望着两人，默默皱着眉，却不置一言。
我只穿了一身中衣，还是落得满身血迹，肩上上指甲嵌出的红色星星点点，沉沉晕开，也是刺眼至极。
不知何时，凤卿尘放下手，我照旧跌坐在地上，手指却触到了一截冰冷，一截腥湿。
那是他，从黥身上拔下来的剑，沾满了血迹，像一个孩子一般泄愤地丢在地上。
“爷，我恨你！”我悲戚地说，毅然举起剑朝自己胸口刺去。
爱之弥深，恨之弥深，可笑的是，我竟然还是爱他，爱我一眼就爱上的男子，我就是没有办法不爱他，因我就是没有办法不恨他，就是没有办法不去在乎他。
虎口血流如柱，竟是我将剑握得太死了，反手一打，还是赶不上他拦下我的剑叮当落在一边。
凤眸圆睁，目眦欲裂，满目通红色，将自己的愠怒呈现于表面的凤卿尘真是少见地很，我该感到荣幸还是怎样呢，似乎唯独我能让他如此呢，即使是他为了皇位可以承欢人身下，也决计是喜怒不呈于色。
鞭子抽打在背上，发出凶狠的声响，，我嗅到皮鞭染上血腥的味道，腹部的血还在一股一股暗暗涌出，紧紧按住腹上的伤口，意识却在慢慢变淡。
这样是不是很好呢。
我朝着面前的人一笑，凤卿尘，他咬唇透出血丝，血滴在我铺开的衣摆上。而他的弟弟，凤卿儒，才是终于忍受不住抽我的那个人。
他是狠人，有的是军队，是武将。
自古文臣惮武将，自古皇帝压武将。这个武将，我知道，是凤卿尘压不了的人。
渐渐地身上不疼了，火辣辣的黑暗，终于变得清明，仿佛又回到那一年我十四岁的观景。
抱着琵琶七上八下进入阁中，踌躇点步被嬷嬷狠推一把差点跌入房中。镂花门一关，珍珠帘子晃得叮咛作响。
座上的人，都是达官显贵，陪坐的是霜华楼中最好的小倌，青涩的，妩媚的，莺莺燕燕地坐了大桌子。
霜华楼尚且是皇城最好的小倌馆，最好的，必然是绝色。
可是，一个个油头猪脑的官员插于其中，宛若大蒜冒充幽兰，总是透出那么……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味道……
这观景，实在是诡异地很。
我轻轻一笑，流露出嘲讽的意思，却在那一瞬忘记了，我这打扮，更是诡异地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玉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