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公主》杨佳妮

2、宁忘尘

　　那是一场终我一生都无法转醒的噩梦，我亲眼看到启国的将士冲入城门不说，还抬了原本准备撞门的粗重木桩去撞我凌国上下引以为傲的城墙。
　　谁能想到凌国都城六丈高的城墙竟然被那木桩撞了不到十下就瞬间轰塌？
　　无数血肉之躯从上面直接栽下来，摔得七零八落。启国兵将竟还不解狠，齐齐围追上去轮刀就砍。我眼前的景象便从活人到尸体，再从尸体到肢块儿，又从肢块儿到肉泥，最后是血流成河。似是一场轮回……
　　我不信凌国就这样完了，想要拼命嘶吼，却又因恐惧的窒息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边屠城，启国军中竟又有一人似离弦之箭般，从大军上空窜出，往城内直灌而入。
　　我不识武器，自然辨不出他手中提着的那柄长剑是什么名堂、有什么威力，再加上他速度奇快，我只知道那长剑通体泛黑，冷不丁看去一眼，竟似掉进万丈深渊。
　　若说启国的军队是猛虎压境，那执剑之人便是能上九天可入深海的威龙。我凌国都本就凄凄苦矣，被他这么一搅更是人心大乱。训练有素的军队加上武功出神入化的江湖高手，双方联手在我凌国都城内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
　　我有几次都想冲回去，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再看一眼父皇母后，再看一眼二哥逍遥。可夜不语死抓住我不放，我力不及他，连挪一步都不行。只听得前方城内哭喊震天，倾塌的残墙后面，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味催成了一幕人间地狱，我似能听得见那些死去的人不甘的嘶吼，就绕在耳边，荡气回肠。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向的屠杀，我凌国本就不善战，兵力不敌启国骁勇，人数也没有启国庞大。再加上启国请了江湖高人前来助阵，那人于城里穿梭，几乎就如入无人之境般。
　　我死咬着下唇，气得全身都哆嗦。偏偏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什么人往这边甩了一截断臂过来，刚好落在我的脚下。断臂的拇指上带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本来娇白的玉面染了一抹暗红，几乎灼瞎我的双目。
　　我使出最大的力气咬了夜不语一口，然后跪扑到地上将那截断臂一把抱住。玉扳指握在掌心，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那年二哥十五岁，我十岁，他过生日我没什么好送，就央着三叔家的堂姐在外头给我寻了块羊脂玉来，让宫里的巧匠打了一枚扳指。
　　我还记得那匠接过石料的时候看我时那种怪异的眼神，我那时年纪小，还特别骄傲地告诉人家这是我着人特地从宫外寻的上好玉料，是要打了扳指送给二哥当生日礼物。后来二哥告诉我，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羊脂玉，普通的白玉而已。最好的玉都在宫里，我却舍近求远。三叔家的堂姐什么时候对我好过，怎肯给我找来好东西！
　　不过话是这样说，那枚打好的板指他却还是一直戴着，从十五岁生日，一直戴到如今我十六，他二十一。
　　我抱着那断臂，想哭，可是有股郁结之气卡在咽喉，嘴巴大张着，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有人拉我，回头，是夜不语。
　　我一手抱着那断臂，一手死扯住他的衣裳，站起来，两人近得几乎贴到一起。我听到了自己咬紧牙关时发出的咯咯响声，听到了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两个字——“混蛋！”
　　夜不语还是笑得那般邪魅，左边唇角向上勾起，头微低，两眼向上吊着看我，就像一只狐狸。
　　我抬起右手，哆嗦着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就算带着再满的恨，掌落时底气也略有不足。
　　夜不语却没躲，到是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说：“打得好。九州第一美人，也是个烈性子。”
　　“我呸！”总算是能发出声音，我沙哑着嗓子冲他吼——“两国交兵，你请了江湖人士前来相助，胜之不武！”
　　他却说：“最终留在史册的只是结果，至于过程，最多也就被人讲个三年五载，我不在乎那个。兵不厌乍，胜者便为王，谁管我是怎么个胜法！”
　　我咒他：“夜不语，你一定不得好死！”
　　他摇头：“那怎么行，我得好好活着，不然爱妃你该怎么办？你这么美，万一我死了又有更多的人想要得到你，到时候谁来保护？”
　　我恨不能撕了他这张狐狸脸，什么爱妃，我就算被抓去充当军妓也不要当他的爱妃！
　　这念头一起，我即刻就想到逃跑。国都亡了，为什么还要嫁他？
　　可惜，这条路我能想到，夜不语自然也能想到。他到是不拦我，但夺了我死搂在怀里的那截断臂。我吓坏了，拼命去抢，却只抢回那枚扳指。半截断臂被他用力一甩，直接扔进尸堆，再找不到。
　　我崩溃了，拔腿就往那边追，像个疯子一样在那些尸体里乱翻。身边有冲出来的凌国将士跟启国人打到一处，总会有血直接溅到我身上脸上。
　　我哪顾得了那么多，找不到那截断臂，我觉得我就算还能活着，也再没有半点意义。
　　可战争离我越来越近，有柄长枪直奔着我的喉咙就挑了来。我愣在那，有一瞬间竟希望那枪快些刺死我，我也好去陪陪父皇母后和大哥。
　　再一转念，又觉得不该就这么死了。二哥只见一截断臂，他人若还活着，知道我就这样死了，该有多难过？
　　求生的欲望虽起，人却还是不知该怎么躲开几乎已贴上喉际的枪头。
　　千钧一发间，有人从后面一把将我捞起，有力的手臂环着腰际，直接把我带上了半空。
　　再落地时，夜不语也冲到这边来，我听他笑嘻嘻地说：“宁大侠还真是懂得怜香惜玉。”
　　我这才回头去看，原来救下我的人，竟是那个手执墨黑长剑冲入我凌国都城大开杀戒的江湖高手。
　　彼时，他的手还放在我腰间，我不知道是该向刚才的救命之恩道谢，还是该因他伙同夜不语毁我家园而去拼命。
　　我这一脸矛盾悉数落尽那江湖人眼里，他微皱了眉心，低下头来问我：“害怕？”言语中竟好笑的透着关切。
　　我想抬手抽他，但一闪念间，竟是这么一句话脱口而出——“把我从夜不语手中要出来，行不行？”这话说得声音极小，我能确定夜不语听不见。
　　那持剑的高手看了我一阵，就在我几乎以为他要摇头说不的时候，就听见其扬了声冲着夜不语说：“三百万两黄金我不要了，把这个丫头给我。”
　　一句话出口，换了夜不语朗声大笑。
　　我从来不知道像他这般阴柔之人也会笑得如此大声，但后面的话也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夜不语说：“宁大侠既然开了口，本殿自然是答应。这赫连听雪美是美，但我可不想每日枕边都睡着一个想要杀死我的人。”
　　我就这样被转了手，送给身边这位姓宁的江湖人。
　　夜不语送了我们一段路，打着他太子的仪仗，声势浩荡地停在一处断崖边。
　　这地方小时候我来过，都城远郊的祁云山脉，数十座山峰环环相连，只有一条路可达其中一峰顶，但往环型山脉的中间看去，却是一片云雾缭绕。谁也不知道山坳底下到底是什么样，也曾有人探险过，都是有去无回。
　　夜不语拿出一方小盒子递到江湖人面前，说：“我特地着人在凌国皇宫里面找到了这个东西，夜不语说话算数，东西奉上，从今往后各不相欠。”
　　他一句说话算数，我差点没笑出泪来。“好像之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他说话算数来着，结果呢？”我冷笑一声，答案都不愿去听。
　　就见那江湖人接过夜不语手中的小盒子，然后有阵劲风刮来，吹下了他连着斗篷的长帽。我看到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和那一头月白的发。
　　我突然就开口问他：“你的家是在哪里？”
　　江湖人指着旁边万丈悬崖：“就在那下面。”
　　我扭头去看，深不见底。
　　“这地方真高。”我说，“这地方可真高。”
　　江湖人点头，“你若跳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凄然，事到如今，还怕粉身碎骨不成？
　　冷冷看去夜不语，那只狐狸还是那么邪魅地笑着。我说：“夜不语，你会遭报应的。”
　　他却笑得更甚，“有九州第一美人日夜将我惦念，报应也值了。”
　　我也笑了，然后转身，想也不想，冲着那万丈悬崖直纵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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