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澧有兰》昙陆

7、Chapter 6.0

　　向日葵这种植物，一定是在毫不虚假的爱中长大的。

　　第一眼望过去这一大片的向日葵田，日番谷的精神陡然一振。日光倾覆下随风招摇着的花枝，麦浪一般倏倏翻滚，在二人面前铺开满目热烈的金黄。不懂得收敛，毫不含隐，就把所有的好事情都拿给你看，一呼一吸之间都让人觉得快活。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夏梨，却发现夏梨也在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样，我说了会惊你一跳的吧。

　　他没绷住嘴角，微微翘了翘。继而开始寻找合适的写生地点。
　　然而附近踱了几遍，他挫败地意识到，无论哪一个角度，他都不一定能在画中展现出这些葵花少女一般的烂漫。最后只得挑选出一个相对满意的角度，放下包裹，支起画架。
　　夏梨就悄声地在不远处找一个地方坐下。她注视着这一整片温暖的金色，偶尔也回过头来注视着专注作画的日番谷。

　　天光淋漓。和风煦日中，偶尔听得到嘲鸫啁啾。暖金色盛放无尽，像一罐温热的蜜，从天际厚厚堆积的彤云之间倾泻而下，包裹住地面上居住的无数灵魂。
　　夏梨喜欢这里。这种毫无城府的温暖，总会让她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东西，好比希望。

　　她回过头去看日番谷。他好像刚完成一幅的样子，把画纸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看到她望过来的眼神，就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她站起身，好奇地凑过去：“日番谷君，你画了什么？”
　　“……向日葵铅笔稿。”
　　“我想看我想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给我看看嘛。”
　　“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诶……小气。”
　　“……没画好。下一张给你看。”
　　夏梨笑起来。日番谷的表情莫名显得有些吃瘪。

　　他皱起眉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夏梨站在他身边。她一直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拿出一张新画纸，夹好，定点，竖起铅笔比在向日葵中间，开始走笔，修改，拿出颜料调色。

　　——只是看着，就觉得身心都重新活了起来。仿佛那一点可怜的希冀，此时真的可以成真。心中的绝望将死，光明围覆上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驱走一点血液中的严冬，带来胜放着葵花的春。

　　而此时日番谷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画了。他眉头皱得死紧，小声嘟囔出一句：“……你不要一直这样盯着我啊。”
　　夏梨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边有小溪啊。”

　　风中隐约夹杂着河淙的潺潺细语，潜进夏梨耳中，摸进她的心门，在内里汇成一片布满阳光的大海。漭漭的海涛温柔地包裹着血肉模糊的心壁，恐惧和罪责此时摇摇欲坠，波光粼粼的浪花，就快要没过满载苦难的行船。

　　……都沉没吧。

　　夏梨慢慢地，坚定地回过头来。她微笑地注视着日番谷：

　　“你知道……我看到这景色啊，

　　[闭嘴你这个肮脏的婊子——]

　　“想到一句汉诗呢。”

　　[你要玷污他吗——]

　　夏梨眸子透亮，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少年。她不去理会心底那个声音充满恶意的嘶叫，径直走过去，拿起他刚用过的铅笔，在他的画纸上写下：

　　【沅有芷兮】

　　[停下。停下。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澧有兰】

　　她抬头，满眼笑意地望向日番谷。

　　——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要爬出污黑的泥淖，拔掉一身荆刺，洗净污秽，笔直地站在阳光下晒一晒。我只有这个愿望而已。
　　救救我吧。
　　无论谁都好，请来救救我吧。

　　日番谷一字一顿地念：“沅有芷兮……呃，”他略带疑惑地抬起头，“全是汉字？是什么意思？”
　　夏梨的眉梢眼角全是光亮，如同一朵向日葵。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自己回去查吧。”

　　她站在早晨温暖的阳光下，站在他的眼光中，站在春天的微笑里。她对心中阴暗的自己说：
　　[我赢了。]

　　****

　　——暗恋是这样一件，彷徨痛苦，却又能得到救赎的事情。

　　这是夏梨头一次，勇敢地旷了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自己，看着日番谷画完了金葵，日落，归鸦，星河，最终二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她着实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

　　日番谷将夏梨送至早上相见的路口，二人道过别，就各自回去了。夏梨压抑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喜悦，她飞快地向家跑去，夜风呼啦啦地灌满她白色的制服，裙角随着动作一摇一摆。夏梨顾不上理会这些，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盛放的笑靥。她从未像此刻一般轻松快乐，她想马上见到自己的姐妹，她有满心的话语要同她分享——

　　“游子！我今天——”

　　门没有锁。

　　夏梨僵直地站住。

　　门敞开的一条缝，像是在夏梨心里剌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她浑身发冷。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颤抖着，上前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夏梨……咳咳……是你吗……”

　　夏梨没有办法出声。喉头哽住，不敢开口。

　　“夏梨……”游子从墙角蜷缩着，微抬起头，“对不起……夏梨……咳咳……拖累你那么久……”

　　她裹着被子，很明显地在抖。脸色灰暗，眼神浑浊。她已经看不清门口人的脸，只是直觉她就是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她已然口齿不清，但仍坚持着一字一字地道歉，露出一个勉强又温和的笑：

　　“原来你的工作……这么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