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后街》温美人儿

91、第二个背叛者

　　“回来了？”温暖用最轻松愉快的语气跟老朋友打招呼，果断在殳华身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大半年的光景，似乎更加有了男人的棱角。他侧过脸来，歪了歪头，连目光都没有情绪。
　　虽然意外于这个虽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像来自外星球般的陌生且超出信仰的眼神，温暖依旧试图打破这种不安的感觉，“半年没见，瘦了啊！”硬生生伸出手去想在他脸上无限亲昵地捏一下，然而即使接下来他不会不自然地身子向后躲那一下，这手，温暖也是绝对无法触碰下去的。
　　手腾在空中，没有支点。如果有，也许地球都可以支起来，现在没有，一只手臂都有如千斤重。温暖没有感到尴尬，只是那种讨厌而让人痛心的冷漠感让人抓狂。于是，手僵着，也许是不想放下来，还抱着侥幸他会像以前一样自己把脸再凑上来让自己掐还必须表现地无限享受，也或者是不知道这手放下来了，该怎样再次的接近他。
　　“你是？”熟悉地声音从身边传来，却不再温暖，那声调低沉平和而遥远。温暖记忆中殳华那从来都是跳跃而兴奋的语调仿似和眼前不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殳华，你别闹了！”温暖皱了皱眉头，用生气来掩饰自己已经几乎坐立难安的恐慌。
　　“咱们，认识吗？”还是那样地歪了歪头，像小时候的习惯一样，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简单而故意保持距离地看着和温暖玩在一起的小男孩儿，不同的是，这次，接受这种目光的，是温暖。
　　“殳华，你有完没完！我急了啊！”想起刘铭儿的欲言又止的“可是”，即使沉下声音装着凶狠也无法压住那不受控制地颤抖。
　　“Asa！”一个普通话极其不标准的略微尖细地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腔调一听就是学过几天中国话的外国人。
　　“Ada！”殳华一脸微笑地转头看着身后的长卷发女孩儿，试图站起来迎接她。那熟悉而久违的微笑，竟是在这样的境地下再次出现。
　　女孩儿身材高挑，穿着低胸的背心，外面套着合身而休闲的牛仔外套，下身穿着灰白混色的打底修身裤，腿直且细长。一身衣服合体且亲和，仿佛带着海外的晨光温度和清风味道。
　　她紧走几步，按住了殳华双肩，“坐着吧亲爱的！”女孩儿的声音甜到有些发腻，斜着瞟了温暖一眼，贴着她的亲爱的坐了下来。
　　“你别再问他了，半年前我们在温哥华遇到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了，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地在街上被流氓开着车追......”如果是平时，这样极其蹩脚的中文一定会被温暖喊cut，然后无论内容多重要都会结束谈话。
　　然而此时温暖的嘴似乎被章光101粘了个彻底，脑子甚至都被抽了真空。这样的玩笑，是在国外的这大半年学到的吗。
　　“他失忆了，他不记得你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不过他现在只认得我，只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女孩儿带着平静且心疼的微笑轻挑了挑眉，长到夸张的睫毛下琥珀般的蓝眼睛时不时看向殳华。而殳华低头不语，仿佛布偶般乖乖坐着，之间绕着咖啡杯口一圈圈转着。
　　接着女孩儿把他们相遇以来的事娓娓道来，怎么遇见的，怎么相互讨厌的，怎么和解的，怎么相爱的，怎么相处的，怎么。。。温暖以为自己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可其实这将近一年的时光化作几十分钟的韩剧般地概括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得彻底。
　　“我尊重他，如果他愿意去尝试记起你们，我会帮助他，如果他选择忘记你，我也支持他，也不希望你勉强他。”她用着外国人的思维方式表明着她的态度和对我的要求。甚至没有那种平和地宣誓主权的语言，这更让温暖觉得自己的立场是可有可无。
　　温暖不想掩饰自己的落魄失态，她也没法掩饰。她直到用对方国家的礼节来说，这应该是通情达理的了，但她却真的没办法按照中国的礼节对对方言必听之，听必信之，且从一而终之了。
　　不管她说到了哪里，说没说完，她想走了，必须要走了，不然连最后的姿态也要坚持不住了。
　　那种狼狈和不堪，是温暖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于是，趁那之前，她没有打句招呼地起身离开NO.10。
　　经过NO.9的那一刻胯重重地撞在了椅子靠背上，那种木棍猛抡在胯骨上的钻心地疼让温暖闭上眼睛流下泪来。
　　看来和梅姐都没办法守住礼貌了。自尊和礼貌，她永远都会选自尊，虽然有时候那自尊被她强调和重视到滑稽。没有和梅姐打招呼，径自离开了1217。
　　一个人在这渐繁华的夜的街道上走走停停，买东西的事情已经被温暖完全忘记了。包括和刘铭儿的相约。
　　仿佛每个曾经美丽的故事都要有一个华丽的收尾才对得住那些驻足的观众般，温暖想在心里对曾经的幸福到有些荒唐，错过到有些荒唐的关于已经被别人刻意抹去的一段做个了断。
　　之前和殳华一起去过的地方，咖啡厅，酒吧，公园，糕点店......一家家地经过却不进去对号入座，似乎想记起某些曾经被自己忽视的东西。如果努力地回忆不是为了重新的唤起和再次的温习，只是为了永远的封印，这样的过程超出了温暖的忍耐。
　　那一刻，温暖不得不承认，原来她一直就是个自私而胆小的人，殳华用放下尊严的方式让温暖做着她以为的寄主植物，然后又用最自我的方式让温暖明白原来她才是那棵被洗脑了的槲寄生，她幸福的权利从未有一刻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随时都会被抽空。只是无动于衷对方习惯的落空，冷眼旁观对方有恃无恐的有始无终，不用嘲讽，只用神态举止不痒不疼就足以击垮温暖的那些曾经所有的“自以为”。
　　温暖怕了，她的所以用“以为”撑起的信仰和信心坍塌了，她退缩了。
　　如果爱情可以给自己那么多退路，那一定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她确定自己不值得被爱了。
　　暖城的风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冰凉刺骨，即使把外套拉合裹紧了自己温暖还是觉得千万股透心的寒冷，由内而外，无法阻挡。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在这个夜里全变成了混色。仿佛等待的未亡人或者午夜扁舟上的妓女，用早已哭花了的妆强扮着笑脸。
　　不知不觉走到了十字路口，交通灯也似乎变成了蓝色和橙色，温暖的脚步有些飘，用力眨着眼睛，分辨着现在是不是可以过马路的时候。
　　手机响了起来，是陌生的号码。
　　“您好，哪位？”温暖清清嗓子，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温暖，闫凌儿！”对方尖刻却极女人的语调瞬间勾起了那些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回忆。
　　“哦，有什么事儿吗？”温暖简短而没有任何态度地问。
　　“你在哪儿，我想见见你，有话跟你说！”对方的态度也简单而直接。
　　“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吧。”温暖现在明显没有心情去和那个本就没什么交情的同学叙什么旧。
　　“你刚从1217出来吧？”对方半猜测更笃定地说，听着温暖半天没有回音，于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是问了多少朋友才知道殳华回来了，才知道那个殳华和温暖都爱去的几乎是他们专属联络点的地方。
　　闫凌儿也刚从1217出来，对于那个所谓的外国人，她觉得真正的对手其实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温暖。她不确定温暖是不是看出了殳华的小伎俩，但是她却确定这似乎是个让他们彻底分开的最好的时机。
　　什么样的刺激才可以，到底要怎么做。
　　已经看到温暖徘徊在十字路口的身影，闫凌儿边通着话，边走向街边的一台自动贩卖机。
　　“温暖，我和殳华的关系，已经到了哪一步，你还不清楚吧。”故意挑衅的语气和明确的属地占有感让这个女人更加充满斗志和信心。
　　哪一步。都已经发生了关系，还需要再到哪一步。温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对话再次在耳边回荡的真切，这是真的，在东郊油库，他也没有否认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温暖身体颤抖着极力控制着声音的稳定。
　　“哎呦喂，这真不像温暖说的话啊，你的脾气不是应该说，‘我不关心’的吗？”嘲笑夹杂着愤恨，这是一次让双方都不愉快的谈话，“比起‘□□’，‘承诺’是不是更让你受不了？”闫凌儿步步紧逼着，用着最轻佻的话语描述着温暖心中最致命和神圣的地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温暖竟然被激怒了，虽然应了闫凌儿的心，却是她从没想到可以达到的效果。真看到她这样的愤怒和不堪，反而没有了以为的快感。
　　“没事就挂了吧。”温暖换乱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元气被抽空的妖精，肉身还在，爱恨情仇却都化为乌有了。
　　她不想就这样坐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四处摸索着，扶着身后的警示灯灯杆紧紧攥着，有些上不来气地弯下了腰。
　　“看来，你还真伤心了！”身后清脆却并不愉快的声音响起。
　　温暖以为自己幻听，还是直起身下意识转过去。
　　一杯冰山泉水扑面而下，让本已浑浊无法思考头脑瞬间清晰过来。
　　“我帮你清醒！”闫凌儿红着眼眶却强装得意地攥着手中的一次性纸杯，“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温暖让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冲击地半天没有回过神。在这样人群涌动的丁字路口，无数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在她身上或凝视或一扫而过，她一点都没有觉得丢人，只是从心里的彻骨的寒冷。
　　“我现在就很感谢你。”温暖用袖子蹭了蹭额头和脸颊的水，“至少，你没有用滚烫的咖啡，或者带着冰块儿的可乐。我谢谢你。”
　　在闫凌儿不解的目光中，温暖转过身。霓虹和警示灯的照亮下，她小丑似的妆被埋藏在了这寒冬的夜色里。
　　看着温暖渐远的背影，刚才那毫不惧怕的神色和无所谓淡定的语调，让闫凌儿感到被无视的后知后觉的愤怒。为什么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地无视自己，总是能让自己没有比就已经感觉输了。
　　所以她才要一次次挑衅她，才要一次次证明自己。那时候也是，她看到了下课经过的温暖，所以才在殳华耳边低语威胁索要着他的吻，这次，还是输了吗？为什么温暖可以轻易得到的一切而又总是摆出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知珍惜地高调拉扯着，自己却要用尽心机。
　　所以，我才更加没办法放弃殳华。温暖！
　　闫凌儿的眼圈越发涨红，她紧攥着手中的一次性纸杯发泄地砸向一旁的垃圾桶。
　　步步蹒跚，温暖甚至觉得自己要倒下去。这样的路还有多长才能走到底，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路的尽头到底又是什么。她也开始茫然了。
　　错过了一个路口，终究还是要过马路的，生活虽然艰难，好在还有家。
　　这个路口，温暖手机再次想起来，属于朋友的音乐。愣了几秒，还是理智地倒退两步站回安全线内接起了电话。
　　“小暖？刘铭儿！”对方固守着先自报家门的礼数。
　　“哦！”温暖轻声回应，这是刘铭儿的习惯，其实手机显示着“刘大磨叽”温暖就知道是他。
　　“你，在外面吗？”电话那头刘铭儿似乎听出什么端倪般地擦测着。
　　“嗯。”温暖真想马上挂了电话，这个时候，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她只想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痛痛快快地难过一次，然后笑着骂自己傻逼，然而忘掉这大半年所有的期冀。
　　“你在哪儿？”对方有些着急却小心考虑着温暖的情绪。
　　“在......”擦擦眼睛，环视四周，却一时没看出这是哪里。“路口，下个路口。”温暖简单地回答，想尽快结束这通话。
　　“下个路口？！”
　　“嗯，我，错过了。”太难受的词，说出来的一瞬间，温暖才发觉，心已经塌陷了一大片。
　　“小暖，我找你去吧，我想和你谈谈。”刘铭儿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不用和自己约好了来约束自己，只是说谈谈，温暖想着刘铭儿的体贴，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我想自己呆着。”虽依旧是果断地拒绝，态度却仿佛商量的口吻委婉了很多。
　　“和我谈谈吧，好吗？”人，总是守得住寂寞，耐得了辛苦，却扛不住温暖的。
　　“嗯。”温暖轻轻回答着，在这应允的一刻，温暖想好了向他倾吐自己所有的心声。所有的芥蒂将化为乌有。
　　收紧了领口，温暖看着周边川流的车辆和魅惑的霓虹，“殳华，你会是咱们这帮人中，第二个背叛者吗？”她想着，有些自嘲地低头笑了，唇角带着他人难懂的苦涩，“可是，为什么，我会感激你的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