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后街》温美人儿

140、宠物收容站四

　　温暖抬起头，本该是一天中难得浪漫的时刻，然而自己仿佛费玉清唱《一剪梅》仰着头的样子让她彻底跳戏。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带着蛋黄的色泽仿佛从四十五度角的天空给易瞳打着背光，让温暖一时睁不开眼。
　　她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脏污依旧掩盖不住掌心的粗糙，原本修长的手型骨节分明。看着他的少有的温和的面容和微带笑意地等待着自己的眼神，温暖以为自己是不是被阳光晃傻了，再次出现幻觉了。
　　她想起下午边编草边听易瞳说的几只流浪狗的故事。
　　那只一只耳朵的巴吉度曾经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有一次男女主人吵架，男人打了女人，这只巴吉度就站在两人中间冲着男人叫，男人一怒之下拿剪刀剪掉了它的一只耳朵。它被送来的时候还流着血，女主人哭着把它托付在了收容所，之后还来过一次，说她要和男人结婚了，看到它会难过，不把带回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看它了。巴吉度虽然少了一个耳朵，以至于跑步都偏着头，视线斜着总会跑歪了撞上栅栏或者别的小狗，但是真正让它难过的是主人的遗弃。
　　那只下肢断了的雪纳瑞，在被撞伤救治后，确诊恢复不了了，以后只能爬行。原来的主人看着难受，于是也不要它了。
　　至于那个看不见的白比熊，生下来就看不见，被遗弃后在大街上躲过车还要躲拿石头砸它用小棍儿戳它的孩子，最后饿得抬不起头总会撞上墙面和电线杆，被好心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头破血流。
　　易瞳浅浅地说着，虽然什么形容词也没用，但依旧让人能感到强大而深沉的情绪在其中。
　　他只简单地说了它们的故事，却没有说它们来时的惨状。每一只来的时候他都在，每一只的包扎和治疗都是他来做的，因为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和年长的妇人们没有一个可以下得了手。他可以。他的双手不仅沾满了自己和对手的血，还有它们的。他为巴吉度作颈套减轻起初它对头部一边轻一边沉的不适应，他为雪纳瑞做支架让它至少可以不用趴着动不了，他为比熊用了师傅让他自己受伤用的最好的药材。
　　这些他都没有说，他觉得没有必要让温暖知道。自己已经经历了的沉重的人生，他希望她可以过得轻松愉快。
　　如果注定要遗弃，何必要曾经给予；如果不能走到最后，又为什么要开始。这些，也许说了，她也不会懂吧。
　　温暖看着眼前这只一击即中、一招致命的左手，它刚是那么温柔地爱抚着每一个幼小的生命，而现在，又伸向了自己。
　　她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不知不觉、看似突如其来，其实早就开始慢慢汇聚的——迷恋。
　　她紧紧攥住了那只触感比看起来更加粗糙的却也更加有温度的手。
　　圆桌一圈坐了不到十个人，偌大的桌子各个不认识却又因为同一个原因一起吃饭给温暖一种参加喜宴的错觉。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正常五个工作日的义工都没来，于是工作人员另外一桌满座儿后多出的几个就挤在了这个桌子上。
　　易瞳的身侧依旧是刚才那个被温暖气走的小姑娘，此时双眼正脉脉含情地注视着易瞳，眼珠子一动不动。
　　温暖有些好笑，这是要被迷成什么样儿才能这样屡挫屡战。还有两个适龄姑娘抢不过那个姑娘就打算来抢易瞳身边另一侧自己的位置，亏了自己勤快眼码儿活，提前拿了易瞳的衣服占了座儿，倒不是一定要跟易瞳挨着，只是本就不熟悉的环境再没有个熟人在旁边总让她有些不能安心。
　　温暖打量着眼前的一桌儿满满当当，数量不小，质量实在不敢恭维的饭菜。真想说这里的厨子是不是给猫狗做习惯了人也随便搅合搅合就是饭了。同是做慈善，别人的慈善，电视招聘高中毕业就开出万加的底薪，这儿却连顿算得上能入口的员工餐都没有，是不是惨点儿。怪只怪大家心太善，猫狗有什么油水呢，要是残疾儿童啊，妇科病啊，那就可以脑满肠肥了。
　　温暖随便夹了几口卖相还看得过去的菜，想着，简单吃几口最后喝点儿汤就得了。毕竟是来做善事不是来享受了，何况这儿的工作人员不是一年到头都吃这个嘛。
　　虽然满口安抚自己的话，可是在这全是猫狗的环境中，一口菜一根毛儿就不说了，味道也总觉得有些腥臊。于是也就真硬着头皮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时，做饭的阿姨端来一碗素粥放在了自己面前。
　　温暖有些诧异，环顾四周，一桌子人就她有。
　　做饭阿姨没有说话，面色柔和，放下粥就又回厨房端菜去了。
　　温暖看看面前的粥，又看了看和大家一样也看着自己的易瞳，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面色有些挣扎，仿佛做抉择般，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跑了出去。
　　第一次，她因为丢下易瞳感到抱歉；第一次，她会犹豫自己的选择；第一次，跑向殳华的脚步让她心神不宁。
　　没错，一定是殳华来了。他一定知道自己中午就没有吃饭。他在这里看了自己一天。
　　温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喘不上气，从来殳华都是一个让她最放松最心安的存在，现在却似乎是一个捂住了她口鼻让她几乎窒息的人。
　　他的爱太淡，淡到点到为止，淡到没有欲望；他的爱又太浓，浓到心无旁骛，浓到无怨无悔。他惯着她所有的坏习惯，然后完全不抱怨地为她默默善后。
　　看着绝尘而去的黄色Cayman S，温暖久久地站着。
　　一路相对无言，看着温暖面色疲惫笑得勉强地消失在门禁里，易瞳看了看后座儿上的礼物盒。终究还是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