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魂莫负》千朔

2、国破

　　天色已近破晓。
　　地平线附近的朝云像是初融的雪，夹杂着脏泥似的灰，渐渐在天边化了开来，让本被埋藏在外的冬阳自消融处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然而，那样微弱的光芒却未使得寒气消散半分。暗色天空如一顶巨大的营帐笼罩在地上，带着莫名的沉郁苍茫，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因为周遭的空气实在太过于寒冷，反而让他莫名地想起家乡，在那儿，就连落日都是那样温暖炽热，全然不同于他此刻身处的北方。
　　他一贯不喜寒，所以十分排斥漠北的气候，如今却愿意在千里风雪中向着北方奔去，只为了那个笑容绚烂、一身红衣的女子。

　　慕容灿。

　　只要闭上眼，他彷佛就能够看见那日她在魏宫大殿上一身猩红衣裳、长袖飞舞的模样。
　　唇角无法抑制地上扬，他睁开双眼，却突然看见东宁的军队出现在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如成千上万的蝼蚁聚集在一块，明明都是他的至亲手足，在此刻看起来，却令他有些反胃。
　　人群中，似乎隐隐有些骚动，四周若有似无地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喜悦。
　　他认了出来，那是即将迎接胜利的喜悦。

　　胜利。
　　她，可是败了？

　　周围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兵刃相接的声音、没有鼓声、没有吶喊声……没有，一切在战场上本该有的声音，距离东宁军队越来越近，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诡异的寂静让他的心中有些着慌，揣摩不出眼前的情景究竟是何情形。
　　于是策马、狂奔。

　　「那是谁？」「不知道。」「北魏的间谍？还是咱们的人？」「我知道他是谁，那可是定远将军啊！」「瞎说，将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指不定是来受降的呢，不是说我们胜了吗？」
　　「他朝咱这边过来了──快，快让开！」「闪！闪开呀！」

　　他笔直地向前疾驰，所到之处造成了不小的混乱，间或有认出他的部下大声叫嚷，他却无暇旁顾。只见军队如潮水般迅速向两旁退开，在他面前形成了一条路，很快的，他已逼近前线。
　　前线军人们的警觉性自然高出许多，一见到他的身影，也未曾考虑，便叫喊着向他砍杀而来。不愿反击，他只能防守，不消片刻，身上已出现五、六处伤痕。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东宁阵地？」话音未落，长剑已挥至眼前。
　　他认出了那身着玄甲的人，正是当今东宁国主的胞弟、亦是他的至交──
　　六王爷。
　　有些烦燥地挥剑格开王爷的攻势，他脑中只想着要快点离开此地。
　　怎料，王爷却紧咬着他，不肯放行，「报上名来，还真以为东宁无人？此处岂容得你放肆！」说罢，王爷右臂一翻，手中利刃狠狠切进他的腹中。
　　一股腥甜味瞬间蔓延开来，他吃力地转头看向王爷，脑中同时嘲笑着自己的鲁莽──若不是因为她，他和王爷久别后的重逢决计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四目相接的瞬间，王爷认出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彷佛眼前之人是自地狱深渊而来的魑魅魍魉，只能犹疑的试探：「子......宸？」
　　虚弱地扬起嘴角无奈一笑，他没有再多看一眼王爷吃惊的表情，只反手斩断了长剑的木柄，徒留一段残锋在体中，继续策马前行。
　　耳边，还能隐约听见六王爷慌张的呼喊：「让他走，莫要伤了他！」
　　温热的血逐渐自伤处渗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鲜红液体滴落在地上、如绽放在雪地上的花，蓦地，就想起了初见时，她身上那件红彤色衣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地睁大双眼，却越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远方高墙上立着某样红色的事物。
　　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妄想，待靠得近些，方才看清，那城头处站着的，竟是他心中不断盘旋的身影。慕容灿。
　　她像是把将落的血色残阳穿戴在身上，本是那样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散发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悲伤。凄绝哀艳的装束，看上去倒与宫中庆贺丰年时用以祭祀的礼服有些相似，但如今祭奠的，却是国殇。
　　慕容灿的衣裳被风吹得飞扬，犹如摇曳在风中的一面旌旗。宽大的袖袍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单薄，彷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一切的寂静，都是为了她？

　　「妳我是友非敌。魏国乱贼扰我东宁边境，国主本不愿计较，然而，如今魏宫无主、流寇之乱亦不见平复迹象，我东宁百姓实是深受其苦。国主慈悲，岂能忍得魏寇如此苦苦相逼？还望公主莫为难，待乱事平定之后，我等自会离去。」
　　他听不出那说话者是谁，但对于话中涵义却是再明白不过。东宁所说的「为民除乱」，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国主觊觎之心的借口罢了，慕容灿又怎么会不晓得？
　　慕容灿似乎响应了些什么，只是那话音被北风吹得破碎，让他半分也听不清，又因为距离太远，试图解读她的表情亦是徒劳无功。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她做出怎样的回答。他既不想她失了家园，也不愿她为了魏国赔上自己的性命；既盼着她屈降东宁军，又望着她保有最后的尊严。
　　头一回，面对如此矛盾的自己。
　　不过一个呼吸间，脑中念想已是百转千回。
　　只是，他如何也料想不到，事情真正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