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夏之桐

1、陌生人

　　一、

　　S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色，即便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很少见那种清澈透明的蓝。S城是地处华北平原的不大不小的城市，这里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冷夏热，春天会刮起讨厌的沙尘暴并且转瞬即逝，秋天是陈青砚最爱的季节，即便很多时候它和夏日同样的炎热并且干燥。生在这这里的人们也正如这分明的四季轮回一般，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并且试图寻找心中的梦想和自由，以及实现这些宏愿的出口。平静生活中总有一些角落里在发生这样或者那样不为人知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恰恰填补了无味生活的空白。不论你接受或者逃避，生活总是要继续，像四季轮回一般，永不停息。

　　又是一个夏日炎炎，天气热得使人发昏。书上的蝉像发了疯一样的聒噪的鸣叫，仿若要扯破这一夏的炎热与荒芜。绿色的树木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的，甚至可以听到它们无奈的叹息声。就是这样一个与往年并无多大不同的季节，陈青砚有种感觉，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不平凡的夏天。

　　早上起来，并不急着梳洗，穿着睡衣，在房间和客厅里游荡。家里已经没人了，陈青砚去厨房里找吃的。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遥控器按了一遍又一遍，百无聊赖。

　　她有些坐卧不安，是因为还没有放榜，陈青砚已知道她考得不怎么样。最主要的是，这是她第二次高考。

　　这次成绩断定她未来的出路，成绩好，她可以离开这里到南方去，上自己心心念念渴望的大学和专业。分数不理想，前程转折得多，恐怕要在S城或者临近的城市里上学，日后规规矩矩，脱离不了家人的掌控，十分蹉跎。

　　可是说实在，这仍不是使陈青砚颓丧的主要原因。

　　最最难受的是，父亲和母亲吵完几十年后战争还在继续。往往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彼此各不相让，谁劝也是无济于事。这仿佛成了婚姻里的游戏规则。

　　陈青砚和母亲聊时，母亲总是抹着眼泪说：“女儿啊，以后千万不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啊。你妈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沾过他一点光没有？咱们家还不都是我辛辛苦苦撑起来的？”诸如此类的诉苦和怨念。

　　陈青砚心里难过而且觉得很烦，但是她自然不能反驳什么，也不能和母亲辩论。细细想想，母亲为这个家付出的，真的是远远多于她那个沉迷赌博，并且好吃懒做的父亲。

　　十八年来陈青砚总是隐忍的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倒也没有养成乖戾极端的性格，相反，她倒是个开朗懂事的好女孩，只是她心中所承受的东西，就不是任何人可以尽知的了。

　　可是这个夏天不同，她有机会离开。远远的离开家，并且离开这个城市，去另一个只有陌生人的地方去生活。那里是她心里期许已久的，没有争吵和斥责声的黄金地带。可是这个暑假漫长并且乏味，寂静之中充斥着烦躁和不安。

　　临近中午，陈青砚梳洗打扮好，换好衣服准备去买菜。她中午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父亲肯定是没影儿的，母亲该在忙着她的生意。母亲也算是个女强人，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打理生意，支撑这么久很是不易。本来有些男人气概的母亲越发养成了男人那种坚毅、强势的性格。而陈青砚倒是像这个家的女主人，操持这里的一切生活琐碎。

　　买菜回来正好在路上碰上张宛白。她正要去她家拜访。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张宛白大陈青砚一年，算是姐姐。自然留宛白在家中吃饭。

　　陈青砚做好了简单的饭菜，与张宛白进餐。她是不爱做这些的，一个人的时候是很多的，于是自己便什么都渐渐的学会了。

　　宛白问：“成绩出来了么？被录取没有？”

　　青砚一脸悲哀：“唉，要说也是我命苦啊。去年高出提档线只两分，自然不能被好学校录取。今年肯定也够呛，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答得不好了。”

　　“也不要灰心，这事说不好，等成绩出来通知我一声。”

　　“嗯。”

　　继续吃饭，看电视。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家离得不近，但心总是近的。不需要场面上的敷衍寒暄话语，也能彼此了解内心所想。

　　只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渐渐的距离上和空间上的疏远，使得二人的心也没有那样的知己知彼，只是那种情愫是在的。像亲人一样。

　　吃过饭，张宛白起身告辞，并邀请陈青砚有时间去她家做客。

　　“我妈妈很挂念你呢，问我你怎么总也不去我们家玩。”

　　“呵呵，向伯母问好。总也懒得出门，家里又没人，我就是看门人。改天抽时间一定去。”

　　张宛白的母亲是很喜欢陈青砚的。她长得不出众但是乖巧，不会刻意讨好但是真诚。她极其懂事，有礼貌，对人不过分热烈也不冷淡。

　　陈青砚想想也是好久没出门了，就这样窝在家里等成绩也不是个事。于是她打算去参加本不想去的毕业聚会。那是黎昕通知她要她一定赴约的最后一次聚会了。

　　二、

　　三日后的聚会定在一个餐厅的包间。因为是最后一次，来的同学很多。也看到了平时不大露面的人的身影。看来人们心里还是有一种牵绊，即便平素里来去无影踪，最后的相聚还是不约而同的珍惜。

　　陈青砚本不想赴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并且自古多情伤别离，盛宴之后的一拍两散总是使人感觉到一丝心寒。况且她并没有多想见到的人，这种虚情假意的派对总是使人隐蔽自己的真心的。

　　只是这次鬼使神差的就来了。或许她也是认为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各自散落在天涯，也不知多久能见上一面，况且是黎昕极力邀请她来的。她毕竟也是有恻隐之心，想想同窗几年的人儿，也是不禁感慨惆怅。

　　还有一个不愿意来的原因是因为杨景。陈青砚不想看到他和女友成双入对时的情景。他是陈青砚的前男友，只能成为前任，因此不禁黯然。陈青砚只是想慢慢淡忘，也懒得再去想起或者有意看到。

　　她是极其深情的女子，而这样的人往往也最情薄。

　　宴会上觥筹交错，即便是刚刚毕业的高中生也不乏酒场高手。陈青砚和几位不错的同学静坐聊天，都是一些索然无味的话题，使人困倦，昏昏欲睡。

　　杨景被其他男生起哄，让他和女友喝交杯酒，并且一桌一桌敬酒。杨景无奈，只好从命。陈青砚觉得尴尬并且无趣，便借故去洗手间离开了包间。

　　宋辰安尾随陈青砚走到餐厅门外，他也是同班同学。是个平时不太爱露面的学生，给人一种冷峻感。

　　“陈青砚，你怎么了？”宋辰安关切的问。

　　“啊！”陈青砚被这声音惊吓到了，“呃，是你啊。我没事，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和你一样，透透气。”

　　二人相视而笑。虽然不怎么熟识，但也是有共同话题的。聊了一会，便觉得该是回去的时候，众人已经喝得烂醉，聊天的聊天，诉衷肠的诉衷肠，拍照片的拍照片。仿佛散了宴，就永远不会再见面。

　　可是见与不见谁又会在乎呢？

　　宋辰安和陈青砚是关系不咸不淡的高中同学，是那种见了面会很礼貌的打招呼，平时并不曾来往的关系。宋辰安是冷静沉默的男子，在班里从不曾惹是生非或者高调出现，沉默的人总是有一种别样的神秘感。陈青砚也是这样的人，只是由于杨景，她才变得人尽皆知了。

　　这个班级里黎昕是与陈青砚最要好的朋友了。黎昕是性格爽朗，简单明澈的女孩子。她大胆，敢爱敢恨，但也并不缺乏细腻温柔，只是不与她亲近的人便不能感觉到这一面。人总是有两面性，或者多面性。黎昕像是陈青砚身边的明媚阳光，也正是如此，总能使人感觉轻松愉快，毫无戒备。

　　微醺的黎昕拉着陈青砚的手对她说，“砚砚，咱们姐们儿俩一定要喝了这一杯，你说是不是……也不知道上了大学，天天见不到你会怎么样。砚砚，我不舍得离开你啊……”说着脸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陈青砚知道这姑娘一喝点酒就会撒酒疯，便不能由着她来。陈青砚连忙说：“好好好，怎么能不喝我们昕昕喝了这杯呢？来来，喝完了咱俩去说悄悄话哈，昕昕乖啦~”像哄小孩子一样，她知道黎昕是最听她的话，也是最在乎自己的人。

　　黎昕嘿嘿笑了起来，越发不可收拾。凑近陈青砚说：“砚砚，我都看不下去了你还在这装开心！你说咱们班聚会某人带外人来干嘛啊？是炫耀还是怎样啊？啊？”

　　陈青砚知道她在说杨景，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可是她实在无力再纠缠，况且此事与她何干？她没有言语，便拖着黎昕出去了。

　　虽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在场的人还是能够听到话音，杨景脸色有些变，而她女朋友却是一脸茫然，或许感觉到自己成了局外人，有些许的尴尬。她或许并不清楚他们的事情。可是这种场面马上就被扭转回来。人们大声的笑着说着，相互敬酒和扯淡，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湮没在杯盏碰撞声中。

　　角落里的宋辰安并没有喝酒，他一脸平淡得坐着，被人拉着喝酒也只是勉强应付。他知道陈青砚不开心。

　　他是一直默默关注陈青砚的那个人，只是无人发现。他隐藏的很好，并且沉迷于这种状态。

　　晚上又去了KTV，陈青砚是被清醒后的黎昕硬拉去的。用黎昕的话就是：“凭什么不去？又不是他俩的专场Party？有什么好尴尬的，该尴尬的是他们才对！”

　　灯光闪烁的包厢里人声鼎沸，各种跑调的嗨曲被演绎。人们尽情的释放着最后的能量，像即将要上战场的战士，又像是世界末日前一天的狂欢。有什么关系呢，开心才是最重要，没有人在意其他事情。

　　陈青砚是他们班里公认的唱歌好听的女生，于是免不了要被人推上去唱歌。她选了一首蔡健雅的《陌生人》。

　　打印预览一朵云能载多少思念的寄托

　　再忽然相遇街头

　　当我们擦身而过

　　那短短一秒钟

　　都明白什么都变了

　　一转身谁能把感慨抛在脑后

　　在事过境迁以后

　　这段情就算曾经

　　刻骨且铭心过

　　过去了又改变什么

　　地球它又公转几周了

　　浓情爱恋都已陌生了

　　我不难过了

　　甚至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当我了解

　　你只活在记忆里头

　　我不恨你了

　　甚至原谅你的残酷理由

　　当我了解不爱了

　　连回忆都是负荷

　　我不难过了

　　甚至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当我了解

　　你只活在记忆里头

　　我不恨你了

　　甚至感谢这样不期而遇

　　当我从你眼中发现我已是陌生人了

　　我已是陌生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没有蔡健雅的那种深邃的沧桑感。由于投入很深，唱过之后连自己都觉得心酸，不觉流了几滴清泪。可是这泪马上被淹没在嘈杂的叫好声中，接着又是一首首的情歌离歌。

　　那晚杨景自始至终没有和陈青砚说过一句话。陈青砚更不可能先去打招呼，陈青砚想，他最好别来理我，否则她真的不知道是该微笑着说“你好”还是转身走掉。

　　既然选择了末路，就不要去招惹彼此，好或者不好，都是各自选择的结果。

　　三、

　　第二日清晨起得很早，母亲要去出差，上午的火车。陈青砚送她到火车站，上了火车。出了火车站逛了一下便临近中午。陈青砚不想回家，于是便决定寻觅一家餐厅吃中饭。

　　她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在她十几岁的年纪里，用淡漠冷静的表情面对这世界上的一切。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洗衣，看电视，上学，放学，买东西。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幼时和张宛白总是形影不离，后来高中二人便不在同一所学校，之后张宛白又比自己早一年走了专科大学，她便落了单。后来除了在学校和黎昕偶尔结伴之外，陈青砚总是形单影只。她也习惯过这种生活，落得轻松自在。

　　漫步走过一条街道来到一家餐厅，正要进去，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了宋辰安。

　　陈青砚很诧异，也有点开心。大声叫了一声：“嗨！宋辰安！”

　　宋辰安闻声走过来，寒暄之后得知他去完书店，之后也正要找地方进餐。于是二人一同踏进餐厅。

　　人生中有许多平凡到不能在平凡的简单到极致的邂逅，而正是这种邂逅，会在彼此心中埋下种子。正是这种邂逅，才能成为一个契机。

　　陈青砚说：“我还是第一次和咱们班的男孩子单独一起吃饭……”说到这里她就后悔了，因为杨景也是他们同班的男孩子。宋辰安倒是很知趣，打趣说道：“我也是，能和陈青砚同学一起进餐，荣幸之至。哈哈……”此话一出立刻缓解了尴尬，陈青砚很是感激。

　　点餐后陈青砚说：“你买的什么书？”

　　“一些小说。暑假里有大量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了，终于可以看看书了。不像是在学校，看小说觉得像是在犯罪。”

　　“嗯嗯，说的是呢。那时候只是一心抓紧背书背书做题做题，看书都是奢侈啊。”

　　“不过你的文笔可是咱们班最棒的，是公认的才女啊。是吧。”

　　被宋辰安这么一恭维，陈青砚倒觉得不自在了。“你过奖了，什么才女啊，随便瞎写的。”

　　陈青砚要求看他买的书，有杰兹菲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和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还有一些计算机方面的专业书。那些文学性的书都是自己喜爱，并且大多数是看过的。陈青砚大多时候是和这些书籍为伴的。

　　陈青砚说：“这几本书都很好，尤其是《鲁宾逊漂流记》，很值得一看。《挪威的森林》是我很爱的，关于青春和爱情。年青的好处是可原谅的率真、大胆、肆无忌惮地把内心所爱、所要、所憎、所恨的不扣修饰宣诸于口。因此我觉得，长大是一种庸俗，可是我们不能拒绝长大。因为岁月一点点流逝……”

　　宋辰安微笑着听她说着，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涟漪。他早知道这个女子的底蕴，并且一直默默关注。

　　陈青砚回过神来，“啊，自己只顾说了，不好意思，呵呵。”

　　“不用不好意思啊，我很喜欢听你说。”

　　这时候饭来了，二人开始进餐。

　　宋辰安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你写的东西，也很关注你。虽然平时没怎么交流，但说起来，我们也算是老同学了呢，嘿嘿。”

　　陈青砚有些羞涩的笑笑，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言语。低头是她的招牌动作，总是不经意的低头，可能脸也是微微红过的，可是谁知道，她浅浅低下头，那动作既自然又优雅。

　　吃过饭陈青砚坚持AA制。

　　二人道别。宋辰安说，“很开心和你一起进餐。下次有机会一定请你吃饭。再见。”

　　天上的云忽明忽暗，宋辰安的心有些雀跃。其实这种情愫是雀跃了很久的，只是她是不可企及的，他并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在他自认为有资格之前。

　　四、

　　放榜的那天陈青砚还是一如既往的早早上床睡觉了。她可不想熬到深夜去，然后守在电脑前一遍遍输进准考证号码，然后无止境地刷新刷新刷新。虽然关了手机，半夜还是被黎昕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极不情愿的去接电话。

　　“喂……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啦……”

　　“喂，我说大小姐啊，拜托你不要这么淡定好不好？就知道你会关机睡觉！赶快把准考证号码发来我帮你查成绩！”听着黎昕兴奋的狂热劲儿，今晚不给她号码怕是睡不好了。

　　“昕昕啊，我明天自己查行不，不劳烦大小姐您费心啦。”

　　“不行不行，要不你自己查了马上告诉我，要不我帮你查，快点啦~”

　　陈青砚只好给了她号码，然后倒头睡去。

　　第二天照常醒来，打开手机，有黎昕的短信。成绩报告单详详细细。然后她还是一脸平静，和自己估计的相差甚微。判卷老师果然不是吃素的，不会瞎给分数。也没有伤心或者不甘，做好了在S城上学的心理准备。

　　母亲出差回来后得知消息，倒是很开心。毕竟这所学校在本省还是很出名的，况且离家近，随时可以回家。只是她不知道陈青砚的心，她想着的是，离家越远越好的。

　　后来得知黎昕报了和青砚一样的大学，母亲更是感觉放心，也笑逐颜开。陈青砚无所谓，有黎昕是很好的，至少不那么孤独。如果不能完全陌生，继续沉浸在熟悉的环境里也未尝不好。

　　去拜访了张宛白。宛白妈妈很热情，说，离家近了好啊，你看小白，离家那么远，整天想家了也不能回来。生病了打个电话总是哭，家人心里多难受啊。

　　想想也是，即便自己无所谓，母亲还是希望儿女呆在身边的。

　　张宛白送了陈青砚礼物，当是毕业礼物和大学礼物。一个桑葚紫的MP3。这是陈青砚需要的，张宛白总是给予她姐姐般的关心。即便是淡淡的往来，也是深入骨髓和血液的交融。这种感情像是朋友，又貌似亲人。

　　黎昕和陈青砚是不同专业。虽然后来的日子里不常见面，但是总算是有一个知心人在身边，也觉得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准备入学事宜。陈青砚并没有再联系其他同学，只是和宋辰安短信往来过，得知他去了一所理工科类学校，也是不错的。至于杨景，陈青砚再也不想提起这个名字。

　　或许大学的新生活会让她忘记一些东西，毕竟这又是人生一个新的开端。在坐车前往新学校的时候陈青砚想了很多，默默地向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一切告别。可是与生俱来和深刻烙印的东西是任时间也抹不掉的，只能尘封在心底。如果有一天谁不幸撞开了，那将又是一场潮起潮落。

　　可是谁在乎呢，生活总是出人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