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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积雪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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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满地的碎尸。烈火熊熊的草原,焦臭的味道,尖锐的哭叫,还有婴儿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嚎大哭。
漫天的血雨……连绵不绝……
只是在我几乎瘫软,要跪下的时候,似乎被一双手,牢牢的抓起。
一个声音淡淡的化去了我的噩梦,一遍一遍的低喃……
吴邪,别怕……我在。
我在,我一直都在。
“小哥……等事情结束了,你能否告诉我实情……”
“好。”
“小哥……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
“小哥,你伤的那么重,怎么还从嘉峪关赶来了……你的伤口又裂开了……好多血……”
“我没事……”
我的手颤抖着为他拆下早已被浸染上大片血迹的绷带。他是怎么从床上爬起来,而后策马奔驰赶到这里,我不得而知,也不敢去想。我不敢去想,他和这一切的联系。
只是手抖的太厉害,竟然没有注意到略微凝固的血块被我一个不小心再次划开,血肆意流出,而他也只是仅仅闷闷的哼了一声,并不言语。手忙脚乱的敷好药粉。而后取上一节干净的绷带,小心的帮他缠上。
那场屠杀持续了三天。
我们残余的部队,在草原上,行进了三天。途径四五个部落。每个部落里,都只剩下一些妇孺或者极少数的男丁。
如果不是他在我旁边用带着伤的身体,强行撑着我。我真的担心我会自己用手掐死自己。而另一个人,那个走在行军队伍的最前面,那个身着紫色华服的男人,眼里,一股难以压抑的狂喜,让我的胃里一阵排山倒海,让我忍不住恶心。
大军回城。凯旋而归。
他终于,可以去接近他的妄想……
12月底,京城早已被皑皑大雪覆盖,洁净无瑕的苍白,仿佛要化去天地间所有的尘埃。
八方祭台,万丈红绫,十四名祭祀有条不紊的用手指沾着青色玉瓷碗里的鲜血,在台上悉悉索索的写着各式各样的符咒。台中间,是万丈长的青铜枝桠。是他几乎倾尽整个大华人民的心血所浇筑而成的,枝桠错落有致,上面雕刻着繁复和凌乱诡异的花纹。在雪光透射的白光里,显得犹如妖魅一般。
全京城的人,围绕在这庞大的八方祭坛之外,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君主,做着这些荒谬,犹如童稚的行为。
他说。他只是为了祈求苍生。
有人说,他只是为了帮自己续命。
也有人说,他是因为身边那个杀人如麻的张将军,他们二人行为苟且,违背常理,是天底下最为肮脏,龌蹉之人。
他们会有报应的。
我穿着单薄的外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绵不绝细碎的话语涌入耳中,让我有些麻木。带着一丝的困惑和迷茫,我看着台上的那个人,一步一步的,执行着那些繁琐不堪的步骤。
99名婴儿大声啼哭,那些祭祀手不停的颤抖,却最终,还是将那些连说话都不会的婴儿一一挂在了青铜枝桠的顶端,而后让那些刺,刺破那些初生的娇嫩皮肤,带着响彻云霄的啼哭声,那些最为干净的血液,犹如泉水一般,从青铜枝桠的凹槽里,一点点的淌下。
红色的血……一滴滴的流下,从枝桠的顶端慢慢在汇集在树干,而后沿着树干那些带着符咒的花纹,轻轻的旋绕,流满了祭台……
他们,会有报应的……
99名初生婴儿的血……带着温热的气体,点点的……融入了雪里……
犹如那三生石畔盛开的彼岸花……
好娃娃,你们要听话,来生投个好人家,莫在乱世,这般受人践踏。
好娃娃,你们要听话,今生来不及长大,待到来生,再去看那璀璨烟花。
好娃娃,你们要听话,快快长高长大,在雪地里,堆个胖娃娃……
四周已经寂静无声。只有那婴儿的啼哭声,仿佛还在空荡荡的京城里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响彻云霄……
很久很久…………
渐渐……
已经有人开始散去了。
有人怨恨的看了他一眼,带着自己的家人走了。
很多人都走了……围观的人,渐渐的散了。
是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晴空霹雳,没有乌云蔽日,没有地府之门的洞开,没有谁复活,没有谁还魂……
什么都没有……
这真的,只是一个谣传……
你为何要信……
我遥遥的望着祭台中心,那个不可一世的人,依旧站在那青铜树下,依旧仰望着。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从日出,直直的等到了日落。直到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如此的孤独的模样,独自一人,只剩他一个人,定定的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
地上祭献的婴儿的血液,早已干涸。挂在枝头的尸骸扭曲的四肢,那原本粉嫩光泽的四肢,以一种畸形的姿势软软的瘫开。血色独有的墨色已经慢慢的被下起来的雪点点的覆盖。
一点点的。
上天,你是要覆盖那些肮脏。
你是要来洗去那些亡魂么……
雪花肆意的抽打着我的脸颊,没有江南雪花的温柔多情。北方京城的雪,总是如此的凛冽寒冷。
一只红色的伞小心的倾斜了过来,为我挡去头顶飘落的雪花。
“吴邪。回去吧。”淡淡的声音,依旧是那一如既往的平静。
“小哥,你能否告诉我,他究竟是想要求谁的性命……”我倚着墙,双手拼命的抱着肩膀,挤出一丝丝的笑容,轻轻的问着。
“…………张起灵……”
“张起灵?你?”我惊讶的扭过头。他不是还活着么?
“……不是我……是另一个张起灵……”他望着我,声音很轻,仿佛怕吓着了这漫天漫地的雪花一般。
我心中一阵疑问,正想接着问他,却听见身后一阵微弱的抽泣。
我扭头一望,却看见祭台上的那人,那个曾经如同天子,如同魔王一般的人,双膝微微一抖,他跪了下来……
那个毫无人性的,丧净天良的人,在那颗已经冷却的青铜树前,扑通的一声,跪了下来……
他曾经是多么自负,多么骄傲的人呐……
“为什么……”我有些呆呆的问。
“……张家的人,能够长生,不能轮回,一旦死去,烟消云散……”他轻轻的动了动嘴唇,仿佛梦呓一般的说着。
只是这梦呓,却犹如一把锐利的匕首,好似生生的刺穿了我的心口,一刀一刀,摩擦着我的血肉,一下一下,削开了我的骨髓……
胸口,剧烈,如死般的痛楚,一瞬间炸开。我拼命的喘气,却依旧抑制不住眼前的一瞬一瞬的漆黑。
只能长生,不能轮回……
如果……如果能相伴着你,直到我白头,这样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