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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送黄昏花易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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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又迎来了夏日,满池荷花盛开,远远望去似一片霞光溢彩,可是却无人观赏。阿芙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而公子也似接受了这个事实,望向阿芙时,眼中的伤痛让阿芙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最后一天的前夜,公子抱着阿芙,说:“我自负一世,自诩才智过人,可是却只能看着你一天天虚弱下去,我什么也做不了。阿芙,对不起。”
阿芙无力地靠在公子怀中,极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说:“公子,不怪你。是阿芙福薄,无缘与公子一生一世。能得到公子的爱,是阿芙此生最大的幸事,阿芙没有遗憾,只求公子日后忘记阿芙,好好地活下去。”
公子无言,只能抱紧阿怀中的人,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阿芙……”
次日阿芙于莲池小筑醒来,公子却不在身边。公子呢?公子在哪里?阿芙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日,她希望离开人世时能看到公子最后一眼。“公子,公子……”阿芙低声呼唤着,可是却看不到他。他这几日来不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么?为什么现在不见了?阿芙心中突然浮起强烈的恐惧,她觉得,她也许再也见不到公子了。不,不要!阿芙前所未有地想念着他,希望他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只看最后一眼。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公子还没有出现。
阿芙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她挣扎着起身,尽管头痛欲裂,但是她蹒跚着想要去找到公子。“他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他不会丢下我不管。”阿芙对自己说。阿芙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口中说道:“公子,阿芙就要死了,你在哪儿?你让阿芙见到最后一眼,好不好?”
就要走出莲池小筑了,可是阿芙却感到身体无法再向前一步,似乎有什么将自己同外界隔绝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又是墨泠?难道公子出事了?这种恐惧来得比刚刚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惧要强烈得多。脑海中有浮现出墨泠冷冷的声音:“记住,我得不到的,我会亲手毁去。”不,墨泠,我已经答应你了,我喝下了毒药,你为什么还要加害公子!阿芙挣扎着想要出去,可是这道禁制却无比牢固。阿芙拖着病体,对公子的担忧和想念充盈着全身,她强行伸出手去与禁制抗衡,在接触结界的一瞬间,胸中气血翻涌,结界似要震开阿芙的手,但是阿芙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要打破它,终于,阿芙抑制不住胸中的气血,无力委顿在地,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而在阿芙的血接触到结界时,禁制破除了。阿芙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想不了那么多,拖着孱弱的身体,仅靠最后的意志支撑着,去寻找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有什么将她引向湖心亭,这个自从那个黑暗的夜晚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生命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一阵阵发黑,阿芙捂住胸口,在心中喊道:“不要,不要,天上的神明啊,求你们多给我一刻,让我见他最后一眼。”短短的一段路,却不知道用了多久。终于,湖心亭出现在阿芙已经开始模糊的视野中。公子背对着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墨泠。
阿芙惊得要叫出声来,公子,不要信她。她是……她是…… 她正要开口,公子的声音却传入耳中,只听公子说道:“算着时辰,应该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吧?“
这声音似要震碎阿芙残余的神识,为什么?公子明知道她要死了,却还和墨泠在一起?阿芙心中无比痛楚,想要呼唤公子,却又听到墨泠的声音。墨泠不似以往的清冷,反而带着深深的怜悯和无奈:“你何苦如此?以心头血做引,舍弃二十年的寿元制出那瓶药,只为换取她三月自由。到如今,还不能见她最后一面。”
无数疑问和惊诧汹涌而出,阿芙强忍住身体不适,继续听下去。
只听公子开口,声音中包含着无限痛苦:“她若不在,有没有那二十年又有什么区别?让我少二十年的思念,也无何不可。只是,我真的很想再看一眼她,看看她的笑容。”
“若真是想见最后一面,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不。”公子的声音隐忍而坚定,“我不能打破这个梦。你说过,只要在临死之前看不见梦主,她便不会惊梦。只有这样,她才能以为她是真正存在过的。就算万般不舍,我也不能这样自私地去破了她的梦。”
阿芙的脑海中似有什么被解禁,那日被墨泠用灵力探识过的神识汹涌而出,逐渐清晰,割裂着阿芙的记忆。阿芙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委顿倒地。
“阿芙!”公子和墨泠终于发现了她,公子神色惊惶地抱住她,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布下了结界!”墨泠也露出震惊的神情,叹道:“怕是阿芙坚持与结界抗衡,她的血中有你的心头血,破除了你的结界。”
公子抱紧已经虚弱的阿芙,叹道:“阿芙,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执著?”
阿芙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望着公子,说:“我都想起来了,公子。”
公子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墨泠在一旁叹息着摇头,隐忍多日却依旧至此么?公子对阿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想瞒着你,让你以人的身份死去。让你一直活在这个梦境中,不要醒。对不起,阿芙,是我不好。”
“公子,你错了……阿芙……并不觉得遗憾……”阿芙虚弱地说。
阿芙的脸上蒙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继续说着:“我原本只是一只蜉蝣,生命短暂,朝生,暮死,看着同伴每天来了又去,我不知道生命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世界能否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又一点点的不同。后来,机缘巧合,得以进入梦池,织梦者将我送入一朵梦昙花,我于是幻化为人,在这梦昙花幻化出的莲池中一个人生活着,每天跟小鱼小鸟说话。难怪我之前会对梦昙那样熟悉,难怪我觉得我就是莲池中一个和花草树木一样的生灵,原来,我原本就是它们。”
“阿芙,别说了,别说了……这些墨泠告诉过我,我原本不希望你想起,你是那样想做一个人,我不希望你想起……”
“不,公子,梦醒了,我并不难过。离开之前,阿芙要告诉公子,阿芙此生最幸运的事情便是进入了着公子的梦开出的梦昙花,在人世遇见了公子。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情的幸福美满,什么是想念的刻骨铭心,什么是重逢的喜极而泣,什么是被温柔呵护的甜蜜满足。公子,和你在一起,我们看过了月落洞庭,看过了浅碧日出,送过花神,看过日落,有太多太多的美好。是你,让我知道,做人,是这样快乐。公子,你告诉过我,‘但赏夕阳无限好,何妨只是近黄昏。’ 那些美好的回忆,虽然短暂,虽然对公子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梦,但是对阿芙,却是真实的存在。阿芙唯一的遗憾便是,生来不能离开梦昙所化的莲池,耗费了公子二十年的寿元。阿芙,对不住公子。”
公子知道阿芙已到了最后的时刻,听着她说话,感动与伤悲同时席卷心房,一时落下泪来。泪水落入阿芙手心,阿芙惊道:“公子,你竟然流泪了。”垂首看着手心晶莹剔透的泪珠,阿芙笑着说:“公子,曾经我对织梦者说,‘就算生命轻如羽翼,也愿有我存在的证明’,如今,我找到了。我只是一只蜉蝣,和公子只有今生,没有来世。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爱过,所以,我存在。”手握那一滴泪珠,阿芙的眼睛慢慢合上,身体逐渐化为透明,嘴角带笑,一阵风吹过,公子怀中的佳人似被吹散,就这样慢慢消失在了空气中,张开双手,手中只余一滴泪。
“阿芙……”公子沉沉呼唤,却再也无人回应。
突然,莲池开始震动起来,亭台楼阁纷纷倒塌,满池荷花尽毁。墨泠一把抓过子楚,说:“快走!梦境要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而子楚却只是喃喃地叫着阿芙的名字,还在阿芙刚刚离开的地方不愿意离开。墨泠着急地大叫:“阿芙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她不希望你死!”见子楚还是神思恍惚,只能一掌击昏子楚,搀着他在莲池毁灭之前试图逃出去。终于找到出口,在飞身出去的瞬间,身后的幻境灰飞烟灭。墨泠力竭而坠,和子楚双双晕倒在地。
“公子,阿芙来不及告诉你,织梦者对我说过,我是依附公子梦境滋养的梦昙的力量幻化而成,进入了公子的世界。梦昙寿命短暂,想必墨泠也是告知过公子,梦昙凋零之时,便是阿芙灰飞烟灭之日。而阿芙对于公子的存在是通过梦昙来维系,梦昙灭,莲池毁,公子醒来,也只是做过一场长长的梦而已。公子,怕是不会记得阿芙了。那就让阿芙来记住公子吧,就算灰飞烟灭,阿芙也会记得。”
梦中,子楚似乎听到有谁在对自己说话,但是却听不真切。声音消失的瞬间子楚一惊坐起:“阿芙!”身旁墨泠早已醒来,冷冷问道:“阿芙是谁?”子楚露出迷惑的表情:“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收到召令,师父让我们赶快回去。”墨泠不理会子楚的梦,径自说道。
“嗯,明白了。”
两人赶路途中,子楚一直试图回想那个梦境,却只是朦胧地记得一个女子,一种感觉,却又始终看不真切。两人路过一个荷花池,子楚的脚步渐渐停滞,目光凝视前方。
“你在看什么?”墨泠不解。
“你看那一群蜉蝣,那么美。它们的翅膀就像朝霞一样。”公子喃喃道。
“不过是朝生暮死的动物罢了。”墨泠不屑。
“也许吧,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心会痛……”
在荷花池伫立良久,子楚转身离去。有些事情,也许永远没有答案。
“吾爱至斯,只剩飞花梦影。”
可是,就算只剩飞花梦影,也是真的存在过。(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