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执念,不疏不忘 “杨旸回来 ...
-
杨旸起了个大早,抬头看了看窗外还不大明亮的天,姥爷和舅舅应该还在睡吧,坐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扎起马尾,套上橘色的运动服蹦蹦哒哒地跑下楼,贺占城早就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看着她下了楼,合上报纸,冲她招招手,“丫头,走,和舅去跑步。”说完就站起身向她走来。
杨旸看着一身运动服打扮的舅舅,笑了笑,“走吧,我还以为你们还在睡呢,就没叫你们。”
“你姥爷还在睡呢,不过,我们丫头这好习惯保持的不错,应该表扬。”贺占城说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多年还能保持下去,很是难得。
“嘿嘿,走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说完就拽着贺占城的胳膊往屋外走。
贺长平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路上蹦来蹦去的外孙女,欣慰地笑了笑。
“小舅,我想过些日子搬你那儿去住。”杨旸颠颠儿地跑着,一边看向旁边的舅舅。
“找个地方,咱们聊聊。”贺占城明白外甥女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看了看四周,指着远处的亭子看向她,杨旸会意,点点头跟上。
贺占城端坐在石凳上,杨旸看他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了,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着,至于么,搞得那么有模有样的,弄得别人紧张兮兮的,伸手紧了紧运动服的衣角,用手揉揉因为冻红的鼻子,吸了吸,鼻子一抽一抽的开口,“小舅,你那儿不是离着学校近么,等着开了学以后,我这离着近了也方便去不是?我发誓,我保证能照顾好自己,况且,我有时间就会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贺占城看着她的红鼻子在那儿一抽一抽的,真不知道是怎么弄得,哪儿也不红,偏偏从小一到冬天,鼻子就冻得红红得,像是个小草莓挂在上面一样,现在看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改过来,还保证照顾自己,还发誓,整的跟什么似的,看了看她的红鼻子,抖着肩膀,憋着笑开口,“你这可是为难了我了,你这才从外头回来,就想着不跟家住,你说你要是在外头一个人住出了什么事儿,你让我和你姥爷怎么交代?啊?你倒是给我说说,大院儿离学校也不远,就不能跟家住吗?”
“至于理由,那还不好说啊,我反正是去你那儿住,又丢不了,而且这么多年,我在国外,都是一个人住的,吃饭、上学、过日子都是一个人在做,所以,我能保证照顾好我自己,况且,舅舅你也知道,我做的其中有些实验内容,其中的一些过程,我真得不想让姥爷看到,我怕他会担心我,那么大年纪了,我想让高高兴兴的。”杨旸刚开始还说得兴高采烈的,可说到后面,情绪就明显的有些低落。她不能让自己姥爷看到那些有些残忍的过程,看到了,只会让人受不了,让人更担心,更难过。
贺占城两手握在一起搓了搓,想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你这是肯定要出去住了?”见那丫头颇为坚定的点着头,继续道,“那行吧,你答应舅舅,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至于你姥爷那儿,剩下的我来说就行了。”说完起身准备离去,突然想到什么,又马上转回身子,伸出右手食指点点了她的脑袋,“你,给我老老实实跟这儿呆着,过几分钟再回去。”说完就迈着大步扬长而去。
杨旸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那个从来都是冷着一张冰块脸的舅舅这一大早上脸上多了太多丰富的表情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家舅舅可真是有太喜感了,这还是我那个冰块脸舅舅么?是不是被别人给附体在身上了?用力的甩了甩头发,伸出手指关节狠狠地敲了敲脑门儿,直骂自己不知道是在瞎想些什么?看着远去的人的背影,学着大人的样子背上手,开始在原地遛达着画圈圈。
在原地转了半天圈圈的杨旸同学,眼看着所谓的‘几分钟’应该是差不多了,磨磨叽叽开始往家的方向挪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准备出门喊自己回来的舅舅,暗暗打了个响指,搞定,小小得意一下,立即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小舅,怎么样了?”语气诚恳让贺占城惊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侦察兵出身的贺占城哪能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片子在想些什么,清了清嗓子,看着她装作受惊的小眼神儿,“进去吧,我都和你姥爷说了,他也答应了。”
“喔。”杨旸说完错过贺占城注视她的眼神,‘嗖’地一下钻进了客厅里。
在客厅里溜溜达达的转了一圈儿也没发现老爷子的身影,杨旸有些丧气地垂垂头,听着餐厅有咳嗽的声音,循声看过去,果然,老爷子的大架正端坐在餐厅餐桌的正席上。
“姥爷。”杨旸拉开椅子坐到老爷子旁边,甜甜地冲着端坐正席的贺长平喊了声。
老爷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稍微抽了抽,“哼,你这是锻炼完了?”
杨旸扯着大大的笑脸,赶紧给老爷子顺顺毛儿,小鸡啄米状的点了点头“嗯,姥爷,我锻炼完了。”
老爷子不待搭理她,冲着工作人员喊了嗓子,“先吃饭吧,吃完饭和我上楼。”最后一句是冲着杨旸说得,说完就看到某人乖乖地点头。
杨旸两眼泛着绿光盯着面前的豆浆和油条,久违了,亲爱的们,终于不用再吃什么面包西餐什么的了,想死你们了,想着就手比眼快的开动了,坐在对面的贺占城看着她的吃相,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这丫头瘦瘦的身上也没多少肉,再瞧瞧这吃饭跟有人和她抢似的,这是得有多饿啊!
吃饱喝足的某人乖乖跟着贺老爷子进了书房,看着老爷子坐到椅子里,某人乖乖立在那里等着训话。
“你舅舅都和我说了,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得答应姥爷,出外头一个人住,必须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你要是哪天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给我搬回来,听到没有?”贺长平就了一口茶水,淡淡的开口,语气里充斥着无奈。
“我向姥爷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杨旸同学发誓,说着还一并举起了右手,有模有样的学着别人发誓时的样子。
贺长平看她举起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丫头,记住姥爷的话,这辈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生活的快乐来得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懂了吗?”
杨旸看到姥爷注视着自己右手的戒指,将胳膊放下来,左手慢慢附上去,低垂着眸子,不再看向他,低低的发出声音,“姥爷,你说,他们能看到我的努力吗?”说完就抬起黑得发亮的眼眸直视着贺长平。
贺长平听完她的话,心脏‘咯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的跳动,冲她招了招手,看着她走过来,静静地偎在自己的膝上,用苍老的手掌轻轻地拍上她的背,苍白的声音缓缓在她头顶响起,“我们丫头,你这么些年的努力,从来就不会白费的,即使没有了他们,你还有姥爷和舅舅呢,如果有一天,累了,倦了,走不动了,永远都不要怕,回家里来,姥爷和舅舅,永远在家等着你呢,我们丫头,姥爷知道你心里有多累,有多苦,可是丫头,人生的路还有好长好长要你去自己走,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你去体验,不要把过去的痛苦强加在自己的身上,我们不需要去记住那些痛苦的回忆,对他们最好的回报,就是快乐的生活,姥爷今天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杨旸只是点着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不想再继续下去的那么一天,这么多年没日没夜的穿梭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事情可能早已不是当初所想得那样了吧,将手指紧紧地攥了攥,又松开,重复多次,或许这样能够忘却当年的痛吧。是啊,我不害怕,我还有姥爷和舅舅,即使全世界都抛弃我了,我还有家,还有爱我的人。
去八宝山的路太长,太长,太长了,长到杨旸觉得自己仿佛二十三年来走过的所有路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这条路来得长,她不得不承认,她害怕了,所有的自信,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全部都被打破了,有些胆怯的不敢去触碰即将要面对的一切,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和一束小雏菊,盯着仍在滴着水珠的花瓣,微微的有些愣神儿,抬眸看向旁边一直都在闭着眼假寐着的舅舅,舅舅他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应该也是和我差不多的吧,难道,这也能称之为,近乡,情更怯么?
“丫头,你真得不下车吗?”贺占城一身常服笔挺地站在车窗前,正了正头上的帽子,转头看着车里低垂着脑袋一直不停摇头的女孩儿询问着。
她紧攥着手指,心里害怕的厉害,感觉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当年的种种像是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渐渐冲向自己,刚想抬起头来触碰,却被一浪又一浪的将她重重地拍下,紧紧锁住眉头,深深呼吸一下,抬眸对上贺占城询问的眼神,“小舅,你先去,我,再等等。”静静地说完,将墨镜从口袋里取出戴了上去,再也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贺占城眼神顿了顿,看着车里的人,摇摇头,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嘱咐好前排的勤务兵,独自一人,向着深山迈步走去。
杨旸抬头看着舅舅远去的背影,将脸偏向车窗边,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小吴从后视镜里静静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满目忧伤的女孩儿,自己不过也是二十出头而已,看看自己,再看看她,他不知道当年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让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女孩儿独自一人去到国外,在此期间却一直也不肯出现,直到昨天在机场看到她,他才知道首长家原来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子,只是这个女孩儿的眉目之间写满了淡淡的,不应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伤,别人难以理解的忧伤。
时间一点一滴的走过腕表,杨旸始终呆坐在车的后座上不发一语,直到贺占城从墓地返回都没有发现外甥女下车,满脸无奈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她紧攥着花束的手指已经微微泛出血红色,急急地掰开她的手指,发现带着薄茧的细嫩手指已经被玫瑰枝节上未处理过的刺扎出了血珠,却发现这个女孩儿好像一丁点儿都没发现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从衣服里取出手帕,轻轻附在了她染着血色的手指上,不忍心的开口道,“杨旸,告诉舅舅,为什么不让老板把花上的刺弄掉?嗯?这样多疼啊。”
杨旸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脸听完他舅舅的话开始回神,看向为自己擦拭着手上血珠的舅舅,眼底有些什么东西闪过,将花放下摆在一边,另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手帕擦拭,只是淡淡地开口,“舅舅,我想要整支的,什么都有的,完完全全的。”说完就在手上滴下一滴泪来。
贺占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似乎是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可是对于至亲来说,不论过了多久,经历过多少,都是在昨天刚刚发生的,一幕幕,都历历在目。
杨旸擦着手,看着刺眼夺目的白玫瑰,想了想,挤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把头转向一边,“小舅,你们在这儿等我,我现在就去。”说完抱起两束花,下车重重的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贺占城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缓缓阖上有些微红的双眼,将头重重地靠在了后排的座椅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漫步在青石板筑成的台阶上,伴着一月的寒风呼啸吹过耳边的阵阵萧瑟,听着皮靴踏在上面发出‘咯咯’的声响,放眼望着这里漫山的青色,杨旸有一瞬间的恍惚,皱了皱眉,突然就想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曾经写过的一篇散文,名字是《世界最美的坟墓—记1928年的一次俄国旅行》,还记得初读之时,感动于他对托尔斯泰墓的朴素的甚至是逼人的赞美,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整个墓只有顺着一条羊肠小路才能到达,没有一个人不在称叹,现在的自己已然漫步于林荫之中,感受着朔风的凛冽,却一丁点儿都没觉得冷,甚至是感受到了些许温暖,或许,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体会到了当时不曾有过的感动。
踏过丛丛披挂白雪的松柏,看着眼前出现的三个名字,两个墓碑,杨旸终于抑制不住地哭起来,在这本就静谧万分的林中,痛哭的声音异常的清晰,将两束花分别放于两座墓前,起身退至三尺之外,双膝缓缓跪下,努力地忍住哭声,将墨镜摘下放于口袋,双手平行撑地,缓缓低下头来,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下,她不想起来,也不愿起来,撑着脑袋,眼泪滴滴落在膝前的青石板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控制不好情绪,抑制不住地去想念,去深深地思念,慢慢将含泪的脸庞抬起来,将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缓缓取下,抬眸对着天,将戒指缓缓高举过头顶,看着从林中透下的光芒摄于戒指之上,泛出淡淡的光晕,盯着戒圈里面的字母,轻声开口:“My sunshine。”强挤出一丝笑容,将戒指慢慢戴了回去,双手撑在嘴边,对着天空高喊,“杨旸回来了,我要让你们看到,我这些年,有多努力!”
杨旸整理好情绪回到车内,看着车窗外地上散落一地的烟头,心脏狠狠地疼了一下,靠近贺占城身边坐下,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常服袖子,睁着大眼睛笑眯眯地开口,“小舅,带我去靶场吧,我想去了。”贺占城轻轻地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对着她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然后吩咐司机开车去师部的靶场,悍马扬尘而去,留下一地还冒着点点青烟的烟头。
杨旸靠在贺占城怀里,紧紧地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住舅舅的大手,努力的忍住想要落下的眼泪,轻声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英雄冢,离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