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公瑾

1、第 1 章

　　“你们到底上不上啊？”薛森支着船桨不耐烦地问到。他女朋友孙雪也在一旁附和着，语气中对鹏非很不屑，好像在说一个大男人也这么胆小有没有种。
　　我瞥了鹏非一眼，他似乎真的很害怕，“船不漏吗？听说这湖很深的。你会不会划啊？万一撞到冰呢……”他就只会不停问。
　　我伸出手，薛森一把抓住我把我拉上船。
　　鹏非没了辙，也乖乖地迈上船。

　　我们四个是经常一起玩的。
　　一开始，是鹏非追我，他样子很斯文，才华出众，我立刻缴械投降，没多久我们就出双入对了。
　　薛森是鹏非的室友兼好哥们，那时候他和孙雪正打得火热。
　　我们两对不谋而合，后来发展到干什么都在一起。
　　我不太喜欢孙雪，她太时尚太讲究了。纸巾都要用固定的牌子。而且她跟薛森两个太黏糊了，她冲他撒娇的时候我总觉得很不自在。
　　至于薛森，倒是有好感的。虽然他人粗枝大叶，但是很有点男子汉的感觉，不像鹏非，太纤细。
　　当初鹏非的那些优点，现在好像都变成缺点了。

　　寒假到了，我们四个约好晚些回家过年。今天是最后一天。
　　大家吃完散伙饭，就沿着三元湖湖边溜达。
　　三元湖在三元公园的西北角，很大。至于为什么叫“三元”这种奇怪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原来这个公园的门票是三块钱。这当然是个笑话，现在公园也早就不收费了。
　　三元公园离我们学校很近，所以是学生情侣的好去处。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公园里早就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话说回来，今年真是个暖冬，都快年关了，湖面居然还没完全结冰。只有湖心冰起了一个小冰岛。
　　薛森似乎被那个小冰岛迷住了，他不停地往冰岛的方向瞟，“我们去那个冰岛怎么样？”他突然说，“划那边的破船过去，现在肯定没人管，试试那块冰能不能撑住人，如果能，就上去。刺激吧？”
　　鹏非当时就被他的念头吓坏了，“肯定撑不住的，我们有四个人呢，又是冬天，太危险了！”
　　孙雪眼里却露出了崇拜的目光，她一向喜欢她的男人具有冒险精神。
　　我本来也觉得太危险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看到薛森的狂热劲，再看看鹏非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就冒火。

　　薛森卖力地划着，我们离小冰岛越来越近。
　　这只船估计是捞湖里的废物时用的，勉强站开四个人。很破，但还好，能用，感觉还挺结实。
　　湖里的脏东西的确不少，零食的食品袋、竹签、塑料袋、枯叶烂草。
　　我注意到有一块塑料布也在那里漂着。那上面有好看的花纹。
　　“怎么这湖里什么东西都有啊？”鹏非很不满地叨念着。他也看到了。
　　“反正都快过年了，公园里连个人都没有，谁还管这湖啊！到了，到了，我先试试啊，你们别急。”薛森叫着。
　　孙雪也在一旁大呼小叫着。
　　我感觉到船身轻轻撞到冰上。
　　“鹏非，拽着我啊。”薛森用右手拉住鹏非，伸出左脚在冰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冰一点反应也没有。
　　薛森松开鹏非，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小冰岛。脚步一开始轻轻的，然后加重些，最后他高兴地在冰上蹦了起来，“很结实！都上来吧！哈哈哈哈！”
　　鹏非仔细地看了看冰，确定没有任何承受不住的迹象后，也像薛森一样上了冰。
　　我和孙雪两个女孩子的体重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真正踏上小冰岛后，有一种别人做不到我们做到了的感觉充盈在胸口。薛森和孙雪两个突然开始热吻，鹏非也紧紧拉着我的手，一脸兴奋。
　　大家都有点得意过头了。
　　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的小船。

　　我却在看着。不知为什么，我的目光总被那块有着漂亮花纹的塑料布吸引着。
　　我看着它静静漂着，漂到我们的船边。
　　然后，船就像受到什么外在的拉力一样，随着塑料布漂走。
　　我目瞪口呆，沙哑着嗓子喊到：“船、船、船。”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鹏非还在发呆，薛森已经很快地跑到边上伸手够船。他的速度很快，抓住船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不对，那船还在往外漂，薛森根本拉不住它！船的那一边就像站了个人似的，拼命把船拉离我们！
　　这时候，薛森脚下的冰响了几声。那是承受不住的信号。
　　他只有松手。退后。
　　我们四个就呆呆地看着船离我们越来越远。
　　孙雪先尖叫了起来：“怎么办？没有船我们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办？都怪你！要不是你提议谁会到这来！为什么不抓住船？现在怎么办……”她就像失控了一样。
　　薛森的手露出了青青的颜色，显然是刚才用力过大。他没回敬她，甚至连一动也没动，但是他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那种茫然无措的眼神。
　　我仍沉浸在刚才受惊吓的情绪中。我没在看船，我在看那块白色的有花纹的东西。那只是块塑料布而已吗？
　　“谁带手机了？”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不敢相信说话的竟是鹏非。只有他还保持着冷静。
　　我的注意力终于被唤了回来。
　　可是我没带，鹏非也没带，否则他不会问。我把期许的目光转向他们俩。
　　孙雪好像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大喊：“对！对！打电话叫人！谁带了？谁带了？”
　　然后，大家的目光由希望转向了失望，甚至绝望。
　　谁也没带。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除了等，大家想不出任何办法。
　　突然，薛森开始脱衣服。
　　“不行不行，天太冷了！”鹏非似乎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
　　“没事，刚下水冷，游一会就好了。反正总得有人去，要不然在这等死吗？”
　　鹏非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想和薛森一起。但我知道，他几乎不会游泳，而且，也不能把我们两个女孩子丢在这儿。
　　薛森可是游泳健将。他马上就脱光了，开始做起了准备活动。
　　孙雪望向他的眼睛重新充满了希望和崇拜。
　　我的心里突然有说不出的乱。

　　扑通。
　　冰水发出了声响。薛森刚刚跳了下去。
　　“啊！好冷啊！”，他叫了两声，然后就一步没停地游了起来。
　　他身材还是那么好，和夏天去游泳时一样，肌肉线条明晰。
　　夏天时的鹏非显得那么瘦小无力，就是因为身边有薛森吧。可是现在，却不像夏天那样对鹏非有说不出的不满。
　　“遇到问题时至少他很冷静，是的，薛森很勇敢，可他更智慧，自己当初看上他不也就因为他的脑袋吗？没什么好比较的。”我心里暗暗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薛森的惨叫。
　　那是真的吗？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块塑料布一样的东西什么时候到那里去了？天，它就像有生命一样突然裹住了薛森，使他动弹不得。
　　薛森在拼命挣扎。孙雪开始高分贝的尖叫。
　　鹏非突然脱下他的外套准备往水里跳。他不能见死不救。那是他的好哥们。
　　但我拉住了他。
　　我指给他看，自我们脚底的冰下，迅速游出了许多白色的小鱼。是鱼吗？
　　它们向薛森的地方赶去。
　　不一会，薛森的喊叫声骤然停止。他就像一块肉色的布一样面朝上浮在那里。然后，又慢慢向我们这边靠近。
　　是那块布在推动他吗？还是鱼？
　　我只清楚地知道，他死了，薛森死了。脑中一片麻木。只有孙雪的尖叫声依然真实。
　　是的，我可以逐渐看清楚他了。他的眼瞪着，似乎不敢相信，瞪得太厉害，就快要鼓出来了一样。舌头也伸在外面。
　　等再靠近了些，我才发现，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
　　然后，那东西把他拖进了冰下。
　　这是一场噩梦吗？

　　孙雪开始呕吐，她趴在冰边不停地吐，一股污秽的味道传了过来。
　　我手脚冰凉。
　　鹏非走到孙雪旁边轻轻拍打她的背，我看见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还有他的眼睛，充满震惊，还有一些隐约的泪水。
　　他一定很难过。他曾对我说过薛森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时，我想我看到了什么。
　　我突然开始嚎叫：“走开！走开！”
　　鹏非吓了一跳，马上意识到什么，扳住孙雪的肩要把她拉开。但是已经晚了，那一团白色的东西突然就扑了上来，拖曳着把孙雪拉下冰面。
　　孙雪的惨叫声由尖锐转向沙哑又转向沉闷。它把她按到了水下！紧接着，血水涌了出来，再然后，孙雪面朝下地浮了上来。
　　她的一只鞋也浮了上来，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很美；她的棕色棉裙也还是那么精致可爱，尽管浸湿了。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在长久的相处中，我已经喜欢上了她的一惊一咋和她的嗲气。只是因为对薛森若有若无的一丝好感而排斥这种感觉。
　　是不是直到失去，才能够意识到重要。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眼前浮现出她美丽的脸孔，心里很堵。
　　还有，很害怕。

　　鹏非大力地摇我，我瞪着他，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尖叫吗？”
　　我不知道。
　　鹏非转头看了看漂浮着的孙雪，回过头，脸上有隐忍的表情，他拉着我退到冰中央，然后解开衣服把我裹了进去。
　　他喃喃到：“没事的，宝贝不怕，我在你身边，我们会得救的。”他有些轻微地颤抖。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感觉很温暖、很塌实。
　　可是我的脑海中却一直有一句话在盘旋：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天色暗下来了。
　　我们坐在冰上。
　　有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