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当铺》子龉

37、第36篇

　　方才一直沉默的Gerald对目瞪口呆的邝福生伸出右手，笑道：「再次感谢您今天的到来，邝掌柜的。」
　　邝福生忙不迭接过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了握，然后在他礼节十足的送客下战战兢兢地出了门，一心想着赶紧回家拜拜菩萨，用柳叶水洗洗眼睛和耳朵。
　　送走掌柜的之后，Gerald手插裤袋走到Simon旁边，眼中含笑地望着Michael道：「与其为文警官英雄救美发表感慨，Patriarca少爷还不如反思一下，为什么Zelig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细作到你那群手下里。」
　　「没办法，那些人的薪水比较低，我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尽管在一脸惬意地抽着香烟，Michael还是捕捉到了Simon眼中闪过的那丝惊讶，他夹着雪茄绽了个痞气的笑容道，「最近我权衡了一下，Genovese少爷，比起情敌那点微不足道的威胁，还是杀父之仇更有斤两一点。再说Hiedler给的价格实在太他妈低了，跟这种现世葛朗台合作军火，我要让人知道我是自找西北风喝的蠢货吗？」
　　Simon挑眉道：「跟Bonanno少爷合作，你就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Michael瞥了眼刚要为Simon倒酒，却被不着痕迹躲开而一脸苦笑的Gerald，也不顾Hiedler那个似乎格外忠心的二公子就在一旁，喷着烟雾笑道：「至少不会亏本。Hiedler一死，他那些已经付了定金的合约就得打水漂了。」
　　Simon晃了晃指间的酒杯，望着里面红色的液体，似笑非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Patriarca少爷。」
　　Michael耸耸肩撇嘴笑道：「我要先听坏消息。你知道，我这个人喜欢先苦后甜，因为那样比较容易high。」
　　Simon抬头看着Michael咖啡色的眸子，慢条斯理道：「Anjali已经知道，两年多前Genovese庄园那一战，是你杀了Roman。」
　　Michael脸上抽搐了一下，听Kurt幸灾乐祸地啊哦一声，置若罔闻地笑道：「这还真他妈是个坏消息。好消息呢？是我未婚妻一夜醒来，又把它给忘记了？」
　　Simon挑挑眉，双眼直直望着他，唇角蕴着笑意道：「是她原谅了你。这已经是我在拘留所时发生的事了。」
　　他看着Michael似是舒了一口气，又道：「Patriarca少爷，天使早就住在你身边了，是你不相信而已。」
　　Michael揉了揉额角，蓦地将雪茄摁灭在几上的艺术烟灰缸里，站起来整整外套，边往门外走边大喇喇道：「未婚妻还等着我回家吃午饭呢，我就先失陪了，各位。」
　　Simon看了眼关上的门，转向趴在吧台上一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Gerald，面无表情道：「这又是你设的局。」
　　他这句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一出口，方才被晾在一旁的Kurt立刻攥着拳头，义愤填膺地瞪着自己的哥哥：「没错！他骗我说你决定跟我走，把我诓来这里，只是为了拉我入伙对付Zelig！」
　　他说着又扳着Simon的肩 ，不顾他蹙着眉头一脸抗拒，满目深情地道：「Simon少爷，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抵押品，一个一旦需要，就送到当铺中换东西的抵押品而已……小时候是利用跟你的交情，换来他在Bonanno家族日益重要的地位；两年多前，又为了换回辗转落到Michael Patriarca手中的Bonanno的祖宅地契，把你卖给了Jack Salerno；而现在，他又要用你做筹码，利诱我做内应，搞垮Hiedler家族……」
　　他紧紧抓住脸色发白的Simon，换了更加飘渺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看，这就是Gerald，我这位狐狸一样狡黠的大哥。这种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别人的人，他会像我这么爱你吗？」
　　面色若纸的Gerald似是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沉声叫道：「别太过分了，Kurt。Simon不是加菲猫或者变形金刚，你不要搞混了……」
　　Kurt放开双手，冷笑着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他是专属于你的玩偶？真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你给我那些玩具都是你玩剩下了，想扔又舍不得扔掉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西14街那场枪击案后，是你买通了店主，让他对Simon说出那些话吗？」
　　他最后一句话出口，Gerald脸色立刻变了，就连Simon都被怒气烧红了眼，只是，他愤怒的对象不是Kurt，而是身边冷着脸的Gerald。
　　「我早该想到的，」Simon冷笑着望着他，浑身有些发抖，「一向灵感不断的Bonanno少爷，又岂会干坐在车上等人？」
　　「S……」Gerald伸了伸手，又垂了下去，笑容有点勉强，「那是我抓住你的唯一办法，我只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心。事实上，你不愿以后一个人看浮士德，也不愿让我从此以后一个人听歌剧，不是吗？」
　　「我喜欢看歌剧不错，可是不一定要由你来陪。」Simon望着他泛白的唇，揉了个邪气的笑容，「我一直以为，Michael是天底下脸皮最厚的人。原来，比起尚且知道扮绅士的流氓，对自己的自大和自私毫无自觉的人，才是最可恨的。这世上没有什么缘定三生，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来书写。」
　　他说完就放下酒杯，走到门口自顾自套上外套和靴子，面带微笑地走出了Gerald的别墅，也不顾Kurt在后面大喊大叫地跳脚抓狂。
　　当他走出很远以后，才敛尽那分笑意，掏出手机拨通Nathaniel的号码。

　　尽管飘着小雪，平安夜的斯塔滕岛街头也是还算熙熙攘攘的，除了每年都不会缺席的圣诞老人雪橇队，派送礼物的队伍之外还会有露天的派对、舞蹈和音乐会。Simon绕过戴着白色面具踩太空步跳机械舞的舞群，慢慢走到一家为流浪者派送衣物食物的二手店前面，手抄口袋地站在长长的队伍旁边等人。
　　蓬头垢面的白人大叔们直勾勾的目光并没有影响Simon脸上的波澜不惊，尽管他心中正为衣着光鲜的自己不合时宜的存在苦笑不已。几分钟后，裹着厚厚的黑色羊毛外套，手中牵着黑色波斯猫的Giselle终于出现了。
　　Simon面容有些抽搐地对她笑道：「谢谢你，送我这么隆重的目光浴做圣诞礼物。」
　　Giselle露出个调皮的笑容：「有谁会想到，财大气粗的Genovese少爷会出现在流浪汉的队伍里呢？我完全是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哦。」
　　Simon也不再纠缠于此，微笑着伸出手：「设计图带来了吗？」
　　Giselle掏出一只口红递给他，一脸认真地道：「你要小心。虽然Zelig几乎从来不进我的房间，可是万一被他发现了，你一定要狠心一点，不用顾忌我。」
　　放好口红的Simon对她眨眨眼，指着她手中的的绳子笑道：「你觉得，那货肯乖乖让你遛吗？」
　　雪地上的黑猫正翻身倒地疯狂地玩着绳子，Giselle脸上黑了黑，又吐了吐舌头笑道：「你比它聪明多了，知道什么话应该听的。」
　　Simon挑挑眉，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作为告别礼，刚要抬头却被她吻住了。Simon犹疑着想要推开她，却还是放下了手，任她温暖的唇与自己微凉的唇紧紧相贴，半晌才被放开。
　　「答应我，不要死，好吗？」Giselle的声音有点哀伤。
　　「当然，只要你能把‘仲夏夜之梦’的配方毁掉。」
　　那天Simon在出拘留所的时候，把Anjali给他的配方拷贝放进了奔向自己的Giselle口袋里。
　　「只要毁掉它，Zelig就再也造不出这种祸害人间的东西了吗？」
　　「没错，」Simon扶着她的肩膀浅笑了一下，「其余的备份过去两年已经被你哥哥Gerald毁掉了，你也不想自己比不过他，对吗？」
　　「我明白了。」Giselle低头思忖了片刻，又抬首望着Simon笑道，「我会听你的话的，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Simon亲亲她的额头，柔声道：「快去参加你的party吧，再会。」
　　他说完就目送Giselle走进露天派对上染着雪花的人影中，然后转身往Genovese庄园的方向走去，却在露天音乐会的人群外驻了足。
　　台上在雪花中闭目拉琴的小女孩，她正在演奏的曲子不是什么名家作品，而是一首众人闻所未闻的带着点悲伤格调的奇特乐曲。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听那些有了生命的音符流水一样跑过来。
　　Simon心跳得有点快，尽管这首A Smart Angel他已用当年那只B&O mp3听过无数遍，可是在这个时候听到，早已是完全异样心境的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软弱是包袱而不是作料，立刻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没想到那个女孩竟然朗声道：「S，你在这里吗，S？」
　　Simon浑身一僵，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步伐放小了许多。他有些心烦意乱地听小女孩道：「抱歉，各位朋友，我老师的爱人——S，他可能就在你们中间。」
　　人群立刻有些骚动起来，大家都在猜测这位S是何方神圣，小女孩又道：「S，我想帮我老师转达他的话：槲寄生的下面，是恋人的天堂；今年的圣诞礼物，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烟火；童话不全是假的，有时候，说谎只是为了幸福更快地来到。」
　　人群中一阵唏嘘，Simon皱着眉头极力推拒进入自己大脑的声音。
　　「华格纳学院TED大会圣诞派对，他在槲寄生下等你！」
　　Simon的脚步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成了跑。没过多久，他有些视线模糊地看到了Genovese庄园的黑色铁门，便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抹微笑走上前去，以访客身份进了大门。
　　当Simon出现在正在欢享平安夜家宴的人群前面时，所有认得这位Genovese家族正派继承人的元老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而不知情的新人不论是保镖侍应生还是受邀前来的宾客，都用云里雾里的目光从Simon身上扫到元老们身上。
　　原本正向贵客得意洋洋介绍着自己挂名女儿挂名女婿的Jack完全没料到，这位自己下了一亿暗花的太子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前出现了，一时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
　　等他想起来要叫人时，Simon手中的枪已经响了，面色依旧处于震惊中的Jack缓缓倒了下去，血浆流了一地。极少见到血腥场面的胆小一点的女眷吓得失声尖叫，好不容易在旁人的安慰下稳住了情绪，就见这位胆大包天的刺杀者在数十支枪口下扔掉手^枪，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磁盘，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不急不缓道：
　　「这是Jack Salerno中饱私囊，私相授受的证据，里面记录了他每一笔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交易，每一笔钱都大到足以买下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命。」
　　他说到这里，扫了眼颤颤巍巍看着自己的几位家族长老，换了副缓和的语气道：「我今天到这里，不是要来找茬砸场，而是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为Genovese家族清理门户。这个叫做Jack Salerno的男人，他不过是立陶宛一个已经被处决的放荡王妃跟一个守卫的私生子，继承了父母所有无耻的人格。为了从各位手中抢金钱夺军权，他不惜把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Roman，也就是Genovese庄园的前管家，卖到这里为仆，作为内应。而他自己则借种种阴谋，从普通文书做到二老板的位置，其中一样手段，就是用特殊的致幻药害死我母亲。」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却还是强挤出一个冷笑，继续道：「在我母亲死后，老头子就垮了，他趁机结党营私，勾结魔鬼，甚至对外联姻亲对内诛太子，最终得以走到今天，凌驾于各位长辈之上。
　　「我Simon J. Genovese无意与各位争抢家族在纽约的产业，以后也会与各位泾渭分明。最后，我祝大家圣诞快乐！」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大大方方地就像来时一样。奇怪的是，全场竟也没人拦他，大概因为他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没威胁到自己，他大仇得报以后一切回到原位，彼此也还是能井水不犯河水吧。
　　出了大厅的Simon并没立即离开Genovese庄园，而是左扣右拐到了一间本该守卫森严的古朴中式房间外，看样子就连平时被严令小心看守的人也加入了狂欢的队伍。
　　他一推开那扇银杏木门，路灯下的雪光立刻随着他走了进来，涌进了昏暗的房间里。当躺在床上的人看到来人时，惊愕立刻爬满了他原已有些浑浊不清的眸子，他颤抖着嘴唇似是想说什么。
　　Simon平静地看着这个四肢动弹不得的人，用染着伤感的声音道：「我回来了，老头子。」
　　Frederick的蓝眸眨了眨，很快涌上了亮晶晶的东西，被窝下的左手竟然微微探了出来。Simon有些吃惊地看着那只皱巴巴的手，很快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挤出一个微笑道：「对不起，恨了你这么多年。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俯下头在那干燥微凉的手背上轻轻吻了吻，抬头时眼中有点濡湿：「再见了，老头子。」
　　他说完，慢慢放开了老头子似乎不肯松开的手，冲他又笑了笑，便站起来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当他来到Hiedler庄园的铁丝网外面时，雪下得更大了，隔着几十米就会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原本阴森可怖的庄园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Simon隔着铁丝网往里面望去，就见一个站着打盹的守卫脚下正悉悉索索地燃着什么，他刚刚感到好奇，那东西突然炸了开来，将惊醒的守卫吓得抱头鼠窜。
　　鞭炮声将其他守卫也吸引了过来，一时之间，几十个荷枪实弹的男人支流汇合一样从不同方向涌来，浑身戒备地为发出方才这阵“枪声”的入侵者备战。
　　想到Gerald又用出人意料的法子将别人整的凄惨无比，Simon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将那抹笑意伴着脸上的雪花悉数掸尽了，然后趁着人员缺守从大门翻了进去，躲在石柱后面掏出藏在口红中的设计图看了一会儿，迅速潜到了Giselle的房间。这间房间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无人看守，他顺利地找到了那张雕花樱木床脚下的暗格，轻轻一转动，木床下便渐渐现出一个半平米的入口。
　　Simon走下那架长长的梯子后，头顶那扇石门就自动关上了，留给他一条毫无后顾之忧，一直绵延向前的地下通道。他很快走到了尽头，知道自己已经到了Hiedler地下实验室的正下方，便深吸一口气，用Giselle藏在口红里的指纹树脂膜和她的生日打开了那扇带指纹密码锁的金属门。
　　里面那人见到Simon，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冷冷一笑道：「Genovese少爷来的可真是时候。」
　　Simon微一挑眉：「倒是没想到藏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也能清楚地计算日期。」
　　那人甩了甩垂到脸上的乱发，笑容依旧阴冷：「我当然知道，因为几个小时前你那位温柔可爱的小女朋友还来过这里。」
　　Simon面上掠过一丝惊异，笑容有点邪气：「她是来跟你告别的吧，Eve？」
　　Eve面不改色地道：「你说对了一半。她一方面是为了跟我告别，另一方面，是为了跟你告别。」
　　Simon故作惊讶地张张眼，走到她跟前笑道：「没想到全身上了锁，你还是这么毒舌，不愧是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Eve双手双脚被固定在墙上的镣铐上，只能往前伸着头龇牙咧嘴，来表示自己的凶狠，Simon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半晌微笑道：「你知道吗？在到达这里之前，我还在犹豫着怎么处理你。」
　　Eve阴森森地盯着他，阴阳怪气地道：「怎么，现在就不犹豫了，知道自己应该杀了我了？」
　　Simon轻笑一声，慢条斯理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在Eve突然变得惊惧交加的目光中似笑非笑道：「比起斩断蛇头，我更喜欢拔掉她的毒牙。这是Hiedler送给我的告别礼，名字叫做‘仲夏夜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