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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
————《子不语》同人
十岁那年我遇见了一只妖怪,在麒趾镇的山林里。
那时我背着画板去写生,画到一半突然就下起了雨。
“怎么下雨了啊!”我抱着未完成的水彩画在林子里乱窜,可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迷路了。
高耸的树林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而我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这时,我想起了奶奶对我的叮嘱。难道是我触怒了山神?山神不肯放我走?我不知道,只无助地蹲下来,放声大哭。
正哭着,一个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小妹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么?”声音很好听。
把整张脸埋在手臂里,我没有抬头,带着哭腔回答,“嗯。”
“那要我带路么?”他问我,带着蛊惑。于是我着了魔似的慢慢抬头,说了声“好”。
那人的脸我并没有看清,因为在我抬头的那一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是他送我回来的么?我头疼得厉害。奶奶过来拿水给我喝,说我发烧了得好好休息,我点头,乖乖躺回被子里。
迷糊中我听见奶奶的叹息,“这孩子一定是中邪了。”
到下午的时候,,奶奶请了镇里的道士给我驱邪。
我很怕道士,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奶奶把我拉出被窝,倏然我的眼泪记导出来了。看着奶奶碗里放了符灰的水,我哭闹着,“我不要和这个。好苦。”奶奶摸摸我的头,“傻孩子,这是为你好啊。”恍惚中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萦绕,“不要喝,不要喝……”听到这个我更始哭闹得厉害。
道士说:“这孩子被它缠得紧,还是不要喝了。喝了恐怕会更严重。过几天看看吧。”
我终于能不喝那难喝的符灰水。
再一次陷入梦乡,却莫名在半夜醒来。我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小昔,你还没醒么?小昔……”
睁开眸子,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的那个人,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妖怪。月光雪白雪白的,映照着他的脸,他长得真好看,白皙的皮肤,灿金的眼睛,银色的发丝随风飘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几乎忘了呼吸,我喃喃,“你是神仙吗?”
他笑了,凤目眯成两条细缝,“我是妖怪。”
“哦。”我说。
他问我,“你难道不害怕我吗?”
我摇头,“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我是妖怪呀。”他看着我。
我嘻嘻一笑,“我喜欢妖怪。”
他用食指骨节抵住鼻尖轻笑,“真是奇怪的孩子。”
“我可以看、和你做朋友干嘛?”我努力仰着头。
“当然,明天晚上到林子里找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哦。”他超我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真长,扑闪扑闪就像一只蝴蝶。
要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只竹笛,说只要我拿着它就不会感到热了。我一摸,果然冰凉冰凉的。“谢谢你哦。”我说。
“不用谢啦,是因为我你才发烧的嘛。”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明天见啦。”
“嗯。”摇摇晃晃下床,我踮起脚双手承载窗台努力眺望着窗外。看他乘着夜色离开,我着急地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脚步稍作停顿,转头说,“我叫琥珀。”
琥珀。
真是个好名字。
我满足地回到床上钻进被子。有了竹笛,我睡了个又香又甜的好觉。
第二天很严重的高烧莫名退了。奶奶双手合十地谢天谢地谢菩萨。可我却说这是妖怪给我治好的。奶奶皱眉,“胡说什么呢!”“本来就是嘛!我没有骗人!”我嘟着嘴举起那支青色的竹笛,“看,这是他给我的。”
“小孩子要说实话。”奶奶说,“小昔,告诉我这是谁给你的?张伯?李嫂?”
“不是不是,都不是。是琥珀。”我高兴地说。
奶奶睁大了眼,“他是谁?”
“妖怪哥哥。”
“这孩子,越大越爱胡思乱想。”奶奶负手在背后摇头走了。“奶奶,我没有骗你呐。”我说。可是却没有回答。
一整天我都在盼着月亮的到来,他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呢?我想。
终于到了晚上,耐心地等到奶奶沉沉睡去,我蹑手蹑脚地翻过窗台,朝夜幕下的树林奔去。
从不知道原来夜晚的山林是那么美丽,各种大树在月色下摇曳着袅娜的影子山间流下的清澈小溪泛着点点银光,而漫天的星光灿烂得简直一塌糊涂。
环绕在身边的是一群群萤火虫,发着微弱却可爱的光线,它们无一例外地朝着山林深处飞去。
拨开高大藤条缠绕成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像是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才能看到的场景,我看见了一棵会发光的大事,它是那么地高,那么地茂密,还盘绕着无数的绿色藤蔓。忽而,一阵山风拂过树梢,树上的光点便如粉末般卷进风中四散开来——原来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
我慢慢地朝它靠近,眼珠子都忘了眨。
“喜欢么?”琥珀此时正坐在树干上,晚风拂动他长至腰际的头发和长衫,那么地淡然而清远。
我仰着头,双手合在嘴边大声地喊,“喜欢!”
琥珀跳了下来,萤火虫在他身上环绕一阵后便散去。他有些气恼,“怎么这么晚才来?再晚一些,它们可都要回家了。”
转头果然看见大树的光芒正如银沙般一点点逝去,慢慢恢复成本来的摸样。我摸摸鼻子,“对不起,奶奶是不肯我晚上出来的。'
“没关系。'他笑着拍拍我的头,“我只是怕你看不到而已,像这种场面一年也只能看到一次呢。”
“这样啊。”我望着已经失去光芒的大树有些惋惜。
“呐。”突然的一个响指把我吓了一跳,琥珀说今天的星空真灿烂,问我要不要去天上看看。我说你怎么能带我飞到天上去呢。“因为我是妖怪呀。笨。”他说我笨我有些生气。奶奶也说我笨,爸爸是妈妈也是,我真的很笨吗?
但心中的愤然却在琥珀拉着我的手朝星空飞去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风在我耳边叫嚣着吹乱我平整的留海,星点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向下一看,大山、木屋、竹林、小路……全被缩小了。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好痛!”我叫出声。
这不是在做梦啊……
在麒趾镇,我交的第一个朋友,是只狐妖。他会给我看闪闪发光的大榕树,会带我在天空中看星星。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和妖怪做好朋友,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奶奶。大人们是不会喜欢妖怪的,相反,她们都很讨厌妖怪们。有一次我问奶奶,“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讨厌妖怪?”
“因为他们会害人。”
我不满地反驳,“如果她不害人呢?你还会讨厌他吗?”
奶奶呵呵一笑,“妖怪呀,可都是会害人的。”
我在心里说才不是呢,琥珀就不会。
就想小时候一知道什么自以为天大的秘密便想要迫不及待告诉别人,我想告诉她们,告诉她们我有一个会法术的妖怪朋友。慢慢走进,我对着这群女生微笑,试图和她们打招呼,“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什么?”正在溪边捉小鱼的她们转过头来,却在看见我的下一刻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也似的跑了。她们高声叫着:“快跑啊!病死鬼来了!谁和她在一起身上的血会变白的!”
“啊!”不知谁先叫了一声,之后便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应该辩解些什么好呢?我蹲在地上低低地啜泣,死亡这个词至于我并不陌生,我迟早是会死的。爸爸妈妈不会慷慨到把全部的爱都给一个快要死去的人,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她们只好把我扔给了奶奶。
我不怪他们。真的。
只是经常会受到别人的欺负。
镇上大胆的男孩子们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我弄哭,我哭得越厉害他们越高兴,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我听见他们笑着走近,“看看啊,那个傻子又哭了!”我心中一沉,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水就挥开双臂朝山上跑去。“快点上!别让她跑了!”他们当然不会错过我这个用来打发时间绝佳的玩具。
还是被他们抓住,我徒劳地挣扎,“放开我!”
他们没有理会我,比起他们,我所能使出的力量简直微不足道。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其中一个人居然拿出了一把小刀。
“你们抓紧她!我看看她的血到底是不是白色。”他说。
“啊!”阳光下的刀尖闪烁着光点,我吓坏了。
看着男孩拿着小刀一点点靠近,心跳快得使我的心脏难以承受,我说,“琥珀,救我,琥珀,救我啊。”
又是一阵大笑,“这傻子又说胡话了呢。”
但下一刻眼前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们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玩小刀的哦。”琥珀!是琥珀!我心中一阵欣喜,挣脱男孩的手扑进他怀里。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嘴里嚷着“妖怪来了!”纷纷跑下山去。
琥珀说他作为朋友却没有保护好我,这是他的不对。
我说没关系的。但他坚持要带我去看风景用以弥补,我自然高兴地答应。
“这样才乖嘛。”他说,“闭上眼。”
“哦。”我依言合上看双眼。“不许半途睁开哦!”他叮嘱我。“嗯。”“那好,1,2,3.可以睁开了。”
当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眼前便被一片粉白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伸手抓过眼前一看,居然是桃花。我说琥珀你真厉害,在夏天居然能找到这么多桃花。他颇有些自得地说那是当然。
我不知道原来这种世界也能看见开得这么绚烂的花儿,落英纷飞,天上地上比比皆是,我问琥珀,“我们这是在哪?”
“幻境。”
我不解,“幻境是什么?”
琥珀笑笑,不肯多说。广袖一挥,周围的景色立马变了样,正是夏日炎炎的光景,又挥,便是秋风萧瑟,再挥,冰凌雪花就遍了满地。
一天之内,我竟然经历了四季。
灿金的眸子对着我,琥珀问,“小昔,你可以告诉我你得了什么病么?”
我思索了一下,“听奶奶说好像是白血病呢。”
“是么。”他看我的神色有些悲悯,“我不想骗你,这是很严重的病。”顿了一下,他说,“你会死。”
低下头,我说,“我知道。”
“难道不难过么?”
“不难过。”我眯起眼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的美丽你都带我看过了,我还能再要些什么呢?”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像个大人。
琥珀听完后头一次那么安静。
直到太阳落山我才回家。刚一踏入家门,我就急忙跑回小屋抽屉中拿出纸、笔和颜料。
琥珀给我看的景色,我要统统把它们画下来。
一直不停笔地画着,连奶奶叫我吃晚饭都不愿去吃,这是琥珀给我的礼物,春朝的桃花,夏日的阳光,秋天的落叶,冬至的雪花,当然,还有那个萤火纷飞的夜晚。
画好后高兴地拿给奶奶看,奶奶却看着我手中的画茫然地说,“小昔,你怎么了?这纸上,什么也没有画呀。”
奶奶看到的是一张白纸,可我看到的却是那棵光芒闪烁的大榕树。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琥珀。
琥珀掩嘴轻笑,长长的睫毛密密覆在眼睑上,“因为你是山神选中的孩子啊。”
“山神选中的孩子?”
“嗯。”
像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对于那些孩子,山神赋予他们特殊的能力,能视常人未见之物,听常人未闻之声。
这是琥珀告诉我的,很不可思议对吧?可他说这是真的。
“山神爷爷为什么要选我呀?”我问。
“这个嘛...”琥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也不知道。再说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眨巴眨巴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琥珀没有回答,纤长的五指随意揉乱我的短发,“长大你就会知道啦。”
“我会等到那一天么”
他放在我脑袋上的手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也许……会吧。”
那声音真轻,轻到山风一吹就消散的没了踪影。
琥珀,你是为我难过了吗?
我不想琥珀难过,轻轻巧巧窜到他背后挠他痒痒。
“你这个臭丫头!”当他转过身,我早已咯咯笑着跑开了。
跑远了,我冲他做鬼脸,“琥珀,有本事来追我呀!不准用法术哦!”
“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地这着我,我却笑得更开心了。
可这世上有个成语我没学过——“乐极生悲”。
果然,没跑几步我就不小心掉进了小溪里。好在水并不深,我狼狈地站在溪里,低着头,满身是水。
不一会儿琥珀也过来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啊嚏!”
我感冒了。
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一个很奇怪很奇怪的梦。
真的很奇怪很奇怪,我居然梦见琥珀要杀我。他说小昔你是笨蛋。
对,我是笨蛋。我想着。
他又说小昔你知不知道,妖怪都是会害人的。
“怎么奶奶这样说,你是妖怪你也这样说!”梦里的小昔生气的开口。可之后她就倒下了。琥珀说,小昔对不起,我不想杀你的。
很安静的,翻个身我就醒了,没有叫也没有闹,连哭的满脸的眼泪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醒了?”是琥珀在说话。
“嗯。”我还没从那个悲伤的梦里清醒过来。
他走近,冰凉的手轻轻地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他很奇怪,“小昔,你怎么哭了?”
我扁扁嘴,扑到琥珀怀里大哭,“我梦见你要杀我!”
“傻丫头。”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怎么会呢?”
“嗯。”抹掉脸上的泪水,我说,“对,琥珀不会这样做的。对吧?”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嗯。”
意识到喉咙冒火似的难受,我就叫他拿水给我喝。
端过来之后,琥珀摸了下我额头,惊道,“哎呀!好烫!发烧了么?”
的确很热呀,我拉拉领子,“没关系的。”
但他说这可不行,突然就变出两颗退烧药丸。“哇!好厉害!”我睁大眼。“喂喂喂。”他用指节敲我的脑袋,“什么是重点!快点把药吃了!”我吃疼地捂住脑袋,嘴上不屈不挠,“不要!”
“不要?”眯起两只微微上挑的凤目,琥珀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不要的话,中秋节不带你去我家玩儿了。我家可漂亮了,有高高的阁子,八角玲珑的亭台,各种各样的花,嗯,还有那里的东西很美味哦~”
“怎么可以!?”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琥珀你是坏妖怪!”
“诺。”他摊开双手,露出了手中的药丸子,“把它吃了就带你去。”
“唔。”虽然不服气我还是把它吃了,谁要琥珀这样威胁我。
琥珀真可恶!一头吞下药丸,我眼角余光扫过他时恨恨地想。
看着我乖乖吃完药,琥珀安下心就准备回去,可我睡不着。我说琥珀你给我讲故事吧。他说要讲什么呢?野猪?山雀?小鹿?
“嗯……”我思考了一下,“琥珀你是狐狸,就将狐狸的故事吧。”
“好吧。”他闭上眼开始讲。月光下的世界是静静沉在海洋里的,他的声音澄澈空灵,仿佛可以传得很远很远,“从前,有一只狐狸……”
从前有一只狐狸,他呆在山林里很多很多年了,终于修成了人形。可他还是不快乐。
他很寂寞,非常寂寞。
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孩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世界。她的笑容比阳光灿烂,融化了他千年以来筑起的冰墙。
可是狐族人都不喜欢女孩。“他是人类,人和妖是不会有结果的。”他的母亲苦口婆心的劝他,可他却执意要与女孩在一起。
两人的感情受到了老天的惩罚,天劫持续了整整七天,狐妖不愿告诉女孩。可女孩很担心他。当她终于找到他,他却已经奄奄一息,面上已然无了血色。
最后那只狐妖没死,是女孩救了他。
其实他没告诉他,被山神选中的孩子是可以用自己的执念让人起死回生的。而她就是。
狐妖开始发了疯地一直找她。
“最后找到了么?”我问。
琥珀摇头,“没呢。”
我有些难过,“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女孩活过来么?”
“着什么急。还没讲完呢。”琥珀笑了,“后来……;”
后来,狐妖想办法找到了山神,山神告诉他一个方法。只要他一直守在女孩死去的那个小镇,杀满五十个山神选中的孩子,这样女孩就会重新活过来。
“好残忍。”我说。
“呵呵。”琥珀笑了几声,说,“说不定你就是那第五十个孩子呢。”
是么……我没接他的话。
“你不会当真了吧?”他忙说,“这些都是骗小孩子的啦。”
我躺在床上摇晃着脑袋,“不是的。我只是想,如果这是真的的话,妖怪把我杀了也无所谓。我总是要死的,可他要活很久,他很可怜。”
“你认为活得久是一件可悲的事?很少有人会这样想呢。”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活那么久又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别的朋友,没人一起玩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
琥珀支着下吧笑吟吟地看着我,“其实我也这样想,可这个道理却又很多大人一辈子都没有弄懂。”
“他们真笨。”我说。
“可他们却总认为自己很聪明。”
“嗯。”我重重地点头。
等到他要走了,我突然叫住了他。他回头。
我有些心虚,我说,“琥珀……你不会是故事里的那只狐狸吧?”
“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呀?
清晨,山风过境,微光初露,我是被两只小雀鸟的聊论声吵醒的。
“好可怜啊。”一只说道。
另一只扑凌了下翅膀,“是啊。真可怜。”
什么事情?我心中充满了好奇,卧在小床上不动神色听着。可是真扫兴,她们有聊起别的是去了,我于是走下床,踮起脚尖走到窗台,“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呀?”
她们显然吓了一跳,惊声叫唤,腾起双翅准备向外飞。
“诶!小鸟小鸟!你们别走啊!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忙说。
一只忽而停下对另一只雀鸟说,“他能听懂我们说话,是山神大人的朋友呢。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犹豫了一下,小雀鸟郑重其事地点头,“还是告诉她吧。”随即慢慢挪到我前面,两只乌溜溜的眼珠清澈又明亮。“你俯下耳朵来。”
我依言照办。
“我告诉你哦。”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呀,快要死了呢。”
“什么时候?”我很平静。
“这个嘛。在你十一岁生日那天。”
这么快啊。我呆在原地想着,连那两只鸟儿飞走了都没发觉。
还有三个月,可是,我还不想死呢。
我舍不得奶奶,舍不得这个世界,更舍不得……琥珀。
“所以,小昔,珍惜这最后三个月,更努力地活着吧。”冥冥中有个声音对我说着。
小雀鸟的话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因为十天之后就是中秋节了。到了这天,镇上的老老小小都忙着做月饼,打年糕。一片欢乐中,这个麒趾镇都弥漫着糕点的甜香。
拿着月饼一口一口咬着,我坐在门前枫树下的小凳子上,看着头顶红头后随风飞舞的叶片。
已经秋天了呢。我不禁想,第一次遇见琥珀是在夏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而不过眨一下眼,一晃就到了秋天。时间过得真快,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这时奶奶呵呵笑着在我身边坐下,“小昔,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说给奶奶听。”
“没有啦。”我笑着摆摆手。
奶奶看着头上的枫叶颇有些感慨,“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而现在却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大了。”说完她摸了摸我的头。
“时间过的真快。奶奶也这样觉得吗?”我问。
“小孩子家家怎么回想起这些。你时间还很多,只要开心玩就好了。”奶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许看我这么活蹦乱跳,她几乎忘了我身上的病吧。
“奶奶。”
“什么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十一岁那年死了……”
“说什么呢!”奶奶生气地打断我。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我孙女怎么会那么快死掉,我孙女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看奶奶眼里擎着泪,我便说,“嗯。我一定会快快乐乐长大,好好活着。”
很自欺欺人,不是么?
到晚上,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明亮得让人看不见一点儿星光。
被爽约了,琥珀没来找我。
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我想。
沉沉睡去,梦里是熙攘的人群,往来穿梭,嘈杂纷扰,个个束着发髻,衣带略拂过我的脸颊。正是华灯初上,白盏灯笼挂满檐角,在雾霭飘渺中透出朦胧明黄的微光。我在哪儿?我站在原地茫然看着周围的亭台轩榭,折转回廊。想走,却动不得一步。
倏而,人群莫名凭空消失了。这不过是一瞬间的是。我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庭院内,房屋将我包围,只余一个出口,直直通向外界却是看不到尽头。
不知哪儿传来的声音,“你想见他吗?”
“谁?”我问。
那个声音笑了,“你这孩子倒真会说笑,除了他还有谁?”说罢又呵呵轻笑,笑得我一阵头晕目眩。蹲下,我捂住耳朵大叫,“不想不想!我谁也不想见!”
“哎呀,”她说,“你撒谎了呢。看看出口的尽头,那不是你最想见的人吗?”
我的眼神似是受了控制地向回廊望去,大惊,是琥珀。
想也没想,我朝着回廊用力奔去,可不知为什么,里琥珀的距离一点儿也没有缩小。明知徒劳,我还是向前奔跑着。“琥珀——!”我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肯见我!”
一不小心,眼泪滴落下来,刷地一下熔化了所有的事物。
那是另一个世界。泪水仍然挂在嘴角,我忘了擦。这是多么茂密的一片竹林,天上漂浮着天灯,有如白昼,林子中央是一座八角亭台,内里直直立着两个人影。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和……
琥珀。
走进亭子,我有些生气地对他说,“为什么不来找我呀?明明说好了的。”
他没说话,可那个大姐姐却俯下身弹了弹我的额头,“居然靠自己的意念来了这里,你这孩子还真是不简单呢。”说罢她站起身对琥珀弯了弯嘴角,“要是我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孩也会舍不得……不过,你难道等了这一千年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为妖,最是不可有一丝心软啊。”深深网了他一眼,她又问,“你可懂。”
“自然。”琥珀的表情阴沉得厉害,“我还轮不到你来提醒。”
“什么事呀?琥珀。我怎么听不懂。”见我扯他衣角,琥珀蹲下拍了拍我头,“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完全又是另外一副表情。
“唔。”我点点头。
琥珀直起身仰头望着天空那一轮明月,忽而对我说,“算是补偿,我带你去街市上玩玩可好?”
“好啊。”我欣然答应。
“那我便告辞了。”大姐姐略微欠身,施施然的拖曳着长长裙摆渐行渐远。走时她意味深长看我一眼,“真可怜。”她轻叹,“真可怜。”
“我们要去哪里啊?”我跳着闹着牵着琥珀的手,又怎么会在意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听了妖怪唱戏,看了蝴蝶姐姐梦在江波水面上翩飞起舞,买了绣着木槿花有又大又宽袖子的长长衣裙,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神奇月饼,开心得不得了。
最后琥珀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说是哪儿,他不答,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说哦。
他带我去了一个高台,那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那样明晃晃的月亮,那么巨大,挂在头顶仿佛伸手就可触碰得到。可我没有伸手妄图触碰它,月光是那么圣洁,柔柔洒满了整片大地。
静静坐在台沿,我说,“如果能就这样一直坐着就好了。”
“为什么?”琥珀问。
我转头看他,“因为我喜欢琥珀。”
他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掩嘴笑了。“你为什么笑呀?”我说。
“这个嘛,”他努力忍住不笑,对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这个你可难不倒我。”我颇有些得意,“我问过奶奶的,她说只要有了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的想法,这就是"喜欢"。我想一直和琥珀看月亮,所以我喜欢琥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的也没错。不过,”他笑得淡然,“你还是不懂啊……”
为什么?望着他澄澈的双眼,我忽而醒了。枕边是一盒月饼和那件琥珀给我买的衣裳。
可我知道这不过只是个梦罢了,梦不到尽头的梦。
琥珀好些时间没来找我,而今天,是我的十一岁生日。我知道我会死,在这一天。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我想我应该死在沉睡里。希望能梦见琥珀。我祝福自己。
然,事与愿违。终于明白心中那份预感是什么,心中想的那个人没有入门却来见我,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将至子时,大雨,无月。檐下滴水如珠帘,雨水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袍,沾湿了他的发,连睫毛上都挂满细碎的水珠。
他问我可以出来一下么。我说可以。
欲言又止,他终于说,“小昔,你知不知道,妖怪都是会害人的。”
摇头,我说,“不知道。”
然后,那个我最信任的人,不,妖怪,用最好听的嗓音说出了那句最美好却又最致命的话,“我给了你很多快乐和幸福是不是?那么作为回报,你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我说好,没有丝毫犹豫,这是我应付的代价。
也许我早该知道,在你讲的故事里,那只狐狸分明是你。你不愿说,我却明白,你从来就没有忘了她,这么久这么久,你一直在找她。她叫茗音。当时山神大人说与我听的时候我大喊他骗人,可时至今日,我才发现骗人的是你。
一直是你。
我眼睁睁看你用五指挖出我的心脏,丝毫没有痛楚。
只是啊,我叹息,那么白那么纤细的手指怎么可以沾上血腥呢。
真不应该。
忽而狂风大作,吹乱了雨丝,渐然凝成一个人形,极美。
“茗音。”他陡然开口,跌跌撞撞朝那雨水凝成的模子走去,可那所谓茗音却在他试图触碰她的那一刻惊恐地睁大双眼重重跌落在地,碎成了一滩清水。水珠飞溅至他的脸上,好似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居然会哭,却不是为我。
“已经是第五十个了。茗音。你还是不肯见我吗?”声音很轻,可在我听来又是那么沉重。
我说你别哭啊,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他听不见。
“别哭啊!”我说,可我自己却哭了。
我死了,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是小昔,我是他杀过的五十个孩子中的每一个,我也是茗音。这些都是麒趾镇的山神大人告诉我的。
那晚之后,琥珀离开了麒趾镇,可我却留了下来。一直在等他回来找我,可是没有。
山神大人对此十分不解,“与其再此坐等,为何不再次往生,若是此次他得以将你认出,岂不美哉?”
“才不。”我说。
“为何?”
“这个嘛,”我粲然一笑,“因为我要等的那个人。他呀,是个笨蛋呢。”
他却更是不解,“何以见得?”
“唉,”我轻叹,“若是那人仍是只记这形,却不认这心,我再往生便也成了徒劳。这番折转,有何用处?”
他颔首,“也不无道理。”
后来的后来,我成了这儿的山神,前任已交卸了差务,由我接任此职。
时光流转飞逝,当年排斥欺负我的孩子们早已为人祖父母,携着如当时的我一般大小的孩童行走在夕阳迟暮中,垂垂老矣,只余我一人年华依旧。
我仍像个未长大的孩子,等待着一年一度的萤火之夜,也许是这儿已开发成一旅游景点的缘由,隔着人群我总觉不如几十年前那只狐妖带我看的那场盛大。
忽而想起许久前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呀,景色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自己看风景的是谁。呐你说是不是?”他转头问我。那时正值夏日,可日光却不及他眼眸眩目一分,简直灼疼了我的双眼。
在这么长日子里,我每日想的不过只是如何将他忘记罢了。仅此而已。
我知道那只狐狸有个像极了他的眸光的名字。
他叫琥珀。
琥珀。
请容许我再这般叫你一次。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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