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黎明》梁园

2、1.两个亿分之一

　　弗里斯森林，即使是盛夏时节，阳光也被树叶挡在了外头，四周昏暗得不像是在白天，很显然，弗里斯这个几百岁的老不死并不欢迎阳光。

　　“哈…哈……呃啊……哈……”是喘气声。

　　这片茂密的森林，究竟还有多久，才能走到尽头？

　　少年的额头沁出汗水，他不断向前奔跑着，原本柔软的灰紫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的身后，是一大波拿着冷兵器的人们，他们表情扭曲，不时有人将小刀匕首朝他扔去。

　　少年微微皱了下眉，他已经如此“长途快跑”了整整四个多小时，只怕不过多久便虚脱了，身上的伤痕也愈发多起来，该死……

　　忽的看见前方有些许光芒，少年定了定神，不会错的，前面就是这个老家伙的尽头了。

　　想到等会儿就能出去，逃走的几率更大，他便止不住地高兴。

　　随后，入眼的，是刺眼的阳光，少年立刻捂住双眼，向前狂奔。

　　！！！

　　猛地，脚下一绊，他还来不及大叫，便跌入了溪水中，那瘦弱的身子缓缓下沉。

　　岸上的人们看了看小溪，以及那已经沉在水底，紧闭双眼死命挣扎的少年，相视片刻，随后便纷纷散开，回到了弗里斯森林的另一边。

　　这个地方人烟罕至，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救得了他呢。

　　咕噜咕噜……咕噜噜……

　　少年挣扎着，双手双脚死命地往上蹬，遗憾的是，他既不会水，也已经体力不支。

　　咕噜噜……！咕噜……

　　他想大叫，想游出水面，想活下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岸上，一个淡黄色长发的少年愣了愣，他的背上背着一筐药草，看样子是路经此地采药的孩子，他听到了这垂死挣扎的声音，蹲下身来。

　　“请问，下面……有人吗？”

　　咕噜……

　　咕噜…………咕噜………………

　　。

　　【“为什么他都活了一年了都不会死？他不可能活过一年时间！这是一年的诅咒！他不可能活得那么久！”】

　　【“他一定是个怪胎！一个、一个诅咒我们不能长生却自己活得很久的恶魔之子！”】

　　【“不能让他活下去！他是个怪物！！”】

　　【“对、对！赶走他！赶走他！”】

　　【人们拿起刀剑，扑向了这个一脸惊慌失措的男孩。】

　　【“不、不要杀了我……求求你们……我不是怪胎！不是……！”】

　　“不、不要……不……！”

　　少年在床上紧闭双眼，皱紧了眉头，他呼吸紧促，像是梦到了什么令人窒息的回忆。

　　眼角流过的泪水，淡淡散发着红光。

　　。

　　不知道过了多久……

　　“zizizizizi……”

　　是单调刺耳的蝉鸣声。

　　躺在床上的少年被这蝉鸣声叫醒，他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的，是有些陈旧发黄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正中央，挂着一盏有着粉蓝色花纹的电灯，开关上积满了灰尘，看样子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锅，少年一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吱嘎——”木床因为他的坐起响起了些许声音，这个木床，似乎已经用了不少时日。

　　“啊……你醒了？”房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长发少年，手里端着一碗墨绿色的药汤，缓缓向他走来，“那个……昨天我见你沉在小溪水底…所以把你捞了上来……”

　　声音中带了点微不可查的胆怯。

　　“嗯，多谢了。”少年重新躺回床上，背靠着墙壁，他点了点头，脑袋有些眩晕，便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等他好了些许，看向对方，却突然惊呼：“你的眼睛……？”

　　端药的长发少年，眼睛被用白布紧紧绑着，他一愣：“啊……没、没什么……”默默地扭过头。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一样，少年接过汤药，咕噜咕噜几下便吞了下去，毫不防备地笑道：“我是莱维斯·麦德，来自麦德村。”

　　尽管后半句有些废话，莱维斯依然表现得十分开心。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嘛，这就能包括他所有的幸福了。

　　“那么你呢？”莱维斯问道。

　　“啊……”少年呆愣了片刻，见听不得任何回答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

　　他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轻轻声说了句：“……维克·沃利。”

　　“weak？虚弱的？”莱维斯有些费解地笑了出声，“你的父母怎么会给你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哈……也是呢……”维克勉强勾了勾嘴角，算是笑过了，转过身，想要离开房间，又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头，“把这碗汤药喝完，再休息三四个小时，你就可以离开了。”

　　莱维斯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愣住：“你那么希望我快点离开？”

　　他忍不住摸摸鼻尖，内心默默细想着自己刚刚说错了多少句话。

　　“不是不是！”维克立刻摆手，过一会儿，才说道，“……我们的寿命都只有一年而已，难道你希望在我身上浪费吗？”

　　“别那么说，你救了我一命，难道我会嫌弃我的救命恩人吗？”莱维斯忍不住下床，踮起脚尖，揉了揉维克的脑袋——尽管维克要比他高上个十厘米左右。

　　“嗯……”维克低头不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向门外走去，“抱歉……我要去给那只猫咪治病。”

　　“是吗？”莱维斯提起了兴致，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向前快步走着。

　　“啊！麦德先生，快躺到床上去。”维克拦住了他，“那个……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快躺到床上……”

　　“诶……”莱维斯装作很失望的声音，拉住维克的衣袖，“多走动走动才能更好地恢复身体，不是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维克急忙想要辩驳，走动恢复身体也是要看恢复情况的啊。

　　“你同意了哦。”莱维斯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反悔的人是小狗。”

　　“啊……”维克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这样的话，你好起来的速度可能要慢一些。”

　　没关系没关系~我的命长着呢~

　　正欢乐着，他想到自己命还长着，却突然脸色煞白。

　　啊，是啊，他的命还长着呢。

　　。

　　花园内——

　　维克蹲下身子，将刚刚拿出来的草药，敷在小猫的伤口处，揉了揉，随后站起身：“嗯，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它的病不重，用一般的解毒药敷一下就好。”

　　“嗯嗯~”莱维斯弯下腰揉了揉小猫的肚子，“很可爱的一只小猫呢。”

　　“是啊……”维克淡淡地笑了，“就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他们那么痛苦地死去，我才想要救活每一个生灵呢。”

　　“你很喜欢生命吗？”莱维斯抱起小猫，突然问道。

　　维克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那么说，但还是回答了：“不能说是喜欢……只是希望他们的身躯不会和我一样残缺。”

　　莱维斯沉默了。只是一不小心而已，又触到了这个看起来并非十分快乐的家伙的伤心往事。

　　“呀，看我的猪脑子。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干什么呢。”莱维斯干笑着说道，“嗯，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给人治病，给生灵治病，继续活下去。”维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不少苦涩与孤独。

　　莱维斯一愣，除了这个之外，难道维克就没有其他打算了么？“你的朋友呢？”

　　“……我没有朋友。”维克几乎是带着些许哭腔的鼻音，说出来的。

　　啊呀！我真是个白痴，尽挑不好的事情说。莱维斯在内心自扇了自己几百个巴掌：“那我做你的朋友如何？”

　　“诶？”维克抱着药筐的手一抖，他低头。

　　“怎么样怎么样？”莱维斯想到自己能成为他的第一个朋友，便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他将手放在维克的肩膀上，继续鼓动着：“我们一定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哦。”

　　维克身子一怔，他一把推开莱维斯。“对不起……”那样说着，匆匆想要跑回房间，却被台阶跌倒。

　　“我真是没用……”维克跌在地上，身子颤抖着。

　　“你还好吗？”莱维斯走上前去，扶起维克，“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和我做朋友？”

　　“……我……”维克站起身，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说。

　　“放心好了，我不会嘲笑你的眼睛不好的。”应该是因为这个吧，莱维斯再次揉了揉维克的脑袋，这个家伙的头发竟然比自己的还要软。

　　不过……还真是羞涩的小鬼头啊。自知年龄肯定比他高的莱维斯以大人的身份如此想着。

　　维克的身子颤抖着，看起来十分畏惧回答这个问题。

　　闭上眼睛，维克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说出来了：

　　“我……我可以活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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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莱维斯一瞬间惊呆了，他抓住维克的肩膀前后摇动，“求求你、再说一遍！”

　　这句令人喜悦至极的话、这句让他瞬间找到归属的话，他想再听第二遍！

　　“我……我可以活过一年，我甚至过了不知道几百个日月，我想……我可以永生。”维克说完这段话，便缓缓向房间走去。

　　现在这个病人，一定会憎恨自己吧，因为他不过一年就要死去，而自己却享有这个特权……

　　维克低下的头埋得更深，朋友这个词语，果然是奢侈品。

　　而另一边，莱维斯却笑开了怀，他跑上前去，从后头一把抱住维克。

　　“太好了……”

　　维克一愣，瑟瑟发抖着。

　　“原来你也能活过一年的诅咒……我终于有朋友了……”

　　维克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