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情之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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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扬起一片风尘，马蹄声期然而止，路旁早起的赶路的行人避之不及，一时间，马嘶声，呵斥声嘈杂着充斥着本来小镇清净的早晨。客栈外正忙着替客人喂马的初九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他倒是没有抬头看热闹的打算，要知道上个小二就是因为给客官带路时，多看了眼进店休息的那几个气势不凡的客人，可是立马被打折了双腿，想到了那个不久前还仗着自己多干了几年经常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小二，出事后来要工钱，也只是被掌柜的拿了棍子打着爬出去的样子，本来就佝偻着的初九，不由的，又低了低头。要知道无论如何的国泰民安，君明官德，这份福气也不是像他这样的贱民可以有命享的。反而地方官员为了彰显自己的“盛名”，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的小小闹剧，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求别惹祸上身。亦如此刻，被马踏伤的地位低下的商贾也只能默默地退至一旁，就算是踏死了一个两个像他们这样的人，这些可打马行街的贵人们只需指挥仆婢们将他们拖至一边，或许好心点的会向府衙里报个信，衙差自会来料理他们的后事。
忙着干活的初九舔了舔因为缺水干裂的唇，漫无目的的想着。今天他本是不用出工的，可他可以休息，但家里的床上还有躺着个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等着他拿钱买药呢。想到那个从河边救起的男人，初九黑色的瞳眸动了动，那个人，怎么说呢，初九觉着若这世上真有什么神君仙座的，那便是他那番风骨了吧。
初九也说不出为什么，本来不准备多管闲事的自己，但就是不由自主的，在那男人张开眼的瞬间，在看到那双仿若汇集着星辰但却异常深沉的双眸平静的直视自己的那瞬间，初九身子一怔，竟连迈开一步的力气都被那双如若实质的目光给扼杀了似的，只能定定的站在那儿，在那个男人的目光下一切，包括自己，好似化为尘埃蝼蚁，纵使他已是一身狼狈，性命堪忧，但却依旧难掩风华。就这样鬼使神差般，这个本不会和自己有任何交集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家中，而这个让初九如饮鸩止渴般小心翼翼的靠近着的男人从那之后却只是静静的垂着长长的眼捷掩下了那份无人可拟的万千风华，称着那与主人无半点相和的淡如止水的五官，少了份凛冽，多了份寂然。
初九后悔了，在扶起那个人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虽然打一开始他就从未说过让自己救他，从刚才那惊鸿一瞥中，他竟觉得救他是自己理所当然的事。初九知道那是他身体中与生俱来就高人一等不容亵渎的自信与骄傲，而今他虽一时龙遇浅水，有朝一日，那个人会割舍与他初九，这个从来不被他看在眼里的蝼蚁，有干的一切，他会重回那个让人只可仰望，不可亵渎的位置，正如自己从未在他的眼中般亦不会在他的记忆和人生中划下哪怕一缕浅淡的痕迹。所以初九后悔了，在扶起那个人的那一刻，初九知道，这是他的终结，正如火是飞蛾的终结，明知投入那虚无的灯火便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但他依旧渴求扑入火中的那一刻的温热，自己颤抖而虔诚，欣喜而惶恐的触及他衣袖的那一刻，而他，甘之如饴。初九知道自己要的就是他，也只是他，但那个被他认定了的人，却好似初九年少时做过的无数不可能实现但却依旧憧憬的梦一样，雍容却不可触碰，初九面对他时，就像是面对着曾今的梦般，渴求着、爱慕着、珍惜着、恐惧着。初九在怕，他怕这样一个人只是自己又一个的梦，一个给蝼蚁般的自己一点无谓的安慰的幻念。可，纵使是幻想，这也将是他一生的光明。
那人若知道自己心里的对他的旖念，恐怕只会觉得恶心，是对自己的莫大的侮辱。他一定会恨不得杀了自己这个这般无耻下作的人，但那样他至少会记住他的，记住曾有那么一个无耻的玷污了他的荣耀的存在吧？这就够了，初九死水般幽深的双眼渐渐变得狂热，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地战栗着，干裂的唇喃喃的开合着，“快了...已经快了...他好了，我才可以死，是啊，他好了就可以了，呵呵呵..."初九觉得自己已然彻底沦陷在这无望的深渊中，可他从来不在乎，他从未如现在这般切实感到自己的存在，他是如此贪恋活着的感觉，这是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
想到那个人，抬头看了看，唔，是时候取药了。初九把手上最后的一把干草送入在他刚刚发呆时不断的蹭着他的手马儿嘴下，难得好心情的拍拍马儿修长的脖劲。直起身，向掌柜的那走去。
“掌柜的，”初九微微弯下腰好让自己看得更卑微些，粗糙的手不安地搓着，“你看我能不能先把今天的工钱结了？”正拨着算盘的手指顿了顿，老掌柜支起了那双因为年迈而浑浊但锐利依旧的眼，撇了撇尖刻的嘴角，牵起皮肤上层层沟壑，就这样定定的看了初九几眼，满意的发现眼前这个颇年少精神的青年本已下弯的腰又佝偻了几分后，复又垂下了眼，瞬时那份常年在商场浸淫而练就的迫人气势便掩在了岁月留下的刻痕下，老掌柜收回搁置在算盘上无意识拨动的枯柴似的手，状似无意地开口，发出的声音苍老而陈旧，好似一把经年未被开启锈迹斑斑的铜锁，“阿九啊，这几日你家里似乎有什么急事？看你平时在我这里做的也不错，有事你也别瞒着我，看看我可否帮衬点啊。”刻意拖长的尾音在空荡的客栈中蔓延飘荡，空荡的客栈大堂有一瞬间的寂静。初九略略思索了会，没什么诚意的扯开嘴角，“多谢掌柜的关心，只是这几天身子有点不太爽利，想着支点工钱去抓几幅药吃吃也就没事了的。”初九答罢也不去看掌柜的是何反应，便紧紧地抿上了唇，不愿就这事再说什么。老掌柜稀疏且细长的眉不可抑制的抖动了下，但终究什么也未说，只是一味的拨动着算盘，那缓且轻的动作昭示着主人在思量着什么。“啪嗒”，一声重着一声，算珠敲击木棍的声音显得既突兀又是何等的理所当然，初九额上的不可抑制的汇聚着冷汗。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可初九却有一种快要喘不过气的错觉，“既然你的这么说了的话，”终于，所有的压抑随着这时显得异常悦耳动听的陈旧的嗓音一扫而空，“那你自己好好看着办吧。”说到这，掌柜抬起眼定定的看着初九，难得的，依然是以往面对初九时的那副平淡的表情，可一向漫不经心却暗藏机锋语调难得的严肃起来，细细听来不难发现其中竟夹藏着一丝让人不解但却实实在在的担忧，但初九只是微弯着腰，卑微但异常坚定地站在那儿。几不可闻的，掌柜叹了口气，从前襟掏出一小包碎银放在初九面前，便收敛了前一刻所有本不该流露的情绪，低下头，也不再理初九，只是自顾自地翻动着账簿。初九这时不自禁的抬起眼看了看他，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回归黑暗。初九小心的拿过钱袋，顿了顿，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掌柜的，这次初九欠你的，终有一日会加倍偿还。”属于青年清越的语调的尾音依旧萦绕，可声音的主人早已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只余下怔怔地僵在那儿的老掌柜。
离开了客栈，初九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习惯的弯下腰，便迈开步子准备去药铺为那个人抓药，忽然，一股惊人的气势直冲初九而来，他的身体蓦地僵在那儿，甚至无法再迈动一步。初九无论何时都死寂无光恍若深潭死水的瞳眸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收缩，他好似又回到了那段被他刻意忘记在脑海深处的那个地方，那个充满痛苦，充满绝望的地方，充满死亡气息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涌动，渐渐地一丝飘忽的血腥味在鼻端萦绕盘旋，这可能是他的错觉，亦或是过分的用力的指尖陷入肉里的真实。初九努力克制住想要退缩的冲动，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头，不意外的，他立刻在密集的人群中发现了这股几乎压垮他的气势的主人，那是一个无论何人何物，在何时何地都无法掩其光华的男人，他只是随意且慵懒的站在那，明明处于人群中，可却显得与他们所有人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由于距离的原因，初九只能到那个男人过份雍华张扬的一身红色华裳，然而，那本该艳俗的红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显得妖冶且雅致，飘然且雍容，这些原本矛盾的气质竟意外地浑然天成的结合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在目光迎上那个男人的那一刻，初九便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救起的男人，他们是何其的相似，俱是一身风华，好似生来就应站在万人之上，无人可与他们比肩，视万物为蝼蚁尘埃。然而，他们又是何其的不同，那个纵然一身狼狈也难掩其清华的如月一样的男子，让人渴望靠近去感知他的华光，却在感知之后只余下来自心灵深处的震颤，只想匍匐于他脚下。而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呵，他诱人堕落的魔物，是开于冥河彼岸的往生花，冶艳且致命，始于最初的一眼，便注定沦陷。
初九从未想过自己能善终，可他一直在努力的活着，就算是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所以即使是最黑暗的那段岁月，初九也未如今日这般觉得死亡是如此之近，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能这样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明明已在极力压制的杀气。初九就那样僵硬着看着那个男人渐行渐近，随着他的靠近，初九不由的呼吸滞了那么一瞬，黑沉的眼睛不由的注视着那张倾世容颜。细长的眉傲然斜飞着，再向下便落入一双深潭，沉寂却偶有清波荡漾，带起一片波光淋漓，惑人沉醉，
一头乌发只用同色的镶红玉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青丝散落眼尾，平添几分妩媚撩人，然，稍显女气的眉眼配上略薄的唇瓣自有一份浑然天成的威仪。这份美诱惑至极，致命至极，只因拥有这份美的人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无害。初九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寸寸收紧，看着他薄唇开合，如醇酒般醉人声线吐出格外冰寒的字调，“说，燕凌歌在哪。”话音刚落，初九仿似不懂般，茫然着双眼，呐呐地在唇间反复咀嚼着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半晌，随着颈上的压力的逐渐加重，初九才回过神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好似有形般撕扯着他的心。猛地，初九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张大了他那双向来死寂的眼睛，好似着魔了般，只是盯着面前男人平静但慑人的双眼，无力地开合着颤抖不已的唇，嗓音干涩而紧缩，“燕凌歌？是谁？是他么？是他么？你要带他走了么？他要回去了么？那么我呢？我又该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情之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