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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纸面只写有一句话,掩藏了背面一整个世界。

      半侧

      “这是一个能为理想而死的年代!”

      坐在巴黎的一家小酒馆中的米罗突然毫无缘故地很想将这话说出来,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围在周遭的同僚显然非常认同,纷纷举杯,像负有神圣使命的骑士一样义无返顾,神情肃穆地祝酒:“希特勒万岁!”
      杯中的波尔多葡萄酒一饮而尽。
      米罗倒没有表现出如同他那句有感而发的话里暗示的激动,狭长的眼睛轻眯着往四周一瞄——这个酒馆里竟没有一个人拥有敢于站起来挑战他们的胆量,就像这座在1941年6月14日陷入纳粹手中的世俗都市,睡死在温柔乡中的巴黎。
      无论拿破仑曾经带领法兰西人攻陷过欧罗巴大陆上多少险要的堡垒,多少闻名遐迩的城市,他们如今也不过是亡国奴,仰仗着征服者的鼻息让他们还能吃到安眠药,在末日或黎明之前彻底麻痹——伪装着仍旧过着从前灯红酒绿的生活,在恶梦中延续着路易十四,罗伯斯庇尔,拿破仑们的光荣与梦想。只可惜,这光环远远照不到你们的头上,不足够让你们在睡梦中自由呼吸。
      马奇诺防线的崩溃……
      贝当政府乞降……
      各级官员的出逃……
      巴黎戒严……
      到处涌动张扬的纳粹旗海……
      帝国勇士们在花都各处大举庆功,寻欢作乐,过着巴黎人曾经以为永恒的舒适生活……
      一切无不提醒着巴黎的耻辱,巴黎的屈服。
      他们不需要更大的打击,只要让人了解到自己的怯懦与卑微,就足够冲垮他们向来为之骄傲的自尊心,就像曾被歌颂坚固得如同上帝的堡垒一般的马奇诺防线,固若金汤,现在也只成了占领地里的一道颇赏心悦目的墙。
      凯旋门下的烈火曾为拿破仑点燃,号称永不熄灭,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个被致敬的对象,荣誉对于能得到胜利的人总是宽容的。

      有一个人站上了酒馆的小舞台,随着乐队的伴奏,开始唱一些先前几年已流行的香颂。他的音域  比一般男人要宽广,又流露着一股诱惑的味道。
      “听说他在巴黎的社交圈里是要价最高的其中一个红牌。”
      他的同僚压低了声音在议论着台上的歌手。
      “红牌?难道是……”
      另外一人在疑惑以后随即吃吃笑起来,有人拍拍米罗的肩膀就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巴黎人可真够堕落的!”
      那人不屑地补充了简单的一句,便举起了酒杯。
      米罗想看清楚台上的人,无奈灯光过于昏暗。勉强辨认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在唱着又像在说话一样:“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

      一股阴寒悄悄入侵他的皮肤,米罗转头一看原来是酒馆的门被打开,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天空中正在飞舞的雪花随着来人有力的步伐,摄入了室内,却迅速又在黑暗的温热中融化。
      然而,街灯刺眼的光,被路边惨白的积雪一下子反射到歌手的脸上。
      有人在惊叹:“阿布罗狄!”
      瞬间的强光,让藏在黑暗里的人如同冰蚕般现形——病人一样苍白的脸,没有血色发紫的嘴唇都不能掩没他惊人的美貌,以致坐在他身旁的同僚只能惊呼阿布罗狄,希腊的美神。
      歌手的声音也像遇寒的春叶一般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察觉出一丝情绪上的变化。
      米罗坐在椅里向同伴玩味地笑了笑,却不着痕迹地打量刚刚进门的食客。
      领头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拥有一把银蓝的长发,深邃得看不清表情的眼睛,忧郁又坚毅的面容,与他对视就像在与自身对视。
      与他并肩的则是一个墨绿长发的男人,相对年轻一点,但格外冷漠,像一颗来自北极的冰晶。因为当米罗看见他时,的确冷抽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张暖艳靡乱的网突然被一把冰锥刺穿,一股冷冽的寒气从缺口中冲入,直灌命运的咽喉——假如,米罗愿意承认有命运的存在。
      当来人那双冰蓝的眼睛无感情地扫过四周,并缓缓趋近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像有一支箭在瞄准他的心头。然而,箭并未被射出,那男子的视线也只是随便地掠过,让米罗暗舒了一口气的同时隐隐觉得失望。
      举起酒杯,像要将自己从这古怪的感觉中唤醒,却忘记了酒从来不是让人清醒的良方。
      更奇怪的是,米罗竟在酒中闻到了一点冰雪的气味。

      那冰雪一般的男子随着他的同伴在一个相对不显眼的角落里坐下,一坐便是一夜,除了偶尔会和同伴说几句话以外,他一直专心地在听阿布罗狄和乐队的表演,很少会向周围张望。
      在两三首歌以后,歌手也退了场。当台上的美男子说要走的时候,场里响起空前阴郁的一片挽留的声音,更有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请求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被称作阿布罗狄的人颔首迟疑着仿佛在等待什么,终于一一婉拒,返回了后台。

      接连好几天,米罗都来到这间酒馆里吃晚饭。那冰雪般的男子和他的同伴都再没有出现。阿布罗狄,他现在知道这就是那个歌手的名字。阿布罗狄每晚都在这里唱歌,他的表演水准很稳定,每次都唱上大约四十五分钟就走。米罗也发现,每天来这里的人都大同小异,可能多是来捧阿布罗狄的场的人。当歌手退场的时候,他们争相邀请他留下,其中有男也有女。阿布罗狄推不过的时候,偶尔会喝一杯酒当作是致歉或谢礼,却从不曾见他明确地答应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答应留下来过。
      巴黎叫价最高的红牌,起码在表面上非常干净,但其真相,米罗却一无所知。他当然可以去查这个美貌的歌手,然而内心,不知为何,对此感到抵触,仿佛预感到美丽的背面藏了一个他不想了解也不愿接触,或者说一个他无法紧握的世界,只能看着它缓缓流走——他直觉这个歌手跟那个银蓝色头发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包括那个冰雪一样的人,有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他们三个之间,甚至加上自己,四个人,其中有熟悉的有素不相识的组合,但他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似乎有着神秘的相连,而这种相连的感觉却是他不愿意确认的。

      在米罗来这酒馆的第五个晚上,发生了一点可疑的事情,似是寻常又不同寻常。
      当晚,阿布罗狄匆匆唱了三首歌就离开了,酒馆的老板解释说是歌手遇上急事了。然而,米罗上洗手间的时候,却在帷幕间听到有人在闹事。
      一把愤怒的声音从中传出,虽然暗哑不堪,但由于声量颇大,米罗还是认出了那是一惯苍白疏离的阿布罗狄在嘶喊:“你满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发泄,有人出面调解,又隐隐听到老板在说话,阿布罗狄仿佛压低了声音。在一片混乱中,米罗只能从中辨认到几句较简单的句子,像是阿布罗狄说的但又不肯定。
      ——你不该留在这里的。
      ——……卡妙,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于事无补……
      ——不要再说了……存在根本没有必要。

      卡妙,那种他爱喝的酒,也许就是那个冰雪一样的人的名字。然而,他和阿布罗狄和另外那个银蓝色头发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呢?
      米罗躺在公寓的床上,反复回想这几天遇到的那几个令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其实知道巴黎是不会轻易屈服,尤其这几个人让他看到了抵抗的可能性。表面上软了脚的法国人,也许内心已被深深刺痛,像匍匐在洞口的野兔虽然惊惶但依然保持警觉和冷静。
      最好我没有猜错,他对着冰冷的月光吹了声口哨,不然,这个地方根本不值得被征服。

      一个月以后的早上,当米罗从公寓中出发到总部开会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刺耳的口哨声。
      莫非终于有人打破沉默了?
      哨声像潮水一样四处奔涌,一阵阵相互呼应起来。远处的街角隐约看到有人跑过,米罗连忙跟了过去。当他一拐入那个街角,竟看到了那一个他日夕猜想的人面向着他就站在人行道的中段。他叼着香烟,身上穿着深褐色的大衣,两道墨绿的鬓发整齐地垂在胸前,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搜索着大衣内层的口袋,似在掏火柴。轻皱的眉头在一贯冷漠的面容上现出的不耐烦打破了平衡。
      这个男人近看非常漂亮。
      米罗看了一阵,便从裤兜里抄出火柴盒,走到他身边。那人倒是没有客气,也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或者厌恶的情绪,只微微地侧过脸,一手挡在火苗前,技巧地把香烟靠近米罗手上的火苗。
      呼——米罗手腕微微一甩,把未熄的火柴扔到路边的积雪里。
      “Merci。”那人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在早晨阳光朦胧的一片烟雾缭绕中不紧不慢地道谢。这是米罗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像他的外表一样冷漠但动听,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
      “不客气,”米罗谨慎地审视着眼前的男子,却没有在他的言谈举动中察觉出一点不寻常。
      从他的动作,说话的口吻,乃至方才米罗帮他点烟而靠近他时,都没有一丝的违和感被感觉到。他显得那般从容自然,就像在另外一个衣香鬓映或者悠闲舒适的场合里,有人像米罗一样凑到他身边,为他点燃香烟,而他根本不在乎那为他效劳的是谁。
      就像一个难以取悦的贵族。
      如此一来,米罗对他和那银蓝发色男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好奇。
      “不过,请问先生您是一大早就出来吸烟么?”
      那男子听到米罗的问话,望四处一望,看见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巴黎才刚醒来。
      “噢,报告长官,昨晚我在诊所里通宵做手术,现在才回家。”
      “您的名字?”
      米罗循照手续开始问他问题。
      “Ganymede。”
      “姓氏?”
      “就是Ganymede。”
      “那么名字呢?”
      “卡妙。”面前的男子仿佛并不愿意向陌生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什么?”米罗不敢相信他的猜想竟如此贴近真实。
      “C-A-M-U-S,卡妙。”像生怕米罗停步明白,卡妙故意一字一句地把名字拼了出来,语气是很冷漠的,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刻薄。
      “知道了。”米罗也在不知不觉中动了气,他竟敢看不起他,他竟然根本不在乎他是谁,米罗决定要给点厉害他尝。
      米罗瓮声瓮气地回答让卡妙心里不禁微微一笑。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不——”
      还未等米罗说出要带他到总部里调查,路边又响起了一下刺耳的哨声,一个叫低级的德国巡警向米罗跑了过来。向米罗行了个礼以后就开始用德语报告说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将军今晨被发现倒毙在自己的寓所里,因此从现在开始巴黎全面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城或者进城。
      “凶手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米罗瞄了卡妙一眼,发现他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路口,似乎并没有留心他们的谈话。
      “据推测,凶手极有可能是英美苏俄等国从事谍报的职业杀手。当凶案被发现时,尸体还是温热的,但窗户被打开,凶手大概是跳窗逃走的。然而,在窗户外的雪地上却没有可疑的痕迹。”
      “那他极有可能不是从窗口逃走的。”米罗故意用法语讲出他的推论,笑笑地将话题转向卡妙:“您认为这可能吗?”
      卡妙也礼貌地笑了一下:“很可能,说不定凶手乔装成一位军官,大模大样地从大门口撤退。”
      “也有可能扮作一个医生,借口做了一整晚的手术,现正匆匆逃命。”
      闻言,卡妙马上抿紧了嘴唇,警惕地注视米罗,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的表情。
      不应该是这样的。米罗突然发现他方才所作的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心意,他按照程序,立场,逻辑等等因素推出的各种可能直将自己推向一个他不想扮演的角色,连他身旁的巡警都顺着他的诱导将怀疑的目光投射到卡妙的身上,似乎在犹豫着是否立即将他拘捕,又像在等待着米罗的一声令下,便将卡妙拿下。
      事实上却没有更多时间让米罗去想去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巴黎满城就像烧开了的水锅,吹哨声像蒸汽轰鸣,恐怖的漩涡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米罗知道,若现在不能让卡妙脱身,无论他到底是否清白,后果都不堪设想。于是,他故作熟捻地拍了拍卡妙的肩膀,随意地说:“好了,今天早上也是在够呛的了!难道你就不可以稍微安分一点,不要老跟我抢与玛丽莲小姐一度春宵的机会吗?”
      从卡妙的眼睛里,米罗捕捉到一丝意外的错愕,但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故意别有用心地笑了笑:“她整晚向我抱怨你的床上功夫不够好哦!”
      米罗的脸唰地红了,他还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别人用这种问题挑衅,也没有想到卡妙竟是这么不饶人的人。
      “那……那婊子!”他瞥到站在一边的巡警一幅忍俊不禁的样子,深知机会来了,便握紧拳头,装出一副落不下脸的尴尬,开口就咒:“下回看我不玩死她!你叫她给我等着瞧!”
      “好的。”卡妙淡淡地回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米罗发现卡妙有点犹豫地站在那里,心里就发急:“滚!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老子今天还有的忙,没空招呼你!”
      卡妙唯唯诺诺地转身,回头又望了他一眼,并轻轻甩了甩头,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望着卡妙逐渐走远的背影,那一直不动声色的巡警才开口问米罗:“那位先生是……”
      为了马上砍断这让人疑惑的尾巴,米罗连忙打断他:“昨天夜里和我抢女人的人!靠!你还问?”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就往总部的方向走去,那巡警也不好阻挠,只能跟着他离开。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到那个酒馆吃饭。因为凶杀案的缘故,巴黎市内的气氛异常紧张肃杀。德国军队大肆在市区里搜捕疑凶,让米罗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晚上。他只觉卡妙跟这桩凶案有关,说不定他所说的手术是另有所指,但他在卡妙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杀气。在整个邂逅的过程中,他显得如此冷静,他的动作是如此地优雅自然,当他的身体为了点烟的缘故而靠近米罗时,他的发梢和皮肤传来一股好闻的馨香。医生身上有的难道不应该是消毒药水的气味吗?

      几日的劳师动众,凶狠的猎鹰依然一无所获。据闻凶手的作案手段非常麻利而且干净。他先是将死者麻醉了再用刀杀死,放血,然后把尸体放回被窝里,最后在施施然离去。所以,在凶案发生的当晚,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噪音传出,而当死者被发现时,他的表情异常安详,如同熟睡,只是完全没有血色,像僵尸一样。
      手术。
      说不定就是……但卡妙为什么要这样暗示自己,一个敌国的军官呢?难道他根本与此毫无关系,一切的相遇不过是巧合?但也实在太巧合了。
      再有他和阿布罗狄之间的关系,米罗还记得那天晚上阿布罗狄的失常,和那巧合无比的名字,卡妙。
      戒严令在几天以后才被撤下,米罗在解禁的当晚就去了那酒馆。
      有一袭朦胧的纱恶意地将米罗与一个近在咫尺的真实分割。他感觉内心有种古怪的焦灼,在戒严那数天里不断地煎熬他,只要他在走进一步,他便可以挥走这恼人的迷雾,见证他所期待的谜底。尽管他当时并不明白这谜底,这被掩盖的真相是不是他所一直追寻的,但即使一个无欲无求的修道士依然渴望着无比接近天主的国度;对于米罗,一个平凡得只剩下血统的雅利安人,他也在摸索着自己的路。战争生涯不过是生命之旅中的一环,或许光明,或者黑暗,他手上的血也会让他感到罪恶。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路边的鲜花或者被泼上脸的污水。他要奔向的是一个终点,必然要经过无数的分岔和路,因此,他在所不惜。
      对真相的渴望使他如沙漠中的旅人,因为缺乏答案而干裂,无法缓解,唯有去到酒馆,见到阿布罗狄,唯有找到卡妙,才是唯一能让他更贴近目标的途径。尽管并不肯定这直觉正确与否,米罗完全依照那几乎是妄想的第六感行事——在战争的年代,这个疯狂至极的世界,普通人的智慧早已无效,赖以生存的完全是直觉与运气。
      熟悉的酒馆侍应如常端给他一杯39年的干邑。这些麻醉身心的奢侈品和贵价的美食在法国市场上买少见少,却在军营里囤积成仓。晚上举行的宴会被参观者恭维作帝王的盛宴,足见供应之充足。然而,军队上下都有自觉避免过于沉迷俗世的享乐,他们所背负的使命是与神的密约,应该尽量杜绝任何被腐蚀的可能。而且雅利安人并非是为了十三吊钱而出卖基督的低级人种。以身作则,向来是家长应该做的。
      酒馆里虽然人有点稀疏,但现在天色还早,估计入夜以后会有更多熟面孔出现。米罗悠闲地品着那芬芳馥郁但入口稍显涩辣的酒,一边随着乐队的演奏打着拍子,一边等着黑夜的降临。
      当天晚上的阿布罗狄格外苍白,却又格外美丽,他甚至允许舞台的灯光强一点,直接照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曾说上些开场的话,只闭上眼或者望着虚空的黑暗一味唱着缠绵的情歌,像流浪中的人,一边竭力地赶路,一边唱着记忆中的歌来慰藉那在旷野中行走无人知晓的寂寞。
      “……无论何时何地,我的双眼都在寻找你……
      即使太阳突然毁灭,大海干枯,只要你真爱我,就让他们发生吧!我并不在乎。
      当我们在人世间走完最后一程,我要与你分享永恒,只要你爱我,真的真的爱我,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台下的人近乎死寂地聆听着,在流淌的旋律中借阿布罗狄的口讲述的他们的心声,追溯一些有形或无形的东西,在因战争不可收复的痛苦而种下的麻木中他们仅靠这一点来维持心的知觉。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阿布罗狄就走回后台。
      米罗故意借去洗手间的便利,乘他人不留意,偷偷潜入被层层布幕包裹的后台。他估计阿布罗狄还没有走,但后台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封了尘的乐器、很久前掉在地上的乐谱及从前台传来的声音和光,就像个被荒废多年的房间,没有一点人的气息。他拾起乐谱一看,上面的日期标明是6月14日的前一天。
      他仔细小心地搜索每一个可疑的地方,但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正当他想放弃之际,突然从左边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些隐隐约约人说话和行动的声音。
      米罗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那里有一扇从内部锁上的门,而方才的人声应该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不过现在又没有一点迹象,如幽灵一样隐形了。

      等了好一会,仿佛有神秘的预感让他的心战栗了一下,幽灵在他面前抬起了头。
      “来对我说,”阿布罗狄的声音在里面低低地飘出,“说你会永远爱我,永远都不离开我……”
      和在台上演唱时不同,此时的阿布罗狄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和一种满足的疲倦,再没有一点空灵飘忽的感觉,迷醉却坚定地向他的所爱祈求一个承诺。
      米罗的脸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他无法想象阿布罗狄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不但是他惊人的美貌使人难以想象他世俗又淫靡的一面,更让米罗紧张的是,里面的人可能就是……
      “我爱你……我不离开你……”一把深沉又磁性的男声温柔地敷衍了阿布罗狄。
      是的,的确是敷衍,当爱你的人向你要求永远,而你只给了他一个现在——米罗在心里轻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于在这样的气氛下搪塞一个褪去了面具几乎让人难以拒绝的阿布罗狄,而且他敢肯定以前并没有听过这把声音,因为这把声音与卡妙和阿布罗狄的完全不同,卡妙金属般沙哑又暧昧,阿布罗狄的像宝石像水一样通透,而他的情人却是非常的男性,包容而且坚强的声线。
      而且,他是男的。
      阿布罗狄并不轻易地放弃,他按捺着内心的不满,半带命令的口吻在装傻:“不是这样的,你给我完完整整地重复。”
      “亲爱的,你怎么就像个小女孩非要追求空中楼阁一样的永远不可呢?”
      他的情人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去重复,反而愈加宠溺地在耐心地逗他,但被看透的阿布罗狄并不领他的情:“你怎么就不愿意为我许一个诺言呢?我甚至还不需要你向着上帝起誓!”
      面对阿布罗狄的诘问,那个男人却没有退缩或者回避,他直接拆招似乎已见惯不怪:“亲爱的,爱情不是靠对地狱的恐惧来维持的,用恐惧来维持的是奴役,并非爱情。我现在爱着你不是比任何誓言都更实在么?”
      米罗心里扑哧地笑了起来,这个回答可真高,值得借鉴。他也几乎可以猜到那个人是谁了,那个曾经和卡妙一起出现的蓝色头发的人。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能让阿布罗狄这么迷恋的男人,在巴黎并不多。
      果然,受到挑衅的阿布罗狄越发痛恨:“我不要听你的长篇大论!我只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和我的感情廉价得连一句虚幻的承诺都买不起!”
      他的脾气坏透了,米罗不禁对他可怜起来,男人都害怕这么难缠的情人。
      “既然你都明白那是虚幻的,为什么还非要我说出来不可?”
      “你……”阿布罗狄沉默了一阵,米罗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一时说不出话的痛苦。
      他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是求不得。
      “你滚。”
      阿布罗狄镇静地对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说道。
      那男人仿佛思考了一阵才用委婉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出某种想法:“也许我们很不适合……”
      在他还没有把话说完,阿布罗狄就已经歇斯底里地吼起来:“我叫你滚!滚!我什么都不想听!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现在给我立刻消失!”
      米罗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体会到阿布罗狄在台上唱歌时的不近人情的冷漠和飘忽,他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不为任何人唱歌,也不安慰任何人的情绪,因为他在孤独的旅途中,独自承受着因爱情和欲望而带来的不安,无暇顾及其他的人或事。
      又是一片死寂,随后一阵悉悉嗦嗦整理衣物的声音暴躁地在房间中响起,米罗连忙躲进帷幕中。
      咔嚓的一声,那门锁扭开了半圈,却突然重重地被一只手制止住,里面的人对峙了一刻,有人被狠狠地抵在木板上,传出一种野兽般的喘息声。他们难耐又粗鲁地接吻,竭力要把那些混账又伤人的话堵在对方的喉咙里。
      米罗无声无息地回到餐厅里,一直坐到10点。
      那天晚上,卡妙始终没有出现。
      当他离开酒馆的时候,巴黎已到了宵禁的时分。
      四周除了街灯没有一点灯光。窗户里是憧憧的黑,街上异常昏暗。从远处他可以看见一队巡查队荷枪在巷陌间走过,而红色的天空又开始飘雪。
      昏暗的灯火在欧罗巴黑压压的大陆上摇摇欲坠,粼粼的光,像渐渐泯灭的火和天鹅最后的歌。
      巴黎,死亡天使手执长枪,驰骋在最后的伊甸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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