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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光源——纪商和阿鹤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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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过的人能轻易忘掉吗?像一阵风吹散一片云?
亲人、朋友、爱人……那些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就像一个个篝火光源,而人们愿意走近,是因为不会再离开。而我,我害怕失去光明之后,那愈发浓重的黑暗和寒冷,因此,远远避开。
魂魄不全之人,已出七道轮回,命运的簿册上落了泪水,洇开了墨迹,一片漆黑。
他在暗中等待,那个男人却一直呆在屋里,和他的女儿在一起。他并不希望在那女孩子面前动手,但是渡魂对时辰有相当严苛的要求。
他进了屋去,不发一言,一手卡住男人的脖子,缓缓收紧。
这样的事情,原本是做的纯熟之至,可那男人的眸子,纯黑而澄澈,仿佛直接看到了他心灵深处受的折磨:
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抢夺他人、甚至畜生的灵魂,也要活下去?
『为什么?』他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逼退着靠到了铸剑炉旁,炉火熊熊烤得他满脸是汗,但心下却是一片冰冷。幸好他一得知身为族长的兄长意图向女娲寻求庇护,就隐隐觉得不安,打发姒父先回自己的部落里去了。
『为什么要到地底去忍辱偷生?龙渊人,安邑的后代,合该玉碎,岂能瓦全!』
『安邑已经灭了,所以龙渊的血脉必须延续下去,所以……』亲手为兄长所铸的匕首,刺进了铸剑师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你要留下来,把龙渊铸剑术,传下去……』
以铸剑师纪商为献祭,剑成,通体透明,一片青光中难寻剑身,族长为其取名绝云——是为龙渊第七把凶剑——而后向女娲大神献上此绝命之作,当着女娲的面,带领全族铸剑师伏剑自刎,以此宣告龙渊铸剑术就此失传。女娲终于同意带领剩下的人到幽都生存。而纪商残留的一缕魂魄,自此在地上阳光普照之处漂泊千年,却再也没有沐浴过一丝一毫的光明。
他曾对姒父说,自己一手毁掉太多魂魄,死后别无他求,只求魂魄入剑,不料,失却命魂,却只留下千年不堪回首的记忆,代代累积,而他为求延续,由不得不继续,侵占他人的魂魄。
这又是一个怎样的死循环哪。
他这样想着,手里的男人已渐渐没了气息,头歪向一边,眼睛直直瞪着床上躺着的女孩。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双宁静的、湿漉漉的黑眼睛,和她的父亲如此相像,仿佛触电般,他低下头,不忍直视:“说对不住是无意义的……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床上的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父亲被陌生的男人杀死,两具身体却一起倒了下去,过了好久,有所动静的却是她应该已经死去的父亲——不过她已经明白过来,那个人,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
他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从喉咙里嘶出破碎的渴求:“水……水……”
水罐就在床头柜子上。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不过是一举手的问题。
女孩子的一双眼睛漆黑而晶莹,目睹了渡魂那样惨烈的一幕,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或愤怒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蠕动,手指抠着地面抠出血来,表情狰狞犹如困兽。
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动。
今日竟是……也罢,也罢!纪商失去了意识。
他感到自己化为了一头小鹿,在故乡熟悉的山野间奔跑。阳光、风、白云和树木,都是温暖的、和善的,不像外面那个世界,无论他已经沿着时间和空间走了多远,还是那样冰冷而刺眼。
有女人采摘野果和菌类,她们都穿着粗葛布的衣裳,用线绣出经女人们的巧思构成的简约但充满张力的图案,并不温柔细腻,反而有些粗犷——这是这个部族最大的特色,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血裔的力量;男人们大多打着赤膊,贲起的古铜色的肌肉彰显着毫不收敛的野心;但孩子们与所有其他部族一样摘花扑蝶,笑容令阳光也失色。
它轻轻靠近孩子们,其中一个发现那双似会说话的大眼里蕴着泪,好奇地低叫了一声。几个孩子围过来,他们抚摸它柔软鲜亮的毛皮,它舔舐着他们的小脸小手。但是拿着投枪和猎叉的男人们悄悄靠近,它就这么带着入肉入骨的疼痛逃了出去。
它知道,即便是在梦里,也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了。
忽然觉得好渴,找啊找可是偌大的林子里居然没有小溪。它奋力地跳跃奔跑,血滴在石块上泥土上青草上。好像有火从身体里烧出来,血液都变成了助燃的油,而天上的太阳好像也在不断地坠落,成为一个眼睫底下的巨大火球,引燃了树林,树枝哔剥的声音像自己身体里骨骼受到了强烈的挤压发出的叫嚣。
它终于找到了水,跪在大石旁,那里一个小水洼。
舌上的苦涩和粗粝告诉他他真的是在舔舐着什么,贴着地的半边脸感到一种凉意,他用鼻息吹出一个小气泡,小气泡碎裂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
那液体似乎有一种腥气,但连眼睛也睁不开,顾不上察看他就没了命地去喝。
那一小块地皮很快就变得像完全没湿过一样干,他艰难地挪动着,唯一能控制的只是手指,指尖本已受伤,现在更是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指尖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抿去那血,血——
他渡魂时没在两具肉身上造成伤口,那这血只能来自屋里的第三个人,那个女孩子——
他没有做过父亲,但那现在已是他的一部分的那位父亲的灵魂,却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消除了对于融并的抵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这是爱的力量,深深印刻在灵魂里,说起来,他觉得有点陌生。
身体里不知哪来的力量,他竟然爬了起来。
屋内一片狼藉,水声滴答,来自床头那只打破了的水罐。地上那水……透着淡淡血色。女孩半个身子都挂在床外,上身一片血红,除却一道大口子,头脸、肩背都有碎渣在肌肤内。
她手脚细瘦,浑身软的没骨头似的,竟是四肢俱断。而这水罐,是她用头撞碎的。
他怔住,却见那女孩在因失血而降临的幻境中展开一个微笑。
那微笑像是抽干了他的力气,又或者是给予他无限力量,他连滚带爬地开始施救。
他渡魂刚三天,动一动手指都如万蚁咬噬。夜里,他累到连床都爬不上去,就靠在床边喘息。
可是,再如何艰难,他们都活下来了。
女孩终于醒了,可是人木木的,毫无生气的样子。
不说、不动,甚至连眼珠也不错一下。
“我去城镇里买药,药铺掌柜倒是认得我,喊我江先生,你父亲姓江吗?”
“……”
“药很难吃的,先吃一点垫垫胃好吗?”
“……”
“晁错的《论贵粟疏》是怎么说的~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这已经好几天了,想来你很饿了吧?张嘴,啊——”说罢,盛一匙热粥塞到女孩嘴里。
女孩神情遽变,咳嗽两声,喷了他一头一脸,低声道:“水!”
纪商倒水来,这次小心温度又小心动作,又是一阵笑:“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女孩喝地好不纠结:“我不是哑巴,你却是个蠢货!你这样喂是想烫死我吗?”
“不敢,我不是故意的。”纪商还是笑。
明明同父亲是一样的脸庞,却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笑容了。
他时常去城里替女孩抓药,这一次,竟抱了一只白鹤回来。
“它受伤了,哎呦小乖乖好可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很痛吧。”他用手梳理羽毛,屋外鹤唳阵阵。
“哦,屋外还有一只呢,是它的爱侣吧,它和鹤群失散,是它留下来陪它。”
虽然总得不到回应,少女永远冷脸相待,纪商却总能笑吟吟、乐呵呵地照顾她,没有半点委屈。他似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即便收到一箩筐的省略号,也能轻轻巧巧地将话题结束或者兜转过去,不叫人觉得聒噪而只觉得十分舒服。
他这样把阿鹤放在手心里捂着,放在嘴里含着,即使是千年冰山万年风雪,也融化了。
“舌头不常用的话,要生锈的~”纪商又逗她说话,换来淡淡一声轻哼。
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他,没有敌意,也没有冷漠,却有一点点迷惑和无措。
纪商温柔微笑一下,却把眼睛移开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若不说,我只好替你取一个了。我看这江上许多白鹤,就叫你阿鹤,好不好?”
少女点头,轻轻地、喑哑地说:“好。”说罢,展颜一笑,眼角有泪水渗出。
一个月后,那对白鹤伤愈,飞走。他做了一辆带蓬的板车,买了一头小毛驴,带着女孩离开那间她呆了七八年的小屋,周游天下。
女孩经脉俱断,他虽略通医理,但若要根治,还得寻江湖上奇人妙方。其实他二人都知道希望渺茫,即令勉强保命,也要吃掉山似的海似的灵药。
两人浪迹四海,相依为命。进入城镇,他会抱着她、背着她,带她看花灯、赶集。若在野地过夜,他点起一堆篝火,给她讲天南海北的趣闻掌故,讲他自己的故事,常常彻夜不眠。
没过几年,她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这死气沉沉的身体根本就是死了,他日日推拿按摩,还要毒药来维持肌理的正常运转。她自己饱受折磨,屡次生了死意,却是纪商坚决拦她。
那次,在金陵遇到阮郁,倒是给纪商以启发了。
除却四处搜罗药材、灵物,他还收集一些罕世难寻的铸剑材料。
那次他们路过渭南,她看到一只蓝绿色的形状奇异的小鸟,鸟儿的羽毛颜色十分明丽,冠顶生着一丛火红色的短毛,啾啾鸣声甚为好听,见而欣喜,求纪商帮忙,他只沉吟着说,这鸟儿十分精灵,加之鹣鲽情深,若捉了一只,伴侣绝不独活,是以得了个名字叫做渭南相思雀。阿鹤听了,自然只得作罢。
第二日,他却笑吟吟地把阿鹤带去林子边,拎出一个做工精巧的有隔间的笼子,挂在树上。他上树去将雌鸟捉了,投入底层隔间之中,外面的门却不关,雄鸟在笼外跳叫踯躅一个时辰还多,虽明知一入笼便会落门,却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飞了进去与雌鸟相伴。
纪商把笼子挂在篷车的横梁上,笼底系上风铃,轻轻打个呼哨,驴子自然迈步便行。笼内两只鸟儿相互依偎、梳理羽毛,怎么逗也不动不唱。阿鹤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到后来竟然是目中蕴泪。
她吸吸鼻子:“你……把它们放了吧。”
“怎么,这么快就放弃啦?”
“你懂什么……快把它们放了啦。”
“真是难伺候的丫头啊……”
鸟儿飞走了,可是它们在阿鹤的心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纪商确实不知道,那只勇敢的雄鸟,在日后的数百年时间里,曾无数次地给予阿鹤力量。
天朗气清、云舒风廓,蹄声得得伴着铃声叮叮,两人又上路了。目的地在何处,又有多远,全不用在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