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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李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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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城的博物馆坐落在东北面的郊区,从夏雪蝉开车出来途经贯穿城市的大江到达目的地,莫约半小时。作为专助,黄择郑不太会开车大概大大出乎夏雪蝉的意料,倒也没有很直白地说“你现在就被开了。”夏雪蝉很平静地接受,而后自己坐在驾驶座上载着黄择郑去。
“你应该多练练。”夏雪蝉道,“或者,现在由你来开?”
黄择郑立刻摇头。他可不想把老板的豪车擦出条痕迹来。
“你知道吗?这个城市让我讨厌的另一个地方,就是开车。”夏雪蝉开口。
“怎么了?”黄择郑刚发问,便见右车道一辆破车呼啸而过,连转向灯都没打,插到他们前方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这是个没有秩序的城市。”夏雪蝉下结论道。
黄择郑没办法反驳,尽管夏雪蝉说的是事实,他也无法像这个男人一样责难生他育他的地方。
“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不然,我刚刚一踩油门,他就全责了。”
“何必呢?”黄择郑突然觉得夏雪蝉不够豁达。
“做老好人,让你得到了什么?”夏雪蝉侧首睇了黄择郑一眼,“除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你会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黄择郑一愣。
“你对别人宽容,反而被欺上身了吧?别人无法体谅你的善良,反而一直让你干本不该你干的事。这是职场的大忌。”
黄择郑哑口无言,夏雪蝉并没有说错,他确实在工作上遇到这样的问题,因为尊重,因为隐忍,更因为善意,那些资格稍老的人便颐指气使,他们会和颜悦色地吩咐你,也会推卸工作让你背负不该有的责任。
“有时,你要有自己的底线,要懂得拒绝。”夏雪蝉嘴角微微一挑,笑起来。
“我有自己的底线!”黄择郑不服气地开口。
“是什么?”夏雪蝉的笑意愈加深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还是狗急跳墙?”
“你...”黄择郑的气“噌噌”到了头顶,却无可辩驳。
“我洗耳恭听。”夏雪蝉看黄择郑憋屈的摸样觉得有些可爱,稍软了软声音,“我这么说,是在告诫你。”
黄择郑一口没冲满,便泄气了,只化作闷闷的一声:“哦。”他本就知道夏雪蝉说得在理,如果目的不是出于讽刺而是传授经验教训的话,黄择郑当真气不起来。
“你脾气总是这么好?”夏雪蝉笑盈盈地问。
“要看人,”黄择郑拉不下脸马上一团和气,只好装作气鼓鼓的,“对朋友会任性一些。因为你是陌生人,所以会客气一些。”
“不是这样的,”夏雪蝉否定了他,“你是说不过我!”
黄择郑一怔,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承认,说不过你!”
夏雪蝉满意地笑着,似乎打了胜战一般,愉快地哼气歌来。夏雪蝉的声音非常好听,唱起歌来也悦耳。
黄择郑坐在副驾上,似乎也受到他的感染,心情慢慢轻松起来。仔细分辨他所哼唱的竟是周华健的老歌《爱相随》。他想到自己对周华健的认识完全出于自己老爸对这位同龄歌星的喜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和他相差六岁,人说三年一个时代,他们有两个时代的差异,他所熟悉的也是周氏情歌,只不过是周董的而已。“有一首歌,你知道吗?”黄择郑突然想起一个调调,很想唱,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歌词来,“也是周华健的...叫...《忘忧草》...”
夏雪蝉一笑:“当然知道。要我唱吗?”
“啊?”黄择郑很惊讶,“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你想听。”夏雪蝉眼睛弯弯的,表情非常柔和。
“有点想...但我不太记得歌词了...”黄择郑很不好意思。
谁把谁真的当真
谁为谁心疼
...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美丽的人生
善良的人
...
忘忧草忘了就好
梦里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个小岛
...
轻轻河畔草
静静等天荒地老...
夏雪蝉兀自陶醉地唱着,磕磕绊绊,也破破烂烂的。
黄择郑挂下一道冷汗:“你走调,而且歌词也乱七八糟。”
“怎么可能?”夏雪蝉挑眉侧目,“我怎么可能走调,但歌词确实不记得了。”
黄择郑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不想与他争辩,因为自己也把这歌记得乱七八糟。总觉得歌里面有自己想到的一些话,只是夏雪蝉跳词得太厉害,没有一句是正中要害的,只是让歌伴着美妙的旋律,没有实在的内容。“为什么要去博物馆?”黄择郑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喜欢历史吗?”夏雪蝉临空一问。
“还可以...”黄择郑在学生时代对历史不算那么在行。
“你知道读历史的意义吗?”夏雪蝉的笑突然隐没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像是被严厉提问的学生,黄择郑正襟危坐,谨慎地回答。
“一个不了解历史的人是狭隘的,他无非是世间的看客。”夏雪蝉的目光凝重起来,“历史它曾发生,它前进,也会轮回。它不仅仅是过去,它也预示了未来。它包含了不同的政治,不同的价值和道德,它记载了每个时期人们的追求和生的意义。而博物馆,是成列历史遗迹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回味历史。”
黄择郑莫名紧张得咬了咬下唇。他似乎感觉到夏雪蝉是一滩很深的水。他从学生时代过渡而来,奔波在各个领域,他所见过的最凄惨的是露宿街头的老人被救助安置最终还是选择自残身体在街头乞讨,最卑贱原始的是山头村中为生孩子囚困妇女关关相护,最高贵的是舍己为人死于歹徒刀下的护儿的母亲,以及令人嗤之以鼻的人人抬首瞻仰却再腐败不过的官员。一个人如何,看经历便知。也许黄择郑三年看过太多的结果,已经忘了如何在进程中去看待一个人。如夏雪蝉...一个作家...他突然有些迷茫自己在做些什么...他认识这个人不过一天,这个人的傲慢、随意,这个人的深沉、霸道和挑剔,还有同性恋的标签。他给夏雪蝉打上无数负的印象分,却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人有那些畅销的出版书可以证明,他应该是广博的,聪颖的...
“夏家在博物馆有捐赠。”夏雪蝉继续说,“早些年代家族被认定为四类分子,曾遭受过迫害。”
黄择郑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我是祖母带大的,她和祖父时常会和我说起当年的事,熬不过的人自杀是常有的事。”夏雪蝉一边说,一边开车,“即便这样,他们依旧没有怨恨,因为他们活下来了。但祖父的好几个兄弟当时逃到台湾。而夏家作为温城第一个建立工厂的经营私业的家族,自然逃不过那个时代的打压。一贫如洗时,祖父选择留下,却大胆地私藏了祖宗流传下的清代宫廷松花砚。按照现在的价值大约六十万。”
黄择郑没有说什么,只轻声应和,表示听到对方所言。
“我出生那年,我祖父和其他回到温城探亲的兄弟商量,最终将它捐赠给博物馆。”
“为什么?”黄择郑有些不懂,在最困难的时候豁出性命拼死保住的家传至宝,却到了可以正大光明展示的时候交给了国家。
夏雪蝉微微一笑:“这是祖辈的气节。尽管已经弃笔从商,但是当时保住的不是一台松花砚,而是夏家文人挺直的腰杆。”
黄择郑可以领会,之后将砚台送给国家,同样也是一种气节,他们在宣示自己的价值,送掉拥有连城之价的宝物,也就是对八十年代开放以来日益成为主流的拜金价值观的嗤之以鼻。
“关于夏家的一切都没有听说过吧?”夏雪蝉笑着,带着孩子般的骄傲自得。
黄择郑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从商的名人很多。最讽刺的是,那些个汪总,郭总不是因为自己的产业闻名于世,而是与明星们纠缠不清。”夏雪蝉突然方向灯一打,一个刹车,将车停下,不顾黄择郑满脸的惊讶,继续开口,“我曾去美国参加文学论坛,一次私人聚会上邂逅了贝利,身家三十亿美元的KIM品牌的老总。他告诉我曾出席好莱坞的颁奖典礼时身侧就坐着赫赫有名的大明星金发美女凯丽,他们彼此招呼一声,而后一晚沉默,再无交集。”
黄择郑不明所以。
“若在中国会如何?”夏雪蝉笑问。
“投资、代言...甚至是...绯闻...”黄择郑太了解一些商业运作了,他在报社工作,从某种方面,他了解包装和宣传。
“人们太需要话语权,金钱以及声明,商和艺各取所需。但在国外,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彼此的无能!”夏雪蝉的讥讽有几分恶毒。
“所以?”
“桃李不言。”
黄择郑赫然明白夏雪蝉一番长篇大论的源头,他在炫耀自己的家族——低调不仅仅是一种气节,它昭示了它的品格,以及家族传承的文化和价值。夏雪蝉在说,他是真正的贵族!“但是...”黄择郑看着对方,“你名声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