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路·初试剑》假马

7、乐音若琴可若情

　　“穆儿以后……可要好好活着……我不要你出人头地了，只要好好活着……”阳光从她身后刺来，她的脸因为逆光看不分明表情，但声音却是很温柔，温柔得像温温的水。
　　接着，血色浸透了那耀眼明媚的阳光，奇怪的是，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呢？
　　他想大吼，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只能看着他面前的妇人缓缓倒下，再一句不和他说。
　　为什么……
　　他挣扎地爬过去，摇着她，似乎是希望她再和他多说两句，他还要和她说今天没有调皮了啊，他很乖很乖的跟先生念书，还得到先生的赞赏了啊……他好想听到她的赞扬啊，好想吃到她煮的面，甚至大骂都可以啊，别躺在地上，生病了我扶您回家好不好？不要毫无动静的躺在地上啊……
　　他一时间想说好多的话，胸中那悲伤酸涩却全都涌到了喉咙，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能伏在她身上大哭，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声音凄厉已极。

　　窗外的阳光悠悠转转洒在了客栈的桌上。
　　梁穆霎时惊醒，犹带着冷汗。
　　母亲……
　　他眉一如既往地蹙了起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好像总是在皱眉，似乎永远有东西思考不完一样。
　　他呼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背向后靠在了床沿上，闭上了眼睛，决定什么都不去想。

　　他们一行人已到了湖州，正投宿一家客栈，所幸的是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跟来，赵倚信耸了耸肩，就算有人跟来，也是让他们没发觉的高手。
　　四人在大厅上吃了早饭，却是默契的很安静，赵倚信想开头调节气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茗芸向他摊了摊手，带着很高兴的笑容，赵倚信白了她一眼。
　　林铃瞥向他们俩：“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啊。”看到他们两个在干笑，她本想自个吃自个的，却发现了什么，于是问道，“话说……李姑娘，你怎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李茗芸眯着眼看着她：“嗯？”她先笑了起来，“叫我小芸吧，呃，不对你比我小，叫我芸姐吧。”
　　林铃嘴角抽搐，但是还是很甜地叫了声：“小芸姐，”然后提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真乖。”李茗芸脸上现出很满意的神情，她道，“因为会易容，为了练习手法和自己的安全，我经常给自己脸做点手脚，小铃观察得不错嘛。”
　　林铃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样，下意识的反问出来：“那你真正的长相到底……”她问到一半停住了，似乎问一个易容师原本的相貌并不是一件有礼貌的事。
　　李茗芸不在意地一笑：“我自己都忘记啦。反正我这张脸被动了那么多刀，估计也早废了，只要我的手够灵巧就好。”
　　林铃闻言有些感慨，看向她的手，却又把感慨换成了惊叹，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看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手。
　　她的手不似一般姑娘的纤弱玉指，而是在干净中仿佛透着力，又在那力量里蕴含着温柔。
　　李茗芸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了。”
　　“吃饭不用手，难道还是用脚？”赵倚信很不客气地开玩笑。
　　李茗芸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再没搭理他。
　　一直默默吃饭的梁穆抬眼看了看他们三人，笑意偷偷滑过他的嘴角。

　　吃完了饭，就是继续赶路。
　　林铃看着李茗芸，这时她又仔细回想小芸姐说的话，一个女子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拿自己的脸练习手法这种事，心中不觉有些涩。
　　“看着我干什么？”李茗芸好笑地看着她愣愣的眼神。
　　林铃有些慌忙，急促地移开视线，看着马车一颠一颠的，不由想到，小芸姐又经历过什么呢……
　　李茗芸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大家能活在世上本就是一种幸福啊。”
　　林铃“嗯”了一声，微笑。
　　李茗芸随即看着马车前抖动的蓝灰色帘布，似乎透过那帘布定定地看着什么，也不知心下想着什么。
　　林铃无意地四处望了望，看到梁穆一直闭着眼睛头靠着马车壁，阳光洒在他脸上，却现出一种奇特的疲惫和安定。
　　她刚张了张嘴，想叫师哥，却又抿了抿唇，带着笑意耸了耸肩便自己看着窗外。
　　一阵的乐声随着阳光悠悠流淌。
　　温和的就似夕阳染着林间，那一抹暖色。
　　从容的就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故事款款说来，落落大方。
　　人静若琴……
　　听到这琴声就好像可以触碰到奏琴者的思想灵魂一般，那是怎样的感情？把琴演奏的如水如雨，莹润剔透。
　　即是急促的点奏，亦不见声声责问，只同玉珠坠地一般清脆，不掺私怨。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的嘶鸣打断了林铃的思考，马车却在这时停下了。
　　赵倚信一步从车前跳下，手中还拉着缰绳，道：“秦姑娘。”
　　那女子静静地弹完最后一个尾音，才悠悠抬头，笑道：“好久不见。”
　　“确实，”赵倚信倚着马，漫不经心地道，“不知秦姑娘再此等候竟是为何？”
　　她低眉一笑：“不先让我看看他们么？”
　　赵倚信偏了偏头：“是我唐突了。”却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失礼的样子。
　　恰巧李茗芸这时正掀开了帘，跳下车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接下来便是梁穆，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却在看到那位“秦姑娘”时停了一停。
　　纵使最淡然的人，在看到她时，都会停一停的。
　　她端坐石上，古琴摆在身前，鲜妍的紫色裙裾如扇面般拂在地上……
　　林铃探出头来看的时候，不觉呆然。
　　那女子低首一笑，倒先是开口：“想必二位就是林轩所托之人？”
　　“呃……嗯。”梁穆应道，拍了拍林铃的肩膀，他们一同跳下车。
　　“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吧？”赵倚信笑道。
　　她微微一笑，眼睛看着自己的琴：“我同你们一道，一齐去找他。”
　　“是‘他’还是‘她’？”李茗芸还是笑吟吟地。
　　那姑娘眸色略深，却还是淡然笑道：“自然是萧姑娘。”
　　李茗芸歪了歪头，看向赵倚信。
　　赵倚信摊手笑道：“一路上有美人陪伴自是欢迎，想必萧姑娘也会很欢迎的。”
　　她抿唇一笑：“多谢。”复又欣然抬头，看向梁、林二人，慢慢地道：
　　“我姓秦……秦若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