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皇甫文锋

1、墨魂（上） 以情入画

　　以情入画，融魂于墨，是乃画之神道。
　　——题记
　　最好江南雨霏时，墨染雾曲总清明。
　　连绵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整潭湖水也引波相随。四面烟雾缭绕，置身其中，仿佛如临仙境。
　　湖心亭中，一名男子执扇而立，遥望远方，怔怔出神。他身后之人脸色上却带有一丝焦急，看着面前这位如暖玉般温润的男子仍沉醉在这江南烟雨中，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他：“公子想好了吗？”
　　男子从远处收回了目光，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低头向手中的折扇看去。扇面上画着一幅湖光烟柳图，笔墨随意间却给人一种细腻的感觉，勾勒柳枝的笔锋更显得柔婉灵动，但细观之下，隐约又透露出几丝锋芒，当真可算得上是一幅出尘之作。遗憾的是，亭外飘来的雨水已将整幅画面打湿，那湖边的烟柳也显得有些模糊。不过令人想不到的是，氤氲的笔墨在雨水的蔓延下，倒给整幅画面增添了几分朦胧之感，与庭外的的烟雨之景，更是出奇的神似。
　　缓缓合上了折扇，男子悠然叹道：“江南有此令人神醉之景，我自是十分留恋。”
　　男子身后之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道：“那公子的意思……”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又转向了远方，不再言语。他身后之人显得十分高兴，也不管亭外雨势如何，就急忙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或许这次，你真的错了……”男子望着远方，低声而喃。
　　※※※※

　　“小姐，你看，雨停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惊醒了正在熟睡的羽轩，羽轩慵懒地睁开双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亭中已多了两名女子。刚才说话的女子一身侍女装扮，旁边的那位小姐身着一件青衣，目光清澈如水，发髻上插着一柄玉簪，虽然只是淡妆相饰，更不及那种翩若惊鸿的气质，但她的举止间一样可以给人以流风回雪之感。
　　“哟，这位死猪公子终于醒了——”那名侍女见羽轩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与小姐，不由微微怒道。
　　“凌儿，不许无礼！”旁边的小姐拉住了侍女，摇了摇头。
　　羽轩尴尬的站起身来，干笑道：“刚才在此赏观烟雨胜景，不想竟然沉醉入眠，更不知佳人到此，真是失礼，失礼……”
　　那位小姐略施一礼，轻轻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来此避雨，见公子正在熟睡，也不敢打扰公子美梦。”
　　“好了，小姐，雨也停了，我们也该走了。”那个叫凌儿的侍女显然对羽轩并没有什么好感，拉着身边小姐的手便欲离去。
　　“姑娘请留步——”见她们想要离去，羽轩急忙叫住了她们。
　　“嗯？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今日与姑娘在此巧遇，也不失为一种缘分。恕在下唐突，未知姑娘芳名”
　　“哼，我家小姐才不会告诉你呢！”侍女凌儿赌气道。
　　“小女子姓秦，单名一个‘月’，公子无需放在心上。”秦月没有去管不断向她使眼色的凌儿，向羽轩礼貌回应道。
　　“小姐……”凌儿嘟哝了几声，向羽轩瞪了一眼。
　　“在下羽轩，适才失礼之处，还望秦姑娘见谅。这一把折扇权当赔礼，望姑娘不要推辞。”说罢，羽轩将手中折扇递上，不料才半途就被凌儿夺去。
　　“一把破折扇有什么好稀罕……”凌儿一般挖苦着。一边打开了折扇，“啊——小姐，这是前朝画师墨明的作品，是一件稀世……你，你……竟然把它弄湿了，真是暴殄天物！”凌儿的脸色变了又变，指着羽轩，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面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公子。
　　“咳……”羽轩轻咳一声，接着道：“墨明大师的作品自然是珍贵无比，我亦无缘求得。此作只是我的仿作，因刚才失神，所以才被雨水打湿，真是不好……意思……”羽轩不想又遭此尴尬之景，只能支支吾吾解释道。

　　“公子客气了，既然是公子之作，那秦月就暂且收下了。雨已经停了，我和凌儿也该回去了，请公子见谅。”秦月对羽轩委婉一笑，拍了拍还在惊讶之中的凌儿。
　　羽轩微微点头，目送着她们离去，不过那个凌儿倒是不时回头，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此等佳人美景……羽轩正想着，远处忽然疾驰过一队人马，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唉……不知道谁家要倒霉了……”羽轩苦笑着摇了摇头。
　　※※※※
　　夜色如墨，清风似水。
　　“扑噗——”随着一声振翅的声音在羽轩手中响起，一直白色信鸽没入了如墨的夜色之中。羽轩默然伫立窗台，望向城中的一世繁华，竟一个人笑了起来。
　　也许对于他，这世上只需有一纸﹑一砚﹑一笔和一箫就足够了。但是，真的只有这些吗？
　　羽轩离开了窗台，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这里是城北一家客栈的客房，他现在暂且居住在这里。羽轩走到了书桌旁，烛火摇曳间照亮了一幅墨迹没干的画。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中人娴静而又素雅，缕缕青丝更是被勾勒得栩栩如生，令谁看了都不禁拍手叫好。
　　羽轩凝视秦月的画像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准备去休息。正在此时，一阵幽幽的琴声从窗外飘然而至，这轻烟般的音律让羽轩不由停住了脚步。
　　“好一曲《汉宫秋月》！”羽轩在陶醉中叹道。这首本应由筝丝胡弦弹奏出的乐曲经琴者的变调在古琴的弹奏下，另有一番淡雅的感觉。曲中原本的幽怨悲泣之感虽然有所减弱，但却加入了一丝缠绵之意，在这美丽的夜色之下更易使人沉浸其中，忘却今夕何夕。
　　羽轩听赏了一会儿，似是有了感觉，拿起桌上的玉箫倚在窗边，和着琴声吹奏起来。他的箫声凄婉之感更淡，却是转入了委婉之律，并且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种男子的阳刚之气。
　　远处的琴音微微一顿，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羽轩微微一笑，仿佛心意相通般，两人的乐声竟如水乳交融般相互重合环绕，犹如一只蝴蝶在一朵盛开的蔷薇上翩然轻舞，唯美而又梦幻。
　　仙音如画，亦如人，这一世的光阴恐怕也不及这美妙的瞬间吧。夜色中，谁在低吟叹息，将这尘世的喧哗叹尽，又将这如墨的夜色点缀……
　　※※※※
　　翌日晨。
　　羽轩出了客房，沿楼梯到了一楼。因为客栈刚刚开门，所以楼下的人并不是很多，只有几个闲聊的客人在那里交首而谈。羽轩停住了脚步，试着去听他们再说些什么。
　　“哎，苗老六，你听说没，昨天三皇子遇害了。”一位中年男子向身旁之人低声问道。
　　“什么！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那个叫苗老六的男子一脸惊异。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接着说道：“我有亲戚在官府当差，所以得到的可是一手消息。昨日隅中之时，祭天中途回宫的三皇子在途中遭到了大批人马的伏击，不幸遇害。陛下听说后大为震怒，病情也变得更加严重。大皇子已下令捉拿乱党。后经审问俘获的余孽得知，秣陵城外的碧寒山庄也参与了这次伏击。官府马上就下令包围碧寒山庄，但却遭到了山庄的抵抗，结果官府的人马攻破山庄，所有人无一幸免……”中年男子说到这里，唏嘘了几声，似也在叹息。
　　“唉……这碧寒山庄的庄主也算是个善人，虽然与一些江湖人士有些来往，但也算不上是一名江湖人士，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苗老六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也随着中年男子叹了一声。
　　“谁又会知道事情到底怎样，这宫廷之争阴暗残忍，又岂是我等这些俗人所能明白。”旁边又凑来一名精瘦老者，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都随声附和起来，将事情扯开了去。羽轩轻笑着转过头，忽然瞥见一名女子从楼上的一间客房走了出来，青衣倩影，正是昨日见到的秦月。
　　羽轩怔怔地望着走下来的秦月，诧异道：“真是……有缘啊，我们竟然又见面了。”
　　秦月对他施了一礼，也略惊讶道：“原来公子昨晚也在这里，”随即秦月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那昨晚的箫声可是公子所奏？”
　　“啊，真是抱歉，实在是因为秦姑娘的琴声太过动人，在下才唐突相合，望秦姑娘见谅。”羽轩惭愧道。
　　秦月微微一笑：“秦月并无怪罪公子之意，公子的箫声悲恸而又悠长，其中的余韵尙还萦绕耳畔，想必公子一定是一位音律大家吧！”
　　“秦姑娘过奖了，羽轩也不过是……”这是一个孩童跑了过来，打断了羽轩的话。
　　“大哥哥，有人给你的信。”孩童将一封信递给了羽轩。
　　羽轩怕了怕孩童的头，随手拆开了信件。
　　秦月看着羽轩微皱的眉头，道：“公子若是有什么急事，秦月就不打扰了。”
　　“故人相邀，推脱不得。下次有机会在与秦姑娘探讨音律之事。”羽轩很快便恢复了神色，带着歉意说道。
　　“那公子慢走。”秦月微笑道。
　　羽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栈。
　　凌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问道：“小姐，你说他会是那种权谋之人吗？”
　　秦月望着羽轩的背影，却是许久也没有回答。

　　※※※※
　　正值早春时节，秣陵城外的荒野初露生机。因昨日雨的缘故，许多嫩壤都轻吐绿丝。细风携着甘甜的湿润和清新的土壤气息扑面而来，不由让人感到心朗气清。
　　羽轩悠闲地赏看这早春之景，从荒野的官道转入了一条小径。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羽轩进入了一片竹林，悠扬的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羽轩在一处驻留了片刻，辨着琴声的方向，向深处走去。
　　琴声源自林间的一座小亭，一名男子在其中席地而坐，专注抚琴。这名男子身着一件天青色儒袍，目似朗星，气宇轩昂，背负一柄长剑，隐隐给人一种仙人般的飘然之感。
　　羽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便找了一处坐下。这名男子也似无察觉，继续专注抚琴，林间也只剩下这闲适的琴音与竹叶‘沙沙’的响声。
　　这首琴曲伴着竹叶声渐渐有了金戈铁马的气势，然而却在高潮之处，琴声却戛然而止……
　　“今日为何没有带箫？”男子突然发问。
　　羽轩嬉笑道：“云兄这么急着找我，我哪有什么时间去拿箫。不过听云兄的琴声来看，莫不是今日又要来拿我消遣吧？”
　　“明知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有这份闲心说笑，你当真可为人中龙凤。”男子没有回答羽轩，反而自顾自的说道。
　　羽轩随手从空中接过一片竹叶，放在鼻尖轻嗅了几下，反驳道：“有云兄在这里，那就算不上什么险境了.”
　　被羽轩称作云兄的男子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袍，淡然笑道：“好了，该招待我们的客人了，让客人们等得太久，可不是待客之道。”男子随即走出了亭子，朝周围大声喊道：“诸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羽轩则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竹叶，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况。片刻之后，亭子周围忽然出现了十几名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器，杀意浮现。
　　为首之人站出一步，对坐在地上的羽轩沉声说道：“三皇子，你果然与外人有勾结。看来太傅大人叫我们来杀你，是对的！”
　　“你大哥想放过你，但他手下好像没有这个意思。”男子听完黑衣人的话，对羽轩笑道。
　　“那就有劳云兄了！”羽轩面无表情地回道。
　　为首的黑衣人见他如此，也毫不迟疑，手中之剑即刻向羽轩刺去。
　　而羽轩身旁的男子也早有准备，右手一抖，身后剑鞘便挡住了黑衣人长剑的去路，并用暗劲将其震退几步。
　　周围之人见头领突然发难，也纷纷冲了上过来。而此时，一阵清冷的剑吟之声骤然想起，男子手中之剑已然出鞘。道道寒光顿时化作一层剑网将周围的攻击化解开去。
　　为首之人见男子如此强势，也不由开始谨慎对待。而正当他再次准备发起攻击时，剑网中却传来一声长吟：
　　寒风夜舞流影飞，剑歌清发音尘绝。
　　“不好！”为首之人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喊道：“是月吟剑，快退！”
　　“见识倒是不差，可惜已经晚了！”戏谑的声音从剑网中传来，随后无数的剑气向正准备逃走的黑衣人涌去。
　　月吟剑，神兵谱上第四，乃前朝铸剑大师木离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因在月光中可自发出剑吟而得名。剑成之后，一直被前朝宣王所收藏，至前朝覆灭之时，月吟剑不知所踪。三年前，有传言说此剑在锋月盟盟主皇甫云的手中，但却很少有人亲眼看到，因为见过的人大多已成了剑下亡魂。
　　锋月盟，江湖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创立时期已不可究，行事飘忽不定，往往令人匪夷所思。虽然在江湖上十分低调，但实力却是任何一样势力都不可小觑的。而现其盟主皇甫云更是谜一般的人物，世人对他的了解也止于传言中的“弦挥风雅，剑指潇洒”，只是不知为何，他竟与当朝的三皇子又如此关系。
　　而此时。小亭周围的竹林一片狼藉，刚才欲逃走的众人现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了气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只有脖颈一处伤痕，其力度与形状也都出奇的一致。
　　皇甫云轻轻地拭去月吟剑上的血迹，向正在发愣的羽轩问道：“在想什么？”
　　一直坐在地上的羽轩抬起头来，望着皇甫云认真道：“我在想在江湖上这么神秘的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皇甫云将月吟剑收回剑鞘，望向天际。良久才道：“因为你是这个世上第二个可以听懂我琴音的人。”
　　羽轩耸了耸肩，他早已知道这个神秘的盟主心中有一个令其永远无法释怀的人，而此人皇甫云却从未提起过，但很多次，羽轩都能从他的琴声中隐隐感受到他对此人的思念。时间久了，羽轩也早已习惯，只是此时沉寂的气氛未免有些尴尬。
　　羽轩不由干咳了两声，岔开了话题：“月吟剑不愧为神兵谱上的神兵，剑吟清凌，剑影流锋。只可惜少了剑魂，不然便可与神兵谱上的前三相媲美了。”
　　皇甫云经羽轩这么一调侃，顿时恢复了情绪，回道：“你怎知月吟没有剑魂，这几年每夜我都会令其在月华之中感应琴曲，以冶其灵性。月吟的心智应经初成，剑魂自然也随之而生。”
　　羽轩虽不是什么习武之人，但也知道剑魂对一把剑的重要性，再加上剑魂的稀少与传说中的神秘，世人早已把它视为了缥缈之物。羽轩初次听闻剑魂灵生之事，不禁由衷道：“那就要恭喜云兄了。”
　　皇甫云听完羽轩的话后，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在其灵智初成之时，因我疏忽大意，倒让它逃逸了。”
　　“什么？竟有如此之事！那云兄为何不将其寻回？”羽轩惊愕之后又接着问道。
　　“让它离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经历过世间真正的离苦，它才会知道，这尘世其实并非是它所想象的那样美好。”
　　“真正的离苦……”羽轩低声喃道却始终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好了，今日找你来可不是和你说这些，要说的是你感兴趣的事。”皇甫云打断了羽轩无谓的思考，伸手指向亭子。
　　羽轩顿时会意，含笑点了点头，与皇甫云一起向亭子走去。
　　徐徐而来的清风拂去了林间的血腥，之前的喧闹也归于平静，只有两声低低的细语，久久盘旋在上空，仿佛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