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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春日游 ...

  •   熙元二十二年,三月春初暖,绿满京华。
      繁华的延恩大街一如往昔的熙熙攘攘,早起的店家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情的招呼着来往的各路行人。一顶四人抬粉色小轿穿行在人群中,在福满楼酒家旁边转弯踏上了临闹市却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人群中偶有好事者回头张望,稍倾,便不甚在意的继续自己手中的活计。
      青石板路并不出奇,却因连着贯穿京华要道上两条最长最繁华的主街——延恩和奉贤而成为皇城中权势与荣誉的标志这一。
      元朝,京华皇城,从南北城门进城,必行于延恩,由东西城门进,则是奉贤,常人若想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必须走到各个城门口转道才能通过,所以这特殊的青石板街被皇城人戏称作“红线”。用传说中月老手中牵连凡世男女姻缘的道器来表达它存在所代表的特殊性。
      青石板路正中心是元庆府的后门,传闻早年庆家先辈同元先祖共长一处,学在一门,两人并肩在乱世中打天下,庆家先辈爱美人不爱江山,元先祖念及兄弟情深赐庆家世世蒙阴,代代富贵。青石板街就是在庆家盛宠之下元先祖特意为爱热闹的好友建造而成。虽说历经数代,元庆府早已无往日殊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人敢轻易招惹元庆府,就像常人走不得这青石板路一样,已成为不可随意变更的定律。
      朱门高户,青狮高台,开阔的后门口,粉色小轿刚一着地,门口处候着的一众衣着讲究的婆媳丫环齐齐躬身请安,随待的丫头雪衣上前打起轿帘,领头的婆子快两步上前,再次弯腰行礼:“给表小姐请安。”
      “是王妈妈呀。”符青华坐直了身子,掂起裙摆整了整衣着,这王妈妈是元庆府里的老人,一向最是注重规矩,母亲曾一再交待在她面前不能失了礼节,却也不能辱没了这姑表小姐的身份:“我就不下去了,让芳芳快些出来,晚了,四娘可是要生气的。”
      “是,老奴这就去禀报,还请表小姐稍候片刻。”这王婆子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松褂福裙,面容干净,举止端庄,言谈得体,走出去怕无人相信这只是元庆府里的一等仆人而已。
      “去吧。”符青华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行动间,腕间银铃低鸣:“把他们也带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别在这杵着了。”
      “是。”王婆子行了礼,带着众仆人快步向内庭退去,才将行了三个廊坊就远远的看到丫环婆子们拥着一位身着干练蓝衣的稚龄女孩急步行来,王婆子带着众人赶紧退到廊下侧在一旁:“请大小姐安。”
      “行了,不用说了,哥哥回来了告诉他一声,晚饭前一定归来,让他放心。”蓝衣女孩不过十岁左右年龄,生的脸粉唇红,眉目淡雅端庄,乌髻金缕点翠,一派的好贵气。
      “是。”王婆子忙应了声,等面前的人行远了才起身带着丫环们向各处分去。
      庆自芳出得大门,伸手拿过身旁大丫头手上托着的红木匣子,欢快的跑下台阶,雪衣见她跑近,忙躬身行礼,庆自芳随意的摆了摆手,掀开轿帘冲了进去。
      符青华只感觉眼前蓝光一闪,腿上就多了一个人,反射应的伸手就把人住外推:“唉呀,你干嘛,轿小,挤着难受”
      “反正又没多远,挤挤嘛。”庆自芳嘿嘿一笑,扭着屁股把她往一边挤去。
      符青华无奈的撇了撇嘴,往一旁坐了些:“你这是什么毛病啊,放着舒服不舒服,真会找罪受。”
      “哪有什么毛病,我是要给你看好东西才坐进来的。”庆自芳并不理会她的怨怼,径自坐稳:“雪衣,走吧。”
      雪衣轿外轻应了声,庆自芳带的护卫快速换过原本的轿夫,稳稳抬起轿,慢行而去。
      “什么好东西啊?”兴头被勾起,符青华也不计较挤不挤的问题了,扒着庆自芳的手臂往她怀里看:“是不是在匣子里,让我看看嘛。”
      小孩子性情最是纯真,一个玩具,一点秘密就能轻易的让两颗心紧紧的靠在一起,所以当庆自芳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宝贝匣子亮出静静躺在红狐皮上的漂亮礼物时,两个人之间一点点的不愉快也跟着消失殆尽了。
      “哇,好漂亮啊。”双手捧过匣子放在膝盖上,符青华一脸惊喜的看着盒子里那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银色物什:“这是什么?是匕首吗?”
      “不是,哥哥说这个叫短刀,是仿照蛮人防身用的弯刀特意为女子打造的防身武器。”庆自芳骄傲昂起下巴,一脸得意:“好看吧,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这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挑到的呢,哥哥说,这原本是为我准备的,既然四娘过生日,先送给四娘用也是可以的。”
      “这是要给四娘的啊?”
      “对啊,对啊,今天是四娘生辰嘛。”
      符青华眼睛闪了闪,复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短刀,美丽的小脸上有着明显的失落,却不再吭声要求什么。见此景,庆自芳明了的咧嘴一笑,仗义的拍了拍她的肩头:“放心啦,四娘不会计较的,等你生辰时,我送你个更漂亮的。”
      “真的?”
      “真的。”
      “拉勾勾。”
      “好”庆自芳点头,侧身伸出右手小指勾上她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重新聚回符青华手中的短刀上,稚嫩的小手轻轻抚过手柄处闪着耀眼光芒的四色宝石,符青华“唰”的一下拉开银制的刀翘,刀身明亮锋利,最奇特的是刀翘有几处竟然是镂空的,放在眼前能从这边看到那边,十足的稀罕物:“真是太漂亮了,芳芳,它有没有名字啊?”
      “听哥哥说,叫七宝碧鸳。”
      “七宝啊,是因为有七颗宝石吗?那你要记得和庆哥哥说,我要八宝的?”
      “没有八宝的。”
      “有,只要你和庆哥哥说,庆哥哥一定有办法。”
      “那好吧。”
      “呵呵,太好了,四娘有七宝,我有八宝,比她还多一个宝。”
      “不要太得意,我会有十宝,比你还多两个呢。”
      “我才不要和你比,我和四娘比。”
      庆自芳嘟起嘴,心里有些不满,正要质问,轿却停了下来,一直跟在轿外服侍的雪衣打起了轿帘:“小姐,李府到了。”
      不满瞬间抛到脑后,庆自芳抢先下轿,看都不看门前齐齐行礼请安的众人,连嘣带跳的窜到站在人群最边上别扭的低着头的女孩身边:“四娘,四娘,青华又欺负我,你要帮我教训她。”
      符青华合上刀翘,把刀放好交到雪衣手上,这才慢慢下车往两人方向走来:“教训我,得了吧,你没看到四娘脸都绿了。”
      “啊?”庆自芳看了看符青华,符青华歪着脑袋一脸坏笑,庆自芳猛得打了个冷颤,哪里还敢看四娘的脸色,快速的松开搂着她胳膊的手,猛的窜到了符青华身后,一脸的无辜:“我这次没犯错啊!”
      “笨啊,后面,前面。”
      庆自芳疑惑的看了看身后,咧了嘴,这个完了,四个大丫环,两个小丫环,六个小厮,四个护卫,人确实是多了些:“我也不想啊,大不了把人放她家不带嘛。”
      “那前面呢?”
      “前面?”庆自芳苦恼的皱了皱好看眉头,前面正在行礼的都是四娘的家人,虽然说不亲,但怎么着也是她的长辈,不好受礼,又不能呵斥,可好生为难:“青华,四娘肯定要生气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再不走就不等你们了。”四娘李言秋不屑的扫了眼一脸谄媚的父母弟兄,怒气冲冲的对正在磨叽着说敲敲话的两人大吼了声,自个率先上了马车。
      “走,走,马上就来。”符青华最先反应过来,拉起庆自芳的手蹬蹬蹬的跑向李府备下的马车,边跑边吩咐:“庆府的人都别跟着了,雪衣,你也留下。”
      “是,恭送小姐。”众人躬身行礼,齐声应下,马车应声而动,缓慢起行。
      “大小姐请放心,下官一定会好好招待庆府的贵客。”李广挻着胖大的肚腩,快跑两步,拱着手腆着脸低头哈腰的也跟着应承。其实哪有什么贵客,不过是些常跟随庆家尊贵主子的奴才而已,但李广可不这么认为,俗话说的好,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这些人都是庆家大小姐的贴身随从,随便一个人提点他些,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吊在邢部大牢当个相当于“牢头”的小官。
      李家的一众女眷也跟着往前凑,李夫人一把扯过盛装的女儿往车前推了推:“四娘啊,把五娘也带上吧,能给你们端个水打个扇什么,啊?”
      李言秋咬着唇角看着自己家人那丑陋的嘴脸,气的眼睛都红了。
      庆自芳暗地里吐吐舌头,敲敲伸手拽了拽符青华的衣袖,无声的问道:“怎么办?”
      符青华皱了皱眉,伸手把四娘推到了身后,故作为难的半低着头面向众人:“李大人,众位夫人,芳芳身上带着皇令呢,今儿要是去晚了耽误了归程,书院那边,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几个小辈可承不起,您看这……”
      李广的脸“唰”一下白了:“啊,那得赶紧走,可不能耽误了大事。”说完,有些不耐烦的把围在车前的一众妻妾往旁边赶去:“去去,还不快让开,李大啊,路上把车赶稳些,别累着小姐了,快走吧。”
      “爹爹,我也要去嘛。”李五娘言素在母亲的示意下上前扯着父亲的衣袖娇声要求,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马车的方向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如果这次山游能和庆家大小姐交好,看她李四娘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猖狂。
      李广为难的看了眼疼爱的女儿,转回马车前刚想开口却不防李言秋突然上前“唰”的一下把车帘放了下去,李广的脸变了又变,最终无奈的摆摆手示意车夫起行。
      李言素懊恼的跺了跺小脚,知道好事又被李四娘破坏了,连一向疼爱自己的爹爹也不帮自己,懊恼的掩面哭着往府里跑,李广心疼的赶紧跟着追了上去。
      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李四娘轻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窗帘,垂着头靠在一边,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无力。
      符青华大眼一转,拿起雪衣放在车上的红木匣子,冲正不知所措的庆自芳伸了伸大拇指,示意她看自己行动:“唉呀,好漂亮啊,芳芳,你这一晚上的工夫可真是没白费,瞧瞧,这生辰礼物备得多用心啊!”
      “是啊,是啊,我可是准备了整整一晚上呢。”庆自芳看着李言秋的脸色,随声附和符青华。
      “哇,真的嘛?怪不得你今天脸色这么差呢,要是我,肯定会感动死的。”符青华把盒子捧在胸前,一脸的感叹。
      李言秋转过头,眯着眼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扑哧”一声笑了,今天是她十三岁的生辰,父亲全不记得,继母异妹全无意识,可朋友却都没有忘记。真好,还有人记得她。郁闷的心情因为朋友的在乎好转了许多,李言秋嘴角噙着一抹笑,手臂伸长从符青华怀里夺过盒子,边打开边打趣她:“感动死东西也不是你的。”盒子里,那把七宝碧鸳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的目光,红唇轻启,惊叹万分:“好漂亮的短刀。”
      “哇,四娘真聪明,青华还说它是匕首呢,它叫七宝碧鸳,是送给你的生辰贺礼。”庆自芳趴在符青华肩上,伸长了脑袋往李四娘身边凑。
      “七宝碧鸳,好名字,真的是送我的?”
      “对啊!”
      李四娘撇了她一眼,嘴角轻挑,扬声吩咐:“停车。”
      庆自芳和符青华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不是要去山上的吗?怎么才到城外就停了?两人趴在车上,撩开帘子伸长了脑袋争着往外看,只见李言秋拿着刀在城门口来回转了两圈,停在了一个披着破“麻布片”的男孩身前,男孩瘦瘦小小的,远远看上去差不多和庆自芳同样的年纪,头发结着啾乱成了一团,脸上青红一片,庆自芳难忍的咧了咧嘴:“哇,好恶心啊!”
      “是挻恶心的,在这都能感觉到冲天的臭味了。”符青华拉起身上的飘带捂住鼻子,用肩膀挻了挻身边的人:“你说,四娘这是要干嘛啊?”
      “不知道。”庆自芳也学她拉起飘带堵住鼻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止住那份难挨的恶心感,两人强忍着不适,好奇的再次看过去,李言秋半蹲在男孩面前说着什么,片刻后,李言秋突然站起来,拔开那把七宝碧鸳,庆自芳张大了嘴,眼睁睁的看着李言秋把刀翘丢给男孩,自己拿着刀走了回来,也顾不上难受不难受,猛得跑到车门口,扶着车棚冲李言秋的方向大声叫道:“啊!我的刀。”
      “什么你的刀,你已经送给我了,那它就是我的,怎么处置,我说了算。”已经走到车前的李言秋骄傲的扬了扬下巴,一把把忤在门边的两人推回了车里:“走,继续赶路。”
      “李四娘,你在干嘛,不想要丢给我呀,我正喜欢的紧,如果今日不是你生辰,我才不会把它让给你。”老好人符青华终于怒了,那点因为忘记准备生辰礼物的愧疚也随之消失怠尽。
      李言秋端起一盘果子,挤到两人身边坐下:“这样能解我的火气。”说完眉头一皱,伸手挑开一侧的窗帘向外望了一眼:“这个臭要饭的,追什么追。”抬头,符青华还是一脸不满,火气十足:“你不是想要吗?他就在后面,去拿吧!”
      符青华越过庆自芳挑开另一边的帘子,果然看见城门外的那个叫花子一路追赶着马车,却步不稳的跑几步摔一脚,站起来再跑再摔,摔得符青华浑身不自在:“这小叫花子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胡说什么呢?”李言秋瞪眼:“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哪里胡说了,戏里都不都这样唱的吗?人穷志不穷的年轻书生得到贵家小姐的倾心“相助”,荣登金殿之日就是花好月圆姻缘时,就像莺莺与张生。”
      “死丫头。”李言秋干脆把果盆丢给庆自芳,扑上去同符青华闹成一团:“让你乱说,那是书生吗?一个臭要饭的你也敢往我身上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庆自芳趴在窗边,嘴里含着葡萄,口齿含糊不清的拍着正打闹的两人:“那个小叫花还在后面追着呢,好可怜啊,四娘,要不咱停一下,你再下去同他说说。别让他真存了青华说的那个心思才好。”
      “好啊,你们两个坏丫头。”李言秋哪管这些,只当两人拿她开玩笑,眯着眼睛大笑着扑到两人身上,三人在车里叫着,笑着滚成一团。
      车后,男孩力竭,再也无力爬起,只能在飞扬的尘土中看着车子越走越远,像极了说书人口中救人后腾云而去的神仙,亲近,却又遥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月春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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