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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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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长安。皇帝天子居住的地方。宫门朱红,照壁明黄。深深的走廊上悬挂着望不到头的宫灯,鲜艳的琉璃瓦当上刻着四个字:长乐未央。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仿佛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即使夜已深沉,灯火却依然通明,好像浅浅睡着的巨兽,内心依然蠢蠢脉动。长乐街上二王爷的府衙一如以往的寂静。长安城的人们都知道二王爷德才兼备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像别的王爷府上那样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此时的二王爷应该是独自在书房里,或批阅奏折,或挑灯夜读,做着诸如此类为国为民的事。只是这一夜与往常不同。二王爷的书房里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客人年约弱冠,忽略他冰冷而轻蔑的眼神的话,确是翩翩美少年。少年用剑指着倍受爱戴的二王爷,金贵的脖子渗出血珠。
“你还活着。”王爷不愧是王爷,在这样命悬一线的情况下,声音听上去依然平稳。
“是。活着回来拿你的命,死在我手里,也不算委屈你吧。”君南照没有多解释。对一个将死的人,解释是没有意义的。
“你可知,我最不想的,就是死在你手里。”王爷闭了眼睛。“要杀就杀吧,多说无益。”
南照第一次想为二王爷的爽快耿直鼓掌叫好。只是他不免皱眉头,这也太过爽快了点吧。他还有好多话想说,还想好好羞辱好好折磨一下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他用剑挑起王爷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里的愤怒。
“你费尽心思想得到墨月剑,不惜杀掉我君家八十口人,如此丧尽天良,现在却连墨月的剑穗都没碰到就要死了,你不觉得遗憾,不觉得不甘吗?”南照冷笑着说出这些话,一想到两年前那人间地狱般的君府,好不容易从记忆里淡去的血腥味似乎又弥漫开来。
“我不甘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二十年前把墨月给了君言风。”二王爷仰天长笑,凄厉慑人,似要贯穿天空,笑得血也咳出来。“咳……我遗憾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两年前没有把他的命救回来……”。
南照怔了怔。怎么……好像……有点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似乎是先前的一掌造成的内伤太重,剑尖所指的人已经濒死。“君言风才是真正的丧尽天良……你就是他罪恶的证据……他猪狗不如……”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南照彻底的愤怒了,这个卑鄙的人,居然在父亲死后还出言侮辱……
“……你这个小杂种……也该跟他一起死……”
“你……!”
话还没说完,剑已经穿过二王爷的喉咙。他趁着南照愤怒失神,自己抓过剑身狠狠刺进喉咙。剑穿透了他的脖子,从后面的发丝间穿出,点点滴着血。
王爷说,我最不想的,就是死在你手上。他确实一点都不委屈。
南照怔怔站在原地,仇人已死,他却忘了欣喜。
二王爷死了,长安城一片哗然。二王爷正值中年,精神矍铄神采飞扬,怎么会说病就病,说死就死了呢。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二王爷忧国忧民伤身伤神,积劳成疾才这样年轻便离开了人世。举国上下一片哀戚,都为死了这样一个好王爷而痛惜。醉风楼里有人说起这件事,在座宾客无不扼腕叹息,只有靠窗的少年面无表情看着窗外,时不时还啜一口酒。于是宾客们都窃窃私语,开始讨论年少无知,曾经轻狂。只是他们想不到,真正夺去王爷性命的,不是病魔,正是眼前的少年。
杀了王爷,南照有点疲惫。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放掉,免不了的松散无力。最大的仇人已经解决,接来要杀的,虽然其罪不如二王爷,但是在南照心里,却是每一个都罪不容诛。只是……那些人,要比武艺不精而又缺乏警惕的王爷难解决得多。他的仇人,是三大门派的掌门——华山华无繁,崆峒玉无霜,逍遥萧笛。这几个人,受二王爷唆使,为抢墨月,串通墨月教中几位长老,弑主夺剑,虽然最后墨月没有落入贼人之手,君家上下连同父母的性命,却都在一夜之间消逝。南照握紧了拳头。二王爷一死,这一群老狐狸一定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短时间内要想再下手就难了。喝完最后一滴酒,南照决定先解决另一个人:石兰。这个女人一定想不到他还可以活着回来,真想看看她再见到自己时的表情,一定会被吓得不轻。南照心里冷笑着,面上却依然毫无表情,提起剑走出醉风楼。
石兰一个人坐在窗边。奶妈和忆南在隔壁的卧房睡着了,一天之中,石兰也只有此时可以一个人安静一下。忆南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也许是和自己当初怀着他时太过焦虑有关,从出生到现在,两个月了,这孩子没有一天是安安静静的。石兰有时候会黑心地想把他扔了算了,随便谁捡到都好,反正他本来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有时候会梦到南照一身鲜血地来找她要孩子,醒来以后无比害怕,却又希望真的有人来带走这个孩子,她真的很想从那永无止境般的哭闹声中解脱。石兰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
忆南。忆南。名字是那个人取的。天知道其实她根本不想回忆,那个荒唐的人,那段荒唐的时光。
三年前,石兰十五岁。那一年的武林大会,石兰的爸爸石翼做了武林盟主,石府大宴宾客三日,四面八方来登门贺喜的人几乎把家里的门槛踏破。石兰刚开始还觉得热闹有趣,到第三日,已觉乏味,于是一个人在后院的亭子里玩耍。石兰爱幻想,十五岁的少女想的无非是翩翩佳公子,于是她安静地坐在亭子里,在心里勾勒心上人的模样,他要有剑眉星目,外貌俊朗,内在高雅……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那个人一身朱红锦衫,完全符合石兰心目中的形象,石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了他千年,只为这一刻的相逢。每一个女人第一次爱上一个人都是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她也不例外。她顺利地做了他的情人,她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障碍:年龄的,地位的……为了他,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就这样顺利下去,直到他求她帮他勾引一个男人。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可是他是她的天,她在他的施舍下生活,她只能卑微地服从。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把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时的心情,她第一次懂得了恨,恨两个男人,一个是不知好歹喜欢上她的君南照,一个是对她弃若蔽履拱手送人的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天朝的二王爷——月疏影。
欺骗的日子是痛苦的。为了从南照口里骗出墨月剑的下落,她费劲心机。南照的爱不仅不能让她幸福,反而让她负担更重,她只想早日逃离这样的怪圈。终于,君家覆灭。君言风被杀,君南照跳崖。南照跳崖的时候她多少有点内疚,她对着空旷的深谷叫他的名字,她已经崩溃。父亲石翼在与君言风的战斗中死去,母亲很快郁郁而终,为了爱人,她家破人亡。然而墨月剑没到手,她却意外地得了个孩子。孩子是南照的,她却还是把他生了下来。厚道地想位为那个爱她的男人留个后,却没想到如今是给自己留了个麻烦。月疏影那个混蛋居然还给他取名忆南。想到这里,石兰又叹了口气,抹掉眼泪。月疏影已死,她的余生如果就是听忆南哭闹,还不如现在就跟爱人共赴黄泉了好。
南照躲在墙角看着正在叹气的石兰的背影。她也会露出这样忧郁的表情还真让南照感到吃惊。这个阴险而坚强的女人,一定是在为月疏影那个老混蛋伤心吧。伤心到他潜入这个房间都不知道。南照的心揪痛了一下。一年的时间不足以忘却曾经的爱恋,只是这个时候,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跟深深的恨比起来,实在是渺小得可笑。若真要说爱,清浅那样的人才是值得自己去爱的吧。南照突然开始怀念在崖底的日子。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南照敛起杀气,靠近石兰。
“不要杀我。”石兰突然说话。南照顿时愣住了。石兰转过头来看着南照。面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冷然,再不复当年虚假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南照从小小的惊讶中恢复冷静,低声问到。
“你朝我走过来的时候。”石兰如实回答,“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为什么会是佛手的味道?”
南照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也许是长期闻着,所以鼻子变得不敏感了吧。“不关你的事。”他冷声道。对一个将死的人,解释是没有意义的。
石兰没有因为南照的话而有什么表情变化。她沉默了片刻,还是那句话:“不要杀我。”
“为什么?凭什么?”南照不禁觉得可笑。求饶也不是这样的吧。
“因为隔壁睡着我为你生的孩子。”石兰叹气,“凭我是你儿子的母亲。不知道这样够不够。?”
南照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兰,仿佛面前坐着的是个怪物。不是怪物是什么?她居然就会有了他的孩子!她不是应该恨么?她怎么会把孩子生下来?一连串的问题涌进脑海,南照却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信你可以自己过去看。他长得还挺像你的。”石兰苦笑。
“……为什么……?”南照终于憋出三个字。
“机缘巧合,顺其自然。”石兰用八个字回答他。
“你该不会……”南照的手握着剑的手微微有点颤抖,眼睛发亮,“……你该不会……其实有一点……”
“绝对没有,你不用多想。”石兰结束了他的妄想。“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我只爱二王爷一个,你杀了他,我恨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爱你?”
“……那你当初又为何生他……”
“因为我想活下去。”石兰毫不畏惧地看着南照。“王爷有病,即使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死了,我一定不会独活。可是我想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活。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自己为自己生了一个理由。”
南照无言看着眼前的女人,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
南照没有杀她。这个女人,他不能杀。不是不敢,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看着她坚定而平静的眼神,南照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他感到不安。石兰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感到自己渺小和可悲。在她面前,他好像是个永远的弱者。他知道石兰的武器是爱,那是真正的爱,与他对石兰的爱不同,那种爱可以摧毁一切又再生一切,让南照恐惧。他几乎就想匍匐在石兰的面前乞求她的原谅,原谅他杀了她的爱人。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一个石兰,一个月疏影,两个都是害死他全家的人,为什么在他面前却是这样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好像错的反而是他。南照躺在床上缩紧了身子。
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是佛手。白天的时候石兰也闻到了。是清浅的佛手。在崖底的时候,清浅总是在秋天摘很多佛手柑,然后晒干储存起来,放在屋里,一屋子都被熏得香香的。南照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自己身上的香味,已经和清浅一样了么。那个香甜的少年,那个曾经让南照感觉到被爱的少年。南照想起离开清浅的那天。
离开的那天清浅没有哭。但是南照好像听见他的心低低啜泣的声音。两人像过去一年那样坐在屋外的阶梯上,清浅靠在南照肩头,南照揽着清浅的肩。唯一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南照终于开口。“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清浅点点头。
“要多吃鱼,不要只吃水果。”清浅再点头。
“如果我没有回来,不要老想着我。”
清浅还是点头。南照有点惊讶,他以为这一次清浅不会点头的。清浅直起身子看着南照微微笑了。“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去找你……”
话还没说完,嘴唇便被堵住。南照的舌头伸进那个甜蜜的口腔里,温柔而狂野的翻转,像是要把一生的吻都在这一次结束。清浅闭上了眼睛,热情地回应着南照。南照的心顿时瘫软地像要化掉。这就是爱了吧,清浅在爱着他。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南照知道,这样应该就是爱了,他的清浅,一定是深深地爱着他的。一种无法言语的满足感占满心头,南照差点不想放手。
可惜他要走了。仇是不得不报的。他坚持到现在,这一年里努力练功努力生存,不就是为了报仇。和清浅在一起的日子固然幸福,可是幸福之外,还有那么多痛苦的记忆摧残着他。只有报了仇,才可以无忧无虑地和清浅在一起。血海深仇让南照不能耽于安逸。南照放开怀里的清浅,站起身,说再见。
清浅没有再留他。这个水色少年只是抬头望着他,眼里是信任和坚定。南照咬咬牙,忍着想要抱住他的冲动,等着他说再见。
清浅没有说再见。清浅只是说,南照,等你做完了你要做的事,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南照心里突然酸楚得想哭。他颤抖着声音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