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镜与花枝》简蒙

3、妖妖妖03 ……脸着地

　　从前有只花妖，她在五百岁成年那天，爱上了一位仙君。
　　第一百年，她天天蹲在仙君每日经过的小径。
　　第二百年，她剥本体的花与叶，给仙君制作赠送了一支笛子。
　　第三百年，她收藏仙君坐过的大石头，把它带回家。
　　第四百年，她急于飞升修炼走火入魔，修为停滞不前。
　　第五百年，她永远没有希望成仙了。
　　有个家伙告诉她，去偷长生镜吧，长生镜中时间河，一滴河水，有着牵系三界的力量，拥有它能让人修为大增。

　　花妖爱上的那位，名为行云仙君，天界中人人都称赞其温润慈悲，如玉方端的行云仙君。
　　这位仙君有个好友，名为西清仙君，而西清仙君，是天上地下出了名的脾气不好。

　　西清仙君接到的命令剥夺莎罗的修为，再驱赶她离开天界。
　　罚得太轻了！那个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缠住行云仙君五百年的卑微低贱花妖，让行云仙君替她受罪，行云仙君何错？在那贪婪的女妖跳河以后，行云仙君得知此事，竟还尽力救她，行云仙君说，“是我让她有了盗取长生镜的念头，是我的错，放她走吧。”

　　劝服不了好友的西清仙君气疯了，进门就给莎罗一掌，打得她吐血。
　　他对浮碧说，“花妖，此事与你无关，你别多嘴。”
　　他冷冷地俯视躺地的莎罗。“你算哪门子的花妖？五百年前妖族幼崽成年礼请了行云仙君他去观礼，你的本体丑陋不堪，被遗弃在角落，无人欣赏，行云他心善，停驻你身前赠你善言。”他露出嫌恶的表情，“你竟不知好歹以此为由缠住他，我不能放过你。”

　　西清仙君成仙上万年，断不是像浮碧莎罗这类千年花妖配比较的，他行事说一不二，那少年般容颜，清冷的黑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仙妖有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者，其性必恶。

　　花妖莎罗五百年默默痴恋，在旁者眼里，就是如此可笑滑稽的一件事。行云仙君就算再温柔和蔼，再亲切，也绝不会喜欢上一只花妖，可这五百年，大家都在看热闹，却没一个跳出来点醒可怜的花妖。

　　莎罗整颗心，纠结难奈，忍不住对他说，“我放弃了。”
　　西清仙君挑了一下眉。
　　【在无路可逃后，花妖莎罗背对追兵，选择跳入镜中河那一秒，她该是在绝望中放弃了。】
　　淡淡清辉下，穿着一袭红衣的花妖正坐靠着墙，她乌黑如旧，往昔绵软湿润的眉色不见，唯留惨淡，双目低垂着，前襟上满是鲜血。
　　“花妖莎罗跳入时间河就没想过能活，命都不要了，一个死掉的花妖，当然是不再爱行云仙君了，以后定然不再有交集，形同陌路。”
　　她嘴唇一动，又沁出一丝鲜血来。
　　一字一句，如此清晰。

　　“莎罗你……”浮碧万万没有想到从莎罗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遂不由直直地望她，连浮碧乍然听到，恍然都不敢信——风吹雨打不动摇，五百年的执念，放下了？
　　经此一役，前尘断绝。
　　莎罗若有感应，笑了笑，让浮碧看到了苦涩。

　　浮碧双眸迅速浮现一种不忍的神情。
　　浮碧不得不悲恸地对西清仙君苦诉，“仙君，我们一族自古以来多痴情之辈，但到头个个命运坎坷，甚少善终，苍天不仁，莎罗她认命了，你就且饶她一命，放她归去深山终老，你也清楚，莎罗她现今根基损坏，已绝无可能再登天。”

　　【大哥你放过咱吧，咱谁跟谁都忘记了，“形同陌路”比珍珠还真！她就算本体长得跟狗尾巴草似的那也是妖它爹妈生的，她很冤啊，咱这就走不碍你眼了行么？打杀花花草草的多不环保呀。】

　　西清仙君收手，一个振袖，头上玉环轻轻撞击作响。
　　“也罢，就留她一命。”

　　他撤去私刑，但活罪莎罗是逃不掉的。闹剧终于要落幕，这只顽固的花妖放弃了？他哼哼冷笑，心念道，她最好认真记住，如若反悔，再继续胡闹，他要她生死两难。

　　“花妖莎罗，玉帝有命，你私盗长生镜，现驱逐你出天界，永生不得复还，你的修为我已全数毁去，现在，你走出去，自己离开。”他冷冷地说。
　　【你拳头大，你说了算。】
　　莎罗站起来，像落叶一样摇摆走着。

　　“慢着。”

　　西清仙君沉吟。

　　她默默停下脚步。

　　“你站在云外，以你花妖真名对着九十九天发誓，永远不回来。”

　　踉跄几下只觉得一阵揪心的痛楚汹涌而来。一个不稳，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她回眸看他。这她住了多天的地方，外九天很多仙人都在围观，看着她接受审判。他们像一堵堵沉默而冰冷的高墙，堵死她的自由和尊严。

　　他是无所不能的谪仙。
　　她是卑微的花妖。
　　【欺妖太甚。】

　　“今日起，我就是花妖莎罗，”她冷静地宣布她的誓言，“天下只有一个的花妖莎罗。”
　　【从今往后，我就是莎罗。】
　　“然后，”她忍住胸闷，“我有生之年，永不踏入天界半步，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所有的修为化为微弱的零落红光，也随之溢出体外，弹指间，消散干净，不复存在。脚下的云层忽然变成无形的烟雾，不再承载她的身体，她只是陡然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往后仰，便往下坠。

　　浮浮沉沉，随波逐流。
　　长生镜中时间河，时间河里锁仙魔。
　　好冷，好沉。
　　跳入水中，化形溃散，她孤伶伶的本体花朵漂零，冗长的流离，是心痛的绝望。
　　彻骨冰冷的河水正如能够腐蚀灵魂的剧毒。
　　泪盈于睫，却不再滴落下来。
　　结束了……

　　有人轻叹，“找到你了。”
　　一身白衣。
　　他俯身不怕脏，伸出左手，连着衣袖探入水中，无视阴寒和一切阻碍，轻柔地接住了水中花。
　　他的掌心暖得她几乎欲泪。
　　你知道吗，太迟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永勿复相见……

　　无声无息，
　　如完成最后一次告别，吻上他的手，她哗一下碎落成凄美千百瓣，霎那间，晶莹地从他的指缝之间溜走，顺水而流落未知而陌生的远方，踪迹再难寻。

　　【嗯？这段记忆是啥？我刚被打捞起来那会儿的事吗？】

　　她像一颗火红的流星从高空中直直下落，速度惊人，耳畔皆是呼呼烈风，吹打疼额头脸颊。

　　【暂时不管它。天界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连仙云都欺负妖……

　　【姐恨透天界众仙了！！！】

　　人界，东方，某山区小镇郊外。
　　一石激起千层浪。
　　“轰隆！轰隆隆隆！”尘土飞扬，飞沙走石，地面凹陷成圆洞，地动山摇。

　　梳着冲天辫的三岁童子牵爷爷的手，蹦蹦跳跳兴奋地嚷嚷，“爷爷，爷爷，有个姐姐从天上掉我们家后山了！”他八十岁的老爷爷一怔，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去瞅了瞅点头，漏风的两排牙说。“唉哟，脸着地了……”

　　坑中某妖：“……”
　　【人界，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