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之忆之灵魂祭祀》山间冷月

2、第一章 精灵皇后的葬礼

　　森文斯，在只有精灵们还在使用的古语中意为‘交界之地’，是位于厄吉威尔海岬的一片红树林。这地方没有几个人知道，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僻的哈福特精灵，即海滨精灵的聚居地。
　　但在今天，森文斯却是反常地开始喧闹起来。

　　居住在森文斯的哈福特精灵们纷纷从自己的树屋中跳了下来，惊讶地看着不停到来的人类，矮人和那些居住在高地上的高贵精灵们。
　　有着灰褐色的眼睛和黑色的头发的哈福特精灵是精灵中地位最低的，因为他们居然不愿意与任何植物交谈，宁可拿女神赐予的天赋去做杀手和妓|女。连葛温迪奥老祭司都叹息：“哈福特精灵因为生活在海边，女神赐予的高贵品性早就已经被人类同化了！”所以无论是哪一种精灵，都不愿意与他们相提并论——那是对热爱自然尊重生命的精灵的侮辱。
　　可是今天，那些连哈福特精灵聚居的地方都嫌肮脏的高地精灵们居然走进了哈福特精灵们的红树林？！
　　这些只依靠着做杀手生活的海滨精灵远没有他们做妓|女的同类的消息灵通，并不知道在红树林之外的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谁打算告诉他们。

　　兰斯洛站在森文斯边缘，下面就是深蓝色海面的深黑色峭壁上，静静看着下面起伏不定的海面。
　　他在陪伴着慕尔嘉将莲安娜皇后的遗体送回艾里杨德之后，就被精灵们作为人类的圣物持有者来参加皇后的葬礼的人选留了下来——毕竟亚瑟此时已经回到了洛特城协助伊格梅尔皇后开始了战备，身为阿多连娜的持有者又是一向与精灵关系和睦的贝里侬公爵之子，兰斯洛是精灵们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来到森文斯的高地精灵们都在葛温迪奥的带领下筹备着明天莲安娜皇后的葬礼，自然现在不会有谁陪在兰斯洛身边。
　　兰斯洛也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有什么不快，他更想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这里，看着精灵和矮人口中的人类诞生之处。
　　在之前兰斯洛并没有看见过海洋，就算他是梅捷尔塔河谷未来的领主，也不可能擅自去往自家封地和洛特城之外的地方。自然，他就从来没有见过海洋。
　　这还是兰斯洛第一次看见什么是海洋。
　　与书中记载的不同，海洋并不只是单纯的大型的湖。在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兰斯洛甚至被震惊得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呼吸，还是伦思特先发现了他的不对才没让人类未来的第一骑士憋死在海边。
　　当然，这也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伦思特嘲笑他的一个理由。
　　不过现在，兰斯洛只是想静静地看着这片海，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
　　但是……
　　“兰斯洛？”
　　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些许迷惑响了起来，让年轻的骑士猛然从自己放空的思绪中转回了神。
　　“乌尔方老师？”

　　站在兰斯洛对面的是个已经头发花白的男人，做最简单的骑士打扮，腰侧配着一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
　　只有男人的一双眼睛看起来不很平常，那是一双眼白全是红色的眼睛。这让男人虽然面容平凡神色和善，却依旧狰狞如同鬼怪。
　　但兰斯洛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像外表一样可怕的人，因为……
　　“乌尔方老师，你也来参加莲安娜皇后的葬礼？”
　　乌尔方看了兰斯洛一眼，点了点头。
　　“当年我和提斯米，乌戴尔，莲安娜皇后他们一起前往大沼泽寻找灰精灵盖尔，也是因为那时候的情谊，我总要来这里看莲安娜下葬的。”
　　兰斯洛没有接着乌尔方的话说下去，而乌尔方也没在意自己的弟子是不是听他说话。
　　这个已经老了的骑士似乎只是想要倾述，而不是在意要不要谁能听见。
　　“……莲安娜是一个真正的精灵，我早就猜到了，就算精灵能活上快一千年又能怎么样？只要有机会莲安娜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弄死的，你看，果然就是这样。”
　　“乌戴尔既然死了，莲安娜就绝对活不成了，精灵都这样。他们那么放荡是怕真爱上谁罢了。因为他们比谁都害怕自己真爱上的那个人死在自己前面，但又有什么种族能活得比精灵还长久呢？”
　　“我一开始还不当真，精灵皇后的放荡谁都知道，拉登不过是她选择的当时最适合王位的人选罢了，她对乌戴尔……我还真不相信，我一直想着让乌戴尔和她分开，伊格梅尔皇后当时可是也看上了他这个小骑士，我可不想让我这个小后辈倒霉——我不想让我队伍里的任何人倒霉。”
　　“可谁又能想到呢……”
　　乌尔方看着身下反射着月光的清澄海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伊格梅尔应该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吧，居然又晚了莲安娜一步……”
　　“不过也是应该的，谁叫她什么都放不下呢？又想活着，又想要权力，还舍不得儿子……所以那时候，乌戴尔的尸体才被莲安娜带走，藏在了这里。”
　　“乌尔方老师？！”
　　乌尔方血红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低声笑了笑，“怎么？不敢相信？”
　　“不开窍的蠢货。莲安娜怎么可能不葬在乌戴尔身边呢……她只会死在这一个人身边。”
　　“精灵都是这种固执得要命的家伙……永远都是。”
　　“所以，我曾经认识的人，就这么又走了一个……”
　　乌尔方低低的声音回旋在剧烈的海风之中，带着他作为老师时从来没让自己弟子知道过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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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是乌尔方，提斯米，布杭王子这些和精灵们关系密切的矮人们也用着提斯米的巫术在葬礼开始之前赶到了。哈福特族的精灵停留在红树林里，小心地打量着这些不知道都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人们。
　　但等到人都到齐的时候，也已经是日落时分。
　　在森文斯的海岸上，在这片沉黑岩石塑成的峻峭崖壁旁边，来送莲安娜皇后最后一程的人们都站在了这里。
　　精灵们大多藏身在红树林的枝条间，沉默地看着树与海交界的那一道线条。人类和矮人倒是都站在海边，隐隐环绕着一具棺材。
　　用魔法提炼出的纯银和水晶打造的棺材，纹饰优雅精致，女神传下的古语文字在棺木上拼凑出无数细碎美丽的花朵。棺中，黑发的女子穿着可以不停变换色彩的布料克罗杜瑞娜制成的美丽长裙，沉睡在银灰色的泰恩苔卡花里。
　　只有走近了的人们才能看清，棺中沉睡的女子虽然苍白憔悴，身上有着衣裙装扮都遮掩不住的累累战伤，却是在微笑的。
　　不是死亡后的修饰或者幻术的遮掩，而是非常美丽平静的笑容。
　　非常幸福，非常安宁，非常……期待。就好像死亡是这位战神转生盼望许久方才等来的情人。那样幸福纯净的一抹笑容，让这张已经憔悴破损了的容颜美丽一如昔日时光。
　　——能够重新见到乌戴尔王，想必莲安娜皇后非常的高兴吧。
　　跟着慕尔嘉的脚步和提斯米一起走到棺木旁的兰斯洛微微摇了摇头，站得离棺木远了些，却正对上了精灵公主抬起的眼。
　　在褐色的长卷发上已经压上了科里提顿荆棘冠的少女疲惫而不悦地看着他，却没有向兰斯洛想象的那样发声争吵，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站到主持葬礼的大祭司葛温迪奥身后，和同为圣物持有者的伦思特慕尔嘉提斯米站到一起。
　　伦思特和慕尔嘉站得比他和提斯米靠前半步，银色少女和金色少年就那样静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两座石雕。
　　在兰斯洛站稳之后，葛温迪奥猛然抬起了他方才一直垂下的头，重重地用法杖敲上地面。
　　与老人的动作应和的，是植物生长的声音。
　　将几个月甚至几十年的生长在瞬间完成的植物从海水中攀爬出来，从树林中延展出来，从岩缝中诞生出来……浓淡不一的绿色从各处出现，缠绕上水晶打造的棺材，几乎将棺木彻底地掩埋在枝叶里。
　　熙亚侬单膝跪下，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带着精灵皇冠的小女皇将一束纯白的勒摩恩特水晶兰放在棺旁，低声念出一句祝祷。
　　慕尔嘉抬脚，走到了熙亚侬左侧跟着跪下。做战士正装打扮的少女左手扶着腰侧的银剑，手指轻敲了一下剑柄。从银白色到银灰色的无数光蝶便从她指间飞舞而出，在整片森林之中盘旋不止。
　　伦思特随即跪到了熙亚侬右边。绣着榛木纹饰的祭祀长袍鼓动了一下，有风以少年右手握住的长长法杖为中心旋转上升，伴随着少年清朗而悲怆的歌声直达苍穹。

　　葛温迪奥第二次敲击地面。

　　精灵们轻声歌唱了起来。
　　很是低哑的歌声，听起来却温柔又超脱。几百个声音合起来，近乎压过了海潮的声响。
　　那是托达妲娜女神所传下的古老语言，传达着的是对亡者最后的祝福和生者最后的悲伤。当歌声停息，亡灵将乘上白色的小船前往锡德，生者的怀念悲伤将在船后淹没。从此，两边再无牵扯。
　　乌尔方也开口了，人类沧桑的歌声也随着两位骑士的带领加入了音乐里。
　　提斯米狠狠地抽着烟斗。半晌，老矮人挫败似地叹了口气，放下烟斗猛然一脚跺向地面。
　　玄武岩所构成的悬崖震动了一下，无数岩石从崖上脱落重组，以水晶棺材为起点构筑出一条直达海中的滑道。接着矮人们纷纷跺起了脚，低沉的轰鸣声迎着低柔苍凉的歌曲，成了混杂在歌声中的又一个旋律。
　　那歌声盘旋环绕在红树编织的森林里，不知唤醒了什么，让慕尔嘉放出的光蝶愈发狂乱地飞舞，在夕阳橘红的柔光中显得更是刺目的明亮。
　　让人忍不住眼睛里的泪水。

　　老祭司第三次敲击地面！

　　方才土地上生长出的植物突地燃烧起来！那火焰明亮地如燃烧在浇了油脂的松木之上，却拥有水沸后才冒出的清淡白烟。香气从火焰里溢出，清冽冰凉的味道由淡薄到浓郁，弥漫在整个森文斯。白色的烟雾在火上扭曲上升，竟是束成了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同棺中的女子一模一样的身影。
　　不……更模糊，更淡薄，更美艳，仿佛她的模样回到了第二次战争之前，那美丽还从未被悲伤和思念消磨的时候。
　　葛温迪奥沉默地看着烟雾塑造的人形，苍老的面容上终于透出了无穷尽的悲伤。烟雾形成的女子弯下了腰，温柔地拥抱了一下苍老的精灵。之后女子直起身，姿态优美地落在了自己的棺木上。水晶棺似乎迎合了什么命令，开始沿着矮人做出的斜道向海中滑去。
　　烟雾在下滑的过程中消散了，人们再看不见那美丽绝伦的身影，永远的。
　　光蝶在歌声中开始一只只爆裂，歌声在回荡中逐渐缓慢轻柔。当火焰只余灰烬的时候，精灵们的皇后沉睡的棺木彻底沉入海中。

　　夕阳在同一刻沉没。
　　世间似乎也在此时再无声响。
　　也无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