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歌》ooe

2、第 2 章

　　晚上，氏泰摆了个小小的酒宴，接待早到的宾客们。足利氏自然位居上座，接下来是大友氏，然后是少弐氏以及大友氏所镇守的北九州四国的几个家臣和幕僚。

　　谁都知道北朝崇光天皇继位后的和平只是个短暂现象，只要南北朝一日不统一便不会有真正的和平。加上足利尊氏的弟弟足利直义这个北朝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室町幕府可以说是过的无一日安宁。这次足利义诠会低调而来也是为了查看北朝各地的镇守和兵力情况。

　　义诠的弟弟平胜已经回来了，虽然被淋得透湿，但精神大好。沐浴过后便一身清爽地加入了宴会。那个乌巾蒙面的随侍跟着进来，和其他几个近侍一起站在了足利兄弟的身后。席上的年轻女眷们早闻足利平胜殿下容貌俊秀无双，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顿时一个个羞红了脸。

　　酒过三巡，席间有人已经微醉，氏泰的二儿子氏藏突然指着足利兄弟的身后，问那侍从为何蒙面。平胜不悦地回答说此人脸上有刀疤，怕吓到人才以乌巾覆面。氏藏仗着酒意要求那人取下乌巾，被一边的氏泰喝止，只好悻悻地埋头喝酒。那蒙面侍从却说不妨，手伸到耳后解开乌巾的一角，露出左脸的一部分皮肤。只见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虽然未伤及眼睛，但疤痕与眼睛的距离只差分毫，一看便知道当时的情形必定凶险异常。除了这条伤疤外，似乎另有不少疤痕隐匿在乌巾之下。席上的女眷显然被吓得不轻，连久经沙场的男人们此刻看到也有少许不忍。那侍从对席间的反应十分漠然，看了眼之前提出无理要求的氏藏后，便将乌巾戴回。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平胜让那侍从低头，自己在他耳边吩咐了一番。从氏泰这里看过去，两人姿态亲昵暧昧，也难怪义诠对弟弟这个总是相伴左右的侍从颇有微词。义诠本身沉溺女色不知节制，对男人之间的狎昵却极度反感。平胜终日与那不知来历的侍从纠缠，甚至对娶妻纳妾一事十分抵触，母亲为此也头痛不已。但那侍从刀法高超救过平胜和义诠的性命，所以就算反感他的存在，一时也不能将他除去。

　　那人离去后不久回来，手里多了一枚笛子。武家讲究节俭自律，加上战事频繁，所以生活上极少铺张奢靡，今晚又只是小型家庭酒宴，席间自然没有安排助兴的活动。众人见平胜从随侍手里接过竹笛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便放下手中的酒杯静静聆听。

　　平胜吹奏的是名曲《红叶》，曲调幽远清冽意境极深。正式演奏时通常伴随悠扬的朗诵声，只可惜席间无人知晓歌词，所以从头到尾都只是平胜一人在独奏。不过视觉上美轮美奂，酒不醉人人自醉，在场众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缺憾。

　　吹奏完毕，少年公子似乎并不尽兴，将竹笛交给蒙面侍从时命他以红叶为题做一首和歌。众人被平胜的笛声迷住，听到这个主意显得十分期待，但也有一些人清醒过来，四周开始议论纷纷。足利义诠见弟弟越来越肆无忌惮，脸上开始有点挂不住了。

　　氏泰倒是波澜不兴，反而一边命人去取纸笔，一边让人斟酒给那侍从。那人接过酒杯，稍稍掀起乌巾的下摆，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此人虽然清瘦，但喉结不甚明显，皮肤白皙细腻，身形修长却不高挑，肩背亦无成人的宽阔和厚实。只是嗓音有些嘶哑沧桑，让人无法相信他只是个成长中的少年。

　　平胜微笑地看着他，眼中有鼓励也有宠溺。那侍从说了句等一下后，拉开身边的移门，走到廊上取了一片落在走廊上的红叶回来，随后在印有淡青色花纹的纸上写下：

　　相思无边寄空枝，
　　红叶如火胜似火，
　　秋风一夜永别离。

　　这词句，虽然说不上雅致，也缺少些韵律，但衬着左上角耀眼的红叶倒是清绝有力，毫无保留地诉说着一番深沉绝望的感情。平胜替他吟罢，席间起了不少赞许之声，纷纷猜测这个侍从的来历。少年公子趁兴和了一首，其他人也取了和歌纸作答。

　　从那蒙面侍卫出现在酒宴上开始，氏泰的目光就一直未曾离开过他，此时更是多了几分深意。

　　大家写罢见氏泰只是喝酒并无行动，便大着胆子催他。氏泰不擅长这些文雅事，但那个侍从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让他一时起了念头，便提笔写道：

　　莫道秋风总无情，
　　红叶入泥化作土，
　　来年枝头再相逢。

　　初看粗陋无比，但却十分上口又不失趣味，大家纷纷抚掌称是，这一晚倒是意想不到地玩得十分尽心。

　　不久，平胜作出困倦的模样，不顾席上年轻女眷恋恋不舍的神情，携那侍从离去了。

　　氏泰其实有喝酒胸闷的毛病，所以他平时总是十分节制，但今天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结果胸口闷得无法入睡，便起身在廊上站了一会儿。空气粘湿依旧，不过晚上的气温明显比白天低一些。耳边听着雨声，脑中回想着那个侍从的身影，氏泰如死水般的心湖竟起了层层波纹。

　　千影，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里？留下封书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派人寻找也一直毫无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