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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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上官翎，我去了一趟将军府，却被告知新月将军在外执行军务未归，不仅没见到面，连门都没入一步。
月释和黛黛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而阿沐，我逃他都来不及，所以也没有在一起。
回到兰阁就要面对阿沐，我心下冒汗，就在街上转了一圈。这一转，却让我遇到了一个人。
同样的微蓝发色，却夹带着几缕茶色，松松卷卷的披散在身后，杏红色的衣衫，使得那背影既妖且饶。一看就知道不是景祺，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一个狭窄的小巷，前面的人却猛的转过身来。我怔在原地。
漂亮的丹凤眼。殷红的嘴唇。不亚于景祺和白泠的如玉肌肤。
可我却觉到危险的气息。或许是那眼里的寒气太重，或许是那嘴唇勾起的笑意太冷，我看着那样美艳的一张脸，竟有掉头逃跑的念头。
“为什么跟着我？”
男子缓缓向我走来，声音里带着懒散和妩媚，既低哑又清澈，却是那样好听。
说着，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逼到墙角。
我咬住嘴唇不说话，潜意识里已经决定：不能告诉他景祺或者白泠的事情。
他看见了我手上的发丝，先是一怔，然后却笑意渐浓：“原来是你。”
正疑惑间，他俯身下来，在我耳边低语：“离开月羽，才能保住你在乎的那些人，尤其是他。”
他的指腹抚过那束发丝，然后松手、转身，就那样拂袖离去。
我微喘着气，心里无法避免地升起丝丝慌乱。
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认识我？他说的离开月释才能保住我在乎的人，是什么意思？他口里的“他”，会是景祺么？或许，他把这抹头发当成了白泠？
那把人看穿的眼睛，让我无处可躲。倒底为了什么，我身边的人，又要有危险？幼时的魔咒，不是已经消失很久了么？
阳光照不到的小巷，我没有看清细长的丹凤眼里，那瞳仁的色彩，正是红色玛瑙的颜色。
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月阁，却发现相府的轿子已等在门口，旁边站着黛黛和阿沐。
黛黛这个向来干脆的丫头，居然也有这样犹豫懊恼的表情。阿沐在一边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莫非是木头惹黛黛姑娘生气了？
我拍拍一路僵硬的脸，泛起笑容向两人迎去。
“小姐，不要进宫！”黛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坚定起来，拉了我的手就要往里面拖，却被相府的家丁拦住。
黛黛喝道：“让开！”
那些家丁却纹丝不动：“相国吩咐，要将林姑娘安全送至宫内。”
“放肆！难道我就不安全了！”
从来没见过黛黛也可以这样凶的，我不由扯扯她的衣袖。
“黛黛，我只是去见见雪月公主，又不是去打架，别担心。”
“你不知道……”黛黛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看了看那几个家丁，却欲言又止。
“小姐，我有话和你说，你和我进去一下。”
我正准备跟黛黛进屋，那几个家丁却还是阻拦：“林姑娘，时间不早了，请上轿。”
眼看着黛黛又要发怒，我赶紧捏捏她的手：“黛黛，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一下，回来我再听你说。”
说完抽手，却被黛黛反抓住。她悄悄在我手心写了个雪字，又写了个青字。
雪青？这是青青的名字呢。只不过青青嫌土气俗气，都不喜欢别人这样叫她。
“你怎么知道的？”我笑着问黛黛，她却听不懂似的愣在那里。
那边家丁又在催促，我拍拍黛黛的肩膀，对她挤挤眼：“等着，我回来跟你讲有趣的事情，是关于青青的！”
然后我钻进马车，来不及看见黛黛焦急的神情。
时间久了，越来越觉得黛黛的好。虽然她做事较真，得理不让人，虽然她脾气不好，老是冰冷着一张脸，虽然她我行我素，从来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可是那不动声色的关心，那犟着脾气的照顾，那默默陪伴倾听的体贴，却让我感怀，让我温暖。恐怕不仅仅是我，阿沐那木头，也被她打动不少吧。
原来还想把黛黛许配给赤烬来着，现在看来，还是阿沐更加适合……赤烬么，把青大美女介绍给他，他岂不更加有福？笑意浮上嘴角，不知不觉地，就进了宫。
一进皇宫，我就被蒙上眼睛，弯来拐去好久才重见光明。
只见那光明处，立着一位华服女子。
云鬓斜倚，长髫垂肩，一袭淡青色的真丝绸袍长长的直拖曳到地，映阳光而独照，揽轻尘而四起。
这就是雪月了？那样哑的声音，却有着这样美的气质。又是如白泠一般，智慧不输美貌么？那样生在高处的女子，是否都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能？我于她，是情敌、政敌、或者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心里五味杂陈，只得默然看着那个背影，咬紧了唇。
雪月听到禀报，并未回头，继续在园子里练字。随着她的动作，绸袍上绣着的一朵朵的红梅也生动起来，仿佛要跃上枝桠，尽情绽放。
不由想起上午在街上听到的只言片语。银羽公子，俊雅逸凡，才艺双全；雪月公主，貌美无双，才华冠绝。这银羽雪月，在辉城的街头巷尾，已是天造地设的代名词。渐渐松开眉头，也松开咬着的嘴唇，只余下苦涩的笑，由唇边渗入口舌、喉咙，渐入心肺。
雪月落下最后的一笔，轻轻吁了口气，对一边候着的宫女说：“叫工匠刻成牌匾，挂在梅园的拱门两边。”
听着这依旧沙哑的声音，眼睛的余光瞥到宫女拿起的宣纸。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雪月在这时回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比下了她一身的绣梅，和满圆的春色。
惊雷在我脑中胸中炸开。
没有了弯弯笑着的眼睛，没有了流光溢彩的神情，没有了如丝飘扬的黑发，没有了生动悦耳的声音。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日夜想念的，青青的脸。
终于明白了黛黛阻止我来的原因。她定是拿了画像去问人，知道了事实，所以才迟归，所以才醉酒。那写在手里的雪青两字，竟是雪月等于青青的意思！
“青青……你的声音……为什么……”我的声音里满是颤抖。
“小希？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青青的声音由惊转喜，又由喜转忧。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唯有流泪。那泪水里，一半是为了对方，一半是为了自己。
从坠崖，到秦铭受伤，到青楼谋生遇到黛黛，到被上官翎收留步入泥潭，青青究竟受了多少苦？是怎样的苦，让她的眼睛不再如弯月般笑着？又是怎样的事情，让她的声音不再如银铃般悦耳？这个青青，还是那个总是依赖人，总是撒娇的青青么？这个青青，还是那个笑得让天空失色，让骄阳不再明艳的青青么？
狡猾的上天，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力，却又限定了结局。曾经因为感情和友情的纠结逃得那样狼狈，如今又要来一次么？在月释和青青之间，我又要如以前那般选择一番么？如此两人，我能做什么选择？什么样的选择，才能逃离那残忍的谜底结局？
心如同被生生割成了两半，为青青痛，为自己痛。
天色渐暗，青青先回过神来，叫了宫女掌灯备饭，然后拉着我在桌边坐下。我瞥见那雪玉皓腕上，一条深深的疤痕，像是勒痕上又加了一道刀伤。可我还来不及问，青青已不动声色地拉了袍袖遮住。
“见过秦铭了没？”
没有了往常的巧笑倩兮，有的只是眉目间的庄重沉稳。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在路上遇到过，只是……还来不及去他那里看他。”
“秦铭失忆了。”青青抬眼看我。
心里的沮丧转为担忧，我急急问道：“是不是因为你们掉下来时受了伤？伤的是头部？你呢？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还有这声音倒底怎么回事？”
秦铭居然失忆，那这一路，都是青青独自一人走过来的么？
“小希，你还是老样子呢，一遇到我们的事情，就沉不住气。”青青笑着，却转开眼，“我现在是他的妹妹。而且……他的婚事，也是我推动的。”
做秦铭的妹妹，然后让他娶别人？
这又是为了什么？
看我一脸不解，青青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我才开口：“小希，你一直都知道秦铭喜欢你比喜欢我多一点，是不是？”
我一惊，那句“不是的”刚刚出口，就被青青打断：“小希，秦铭在受伤昏迷时，一直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只觉得一阵昏眩。一直都以为，秦铭对我和对青青，是两头不能放，而因为是青青先认识他，所以我只能是第三者。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我离开，把秦铭留给青青又算什么？青青会怎么想？那时的青青，对着受伤的秦铭，听着我的名字，情何以堪？
“小希，那时我真的是恨你的。我还恨秦铭，恨自己，恨过去那几年的记忆。可是现在，秦铭已经忘记过去，也已经做了别人的驸马，而我爱的人，也已经不是他。”青青转过身来，笑得有些惨淡，“所以，你不用自责。”
我看着那不再明媚的笑颜，心绞紧了地痛，满脑子回想的都是那句话：“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决定要嫁给你。”
雪月爱的人是月释，青青就是雪月，所以，青青爱的人……
正是月释啊。
听青青的语气，好像还不知道我是月释说的那个女人。或者，是她装作不知道——为了那骄傲的心不再受创。
心里一暗，我低低开口：“青，你爱那个人，真的爱到了如此地步么？不管他怎么想，甚至……不管他爱不爱你，都要……”
青青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娶我，对他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自从在相府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平凡。虽然总是一副病弱的样子，可给人的感觉，却是那污秽地方唯一的清莲。表面上遗世独立，其实却有着扎根污泥的傲然坚强。他疏远的温和，他洒脱的自信都让我心动，让我也不惜一切的扎根淤泥，就为着拥有和他并肩相倚的能力。可是，却没有料到，他的天下，他只屑于独自一人去把握，也没有想到，他喜欢的，不是同样的骄傲坚强，而是……”
青青没有往下说，转头默默看我。
我的心就在她这样的注视下，一点点慌乱，再一点点冷却。
可青青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那淡淡一笑，如万树梨花随风别枝，漫空飞舞的，是说不出的忧伤寂寥。
曾经那样骄傲的青青，曾经那样依赖人的青青，却为了“他”，放下了自尊，学会了坚强和独立！她拼上了自己的幸福，也只是为着“他”，而我，我又能为“他”，为青青做到什么？
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青青，拍拍她的背，轻声道：“青，你会幸福的，相信我……”
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已经在那时作出了决定。
和青青互相叙述这离愁别绪，转眼晚膳也已用完。
青青吃得很少，很慢，一点都不象以前那样，看到好吃的就两眼放光然后狼吞虎咽。难道如今是我越来越像她的以前，而她，却到了我的以前么？
当时，青青和秦铭掉下悬崖，秦铭因为护着青青，头部受伤，昏迷不醒。他们掉在一个看似荒凉的小坡下，后来才知道那是火烈和锒月的边境。青青一路用带着的衣服首饰等行李物品作交换，日夜赶路，硬是带着秦铭来到锒月鑫城。
在她山穷水尽之时，幸而遇到了黛黛。说起黛黛，青青也很喜欢那个外冷内热的丫头。我听到这里心头一热，黛黛听到这话，也一定会很高兴。就算雪月就是青青，就算青青骗了她，但是，她会醉成那样，也是因为在乎吧。
谁说红颜无知己，女人间的友谊，不会亚于男人们的兄弟感情。我吃下一块糕点，觉得是那样的甜——直甜到心里。
因为黛黛，青青结束了那些天的漂泊，而这时，她遇到了上官翎。上官翎一眼看中她的价值——因为她的外貌和月王思念的那画中人非常相似。上官翎答应给她物质上的一切，只要她改名月如，进宫认月王为父。
为了治好秦铭，青青没有犹豫，就那样跳进了火坑。
上官翎没有食言，很快就医治好秦铭，让他醒来。
可秦铭醒来，却是已忘记所有事情，甚至问青青：“小希是谁？”
青青只觉得所有的委屈和努力全部白费了，救的，竟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人伤心的，熟悉的陌生人。
可她已不能脱身，于是她自称是秦铭的妹妹，让上官翎认秦铭作了义子，然后一路北上进京。在京城相府，青青遇到了月释，那个明显被处处控制的人，却对她照顾有加，只为不让她更多的被上官翎利用。
“虽然我也知道，他这样做有一半是因为他和他爹是在暗处是相对的立场，但我还是没法不心动。”青青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停在那杯中微微漾动的茶水上，“其实我没有那么弱，我能做的，甚至比他还多，而且，比他还快。”
我低下头，不让青青看到我脸上流露的情绪。
其实我何尝不是想给他多点，想为他做些什么。可是，他从来都装作不需要的样子，不管多么辛苦，他都掩盖得很好。就像这次拒婚，他也是想独自一人搞定吧。可是，已经不可能了。我既然已经被牵扯进来，又如何能置亲情友情感情于不顾？
“希，原谅我。让秦铭去做驸马，其实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更好的站稳脚跟。”青青又一次拉起我的手，诚挚地道歉，“但是，他的妻子对他很好，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苦涩吞茶。
曾经为了秦铭的新娶伤心过、愤怒过，也曾经因为这担心青青的安危，如今，因为那个墨一般的男子，这一切都已经散了……
可是，真的是散了么？
旧的散去了，那这些新的愁绪，又该如何？
“还有，我们马上要有干儿子了。”青青见我不语，又一次主动挑起话头，“秦铭快做爸爸了。”
“真的？”我欣喜抬头。
仿佛是重遇之后第一次，我和青青，都笑得那样真实那样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