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流年》邑慕汐

1、第一节

　　陆筱扬第一次看到那句话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无从追寻。可是，她知道，是在遇到顾夏之前。
　　书上写，“我爱的男孩，有世上最好看的侧脸。”
　　后来，她想要套用那句话，尽管害羞得不好开口，还是很固执地说了，“我爱的男孩，有世上最好看的眉眼。”
　　哦，我的男孩，我爱的男孩。
　　其实，陆筱扬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那个男孩。但她确是为了那双眼眸，拼尽所有。

　　L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冬日是淡淡的清冷，空气干涸得骇人。
　　这样的气候，最是适合陆筱扬这样的人生长。她说，只要不是寒冷，就好。
　　因为，单是这样的清冷，就已经让她瑟瑟发抖，眉毛眼睛皱到了一块儿。她是个很怕冷的人啊。
　　时年8岁的陆筱扬正背着体态庞大的书包在楼下院子里蹭来蹭去。她忘了带钥匙。
　　她瞪着一双眼睛，望着眼前一团虚无的空气，爸爸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我要晚点回来。”
　　陆筱扬觉得，爸爸的声音很醇厚，有被岁月锤炼的痕迹，某些时候，又透着金属的质感。总之，是冰凉而尖锐那种。
　　他说，他要晚点回来呢。
　　也没想过她饿不饿。这并不打紧，好多家长都只关心孩子学习的，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补一句，“你自己乖乖做作业。”
　　可是，竟然只有那么一句，硬生生被丢弃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下意识抹眼。竟是，干干的，没有眼泪。
　　然后，那个嘴唇微微泛紫的小女孩裂开嘴笑了。
　　陆筱扬也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哭泣的。其实，不是不哭，是很难再哭了。

　　傅梓蒙站在窗口向下张望，她看到楼下的那个小女孩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
　　“筱扬筱扬！”
　　陆筱扬很冷很饿，她恍惚中听到了一个很甜的声音。真的，很甜呢。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去。那是一张很明媚的笑脸，好像由傍晚到黎明，也不过一瞬间。
　　“筱扬你吃饭没啊？”
　　陆筱扬摇头，然后肚子咕噜噜地响了。当然，楼上的女孩并没有听到。
　　“妈妈，让筱扬上咱们家吃饭吧！”那女孩冲屋内大吼，然后又转头微笑，“筱扬，上来啊上来啊！”
　　陆筱扬愣都没愣一下就往楼上冲。实在，太冷太饿了啊。
　　进屋的时候，一阵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一抬眼，就看到了桌上摆满的饭菜，她大吸了两口气，心里赞叹着，这，就是热腾腾的饭菜啊。
　　傅梓蒙拉着陆筱扬往沙发上坐，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一张笑脸快要蹭到一块儿，“很冷吧很冷吧？你嘴唇都发紫了！”
　　陆筱扬撇撇嘴，没说话。她记得，自己很早之前问过傅梓蒙，“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每句话都带着惊叹号。”
　　“哪有？”
　　现在，果然是离不了惊叹号的吧。
　　陆筱扬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那桌饭菜。说实话，她真的很饿，尤其面对这样一桌温暖的饭菜。
　　可是，陆筱扬还是没有吃那顿饭，她说她不饿，真的不饿。傅梓蒙一直瞪着她，满眼的不解。
　　陆筱扬低下头，目光垂到地上。心想，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不饿了。那大概是陆筱扬这辈子唯一没想明白的事。

　　开饭前，傅梓蒙的爸爸说，“陆筱扬啊，我们就不请你吃饭了，到时候免得你爸爸不高兴。”男人脸上带着严肃的笑容。确凿是那种，微微带着笑意的严肃。
　　“爸爸，这怎么能成，筱扬好饿的!”傅梓蒙急了。
　　“梓蒙，没事，我本来就不饿的啊！”陆筱扬勾了勾嘴角，“我到你屋里玩会儿，成不？”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傅梓蒙呆呆地点了点头。
　　爸爸为什么要不高兴呢？陆筱扬没搞明白那些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国宜走到楼下的时候，陆筱扬一眼就看到了他。
　　“爸爸！”少女明亮的声线和着干燥而冰冷的空气不停地打转，在暗沉的空间里绕来绕去。
　　陆国宜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的女儿。
　　当时，他的女儿正伏在在窗台上，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那一瞬间，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陆筱扬拎起书包准备离开傅家，可是一打开门，脸就垮了下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就在她皱眉的当儿，“啪”地一声，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眼前已经是一片光亮。她回头，看到傅梓蒙正站在凳子上对她笑，眉眼弯弯的，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正按着楼道路灯的开关。
　　她说，“筱扬，你走吧，等你下去了我再关灯。”
　　陆筱扬飞快地跑下了楼，依稀听见身后有大人焦急的喝骂声，“哎呀，我的小祖宗，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啊……”
　　陆筱扬弯了弯唇角。梓蒙啊梓蒙啊，我说没说过，你是个好姑娘！

　　她一直冲到楼底下，却没有立即走出去。在角落里，眯着眼睛，静静看着穿着黑风衣站在楼梯口的陆国宜，那是个很好看的中年男人。
　　“爸。”陆筱扬低眉顺眼地走到男人身边。
　　陆国宜瞅了她半天，没有说话。他把风衣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风衣太大了，把陆筱扬整个都包住了，就像，像什么呢？
　　陆筱扬说，那衣服就像个柜子，黑漆漆的柜子。她把衣服挣脱在地上，朝前走去。
　　男人的眸子在夜里变得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光亮。他终究，还是毁了那个孩子。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有一段距离，那条路上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树干已经秃了，尽管这里有那么多的树，但陆筱扬还是觉得它们好孤单。
　　所以，傅梓蒙总叫嚣着，“真没想到，这些树叶子都掉光了，还这么有气势啊！”而陆筱扬，却总是皱着眉走完那条路。
　　进教室的时候，陆筱扬被人挤了一下。
　　“何曼，你存心呢吧！”傅梓蒙的声音太甜，没有气势，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陆筱扬心里琢磨着。
　　前面被称作何曼的女孩儿，只回头扬了扬眉毛，又继续大踏步地走进了教室。
　　何曼啊，何曼是个漂亮的姑娘。
　　傅梓蒙曾经问过陆筱扬，“你怎么看何曼这人？”
　　然后，陆筱扬如是说。
　　“我呸，不是吹的，她是哪点比得上你啊！整天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陆筱扬还记得，那时候，傅梓蒙的眼睛眉毛都皱到一块儿了，活脱脱一副小老太太模样。
　　她当时特想回一句，“哪怕是个妖精，你爸妈不是也挺喜欢她的吗？”这个世界，有它的一套标准，我们无从打破不是吗？
　　可是，她眼前坐着的，是她的姑娘啊！她说，傅梓蒙，你真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