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缘》龙馨

1、第一章 歌起青楼 他独自在街

　　他独自在街上走着，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
　　这里是秦国的都城“堰”最为出名的花街柳巷。上至大夫士族，下至贩夫走族，无论清高，无论低俗，各种不同身份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这里是这个阶级鲜明的世界、这个等级分明的国度唯一的例外：它是唯一能容忍身份悬殊的人共同留连的地方，任何人出现在这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只除他——南宫冀！
　　一裘白衣，一双清澈的眼睛，一身孤傲清冷的气质，莫不宣示着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但是，在这夜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里，他若想出来透透气，却仅能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只为了一个可笑而可悲的理由——未免启人疑窦！身为海国在秦国的质子的他，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国家，不得不谨言慎行。
　　他来这里，并非是来寻花问柳的，即使这么做或许会让自己过得好些。但他不愿！对于这些不幸的女子，他一直是同情的，他不愿成为她们痛苦来源的一部分，即使是很小的一部分。况且，一直以来，他以为，感情必须是纯洁和专一的，他必须把这份纯洁专一的感情留给他未来的妻子。
　　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散散步、散散心。平日里，在别人面前，他展示的是他的坚强，他的独立，他的运筹帷幄；即使是在最亲密的贴身近臣面前，在最交心的知己朋友面前，他也不曾丝毫表露出弱势的一面。只有在这般静静独处的时候，在这没有认识之人的地方，他才敢毫不防备地让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孤寂与落寞涌出，才敢毫无保留地让情绪被龙游浅水的苦楚所充斥。
　　**
　　十二年前，海国的一场政变，让南宫傲——南宫冀的父亲成为了海王。但也是这场政变，让强大富庶得连秦国也忌惮三分的海国，陷入了危机。政变耗尽了海国丰厚的积蓄，再加上三年来的干旱，天灾人祸，使海国奴隶饿死者甚众，平民甚至于易子而食；而向来敌视海国的秦国，虎视眈眈，更加剧了海国臣民的不安。
　　也许，这场政变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也许，他不该发动这场政变。眼见海国的衰落，眼见子民的苦难，自诩为英雄的南宫傲也疑惑了。毕竟，原来的海王——他的大哥，虽然昏庸，虽然短视，却也无能造成这样的局面。于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为了安抚民众，身为海国太子的南宫冀，被“大义灭亲”地送入了秦国，换回了一纸和平文书，以及万担粮食。
　　那年，南宫冀才十三岁。
　　前一天被封为太子，第二日便被决定了质子的身份，这样的大起大落，加诸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也未免太残酷了。
　　南宫冀清楚地记得，他是强忍着眼泪与父王道别的，而却在父王决绝的目光下，终于落下了他母亲去世后的第一滴眼泪。他也清楚地记得，往秦都的路程是三天，而他也整整哭了三天。他更永远也忘不了，当他带着红肿的双眼觐见秦王时，朝堂上放肆的嘲笑。当时，如果不是他的随从——邹宇靖的提醒，年少冲动的他，恐怕就要当场顶撞秦王了。
　　后来，在邹宇靖的教导下，南宫冀渐渐地长大，懂得的也越来越多。他明白了当年父王的无奈，也知道了父王的苦心，——父王虽将他远送他国，却仍未放弃他，否则，也不会派博学多才的邹宇靖屈身为一个小小的随从。他也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对他人鄙夷或敌视的目光视而不见，对周围恶毒而讽刺的话语充耳不闻。
　　看着太子的成长，邹宇靖是欣慰的，而又是心痛的。他欣慰，太子的才华、气度，不会因为曾有过为质的悲惨经历而变质；他更欣慰，太子深埋在心底的软弱的性格，逐渐变得坚强起来。而当他看见太子在人前所表现的坚强时，他又忍不住为之心痛。只有他，知道太子曾经的脆弱，因为，他曾亲见了哭了三天三夜的太子。事实上，在当时，他甚至后悔于跟着这么一个软弱的太子离乡背井、面对屈辱了；毕竟，不管太子表现得多么的才华横溢，他的软弱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有所作为。因此，当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直哭到眼睛红肿，也不曾劝过一句。他心里只有失望，他明白，要一个人克服性格上的缺点，是多么的困难。这些年来，他从来只是尽责地教导太子，却不敢多作指望。而如今，太子做到了，太子变得坚强起来，坚强得已没有了坚强之外的其他情绪。可是，除了欣慰，他更多的是为太子心痛，为年轻的太子背负的命运而难过。
　　南宫冀的才华日益增长，经历日益增多。他已不甘于隐忍。他有理想，有抱负。他要离开秦国，他要抛开他质子的身份，只为了实现他的理想，只为了一展他的抱负。于是，借着聪敏机智，他周旋于秦国的朝臣之间；凭着一份真心，他结交了肝胆相照的朋友，有了忠心耿耿的属下。在他的努力下，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异乡终已不再陌生！
　　同时，海王南宫傲也的确是一位明君。短短的十二年，他已使海国恢复了往日的强大，并且隐隐对秦国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但这也成为秦国坚持继续质留南宫冀的原因。而南宫冀这位海国的太子，所表现出风度，以及隐隐表现出来的王者气势，更是秦国迟迟不愿意放他归去的原因。然而，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又岂是一个秦国能控制得住的？
　　**
　　突然，一阵轻快的歌声，飘入了南宫冀的心灵，赶走了他心里的孤寂与难过。
　　这里的环境很嘈杂，但这歌声却奇异地穿透了重重喧嚣，传入了他的耳朵。
　　十二年的历练，使他有着很强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他听得出，这歌声所透露出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他不禁为这歌声透露出的快乐所吸引。
　　在这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唱出这样的歌声呢？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歌声，来到了飘香园的门前。确定了这里是歌声的来源后，他毫不迟疑地踏入了从未进入过的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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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拿出你的热情
　　赶走了寂寞的心
　　来来来来
　　心儿同把欢笑追寻
　　嗨嗨嗨嗨快乐的人
　　喔喔喔喔 快乐的人
　　心花要怒放
　　爱意也飘荡
　　丢开一切
　　心情要开朗
　　李清儿站在台上，正以她独特的甜蜜嗓音唱着这首邓丽君的《快乐的人》。
　　“这恐怕已经是我第十天唱这首歌了吧？呵呵，又令他们失望了！”看着台下认真倾听的关注神情，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她很高兴，她的歌声能给强颜欢笑的姐妹们带来一丝真正的快乐。至于其他人，与她无关！
　　从上大学以来，众多明星中，她最偏爱就是邓丽君了，不为别的，只为邓丽君的歌像是为她的嗓音量身定做的似的，——她甚至比邓丽君更适合邓丽君的歌，只是她不愿人知罢了。她不是追星族，但每逢邓丽君的演唱会，她都会尽力到场，买最好的座位——她从来都不缺钱，她缺的只是时间。
　　也许她该庆幸她对邓丽君的歌情有独钟，否则她是不会有时间来学这个的。而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她唯一的谋生手段。
　　她的思绪飘回了半年前——
　　**
　　“清儿，恭喜你大学就要毕业了！以后李氏的生意就靠你了！”一栋豪宅门前，李秀雯笑着对李清儿道，神情仿佛比自己掌管了李氏生意还开心。
　　“谢谢姑姑！不过姑姑，我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你可要帮我啊！”李清儿也以笑容回应。比笑容，谁不会？
　　“那是当然！对了，你现在是要到学校去吗？我开车送你吧！”尽管身为全国第一大集团的继承人，由于李清儿的坚持，她上学从未享受过特殊待遇。
　　“好啊！谢谢！”
　　一路无语。
　　“这个，是我替你买的。你与同学共同生活了四年，怎么着也得送点纪念品什么的吧？”下车后，姑姑李秀雯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李清儿的手上。
　　一瞬间，李清儿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动，为姑姑的周到。但是，家族中多年的明争暗斗的经验很快便将那一丝丝感动埋没了。淡淡地，她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却没看见姑姑眼中的一闪而过的阴蠡。
　　**
　　冗长的毕业典礼终于结束了。平常开会时大家总是希望快点结束，但是这次，大家内心都没有解脱的喜悦。离愁充斥于整个教室。也不知是谁提议，全班同学来到了卡拉OK厅。这是班级活动到得最齐的一次，竟没有一个缺席的（如果你曾经体验过大学生活，就会感到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看着同学们的疯与乐，笑与泪，她也痛快地与同学们笑啊闹啊。
　　终于结束了吗？看着有的同学醉醺醺地相互扶持着离去，看着有的同学关切地望向远方的眼神，李清儿有些落寞地想道。
　　是啊，从今往后，她就要告别她纯真的大学时代了！
　　等着她的，是富可敌国的财产，是滔天的权势。等着她的，还有无尽的勾心斗角。
　　她很聪明、也很出色。一出身便失去了父母，让她懂事得异常的早。很小时，她便懂得了戴上面具来保护自己，即使在家人面前；很小时，她便懂得了对敌人的不择手段，即使那敌人曾经是亲朋好友。
　　但是，她毕竟还是一个二十一岁少女，她也有着敏感的心。一如普通的少男少女，她也渴望着真诚的友情。她不相信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她也不相信“朋友是靠利益驱动的”。这些是爷爷的格言，但不是她的。
　　于是，她坚持以普通的身份去上学；于是，她交了许多朋友，即使曾被伤害也不悔。毕竟，还有一两个朋友与她是真心相交的，不是吗？
　　但今天以后，她就要和她们分离了！她不愿将纯洁得她们卷入家族斗争的漩涡。尽管，她好害怕。她不知道，在没有朋友的日子里，她，该怎样活。
　　“阿清，你怎么了？”一只小手拍上了李清儿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是她大学的死党江芹。
　　“没什么，我要回去了。”异于平时的反应，令江芹感到不对劲。要知道，江芹可是柔道高手，这一拍的力量可不能小觑，换在平时，李清儿早就开口大骂，甚至回身拳脚相加了。
　　“是不是为家族的事情烦心？”江芹是班上唯一知道李清儿家里事情的人。
　　“其实，你若不想继承家族，大可以让你姑姑来嘛！她肯定还求之不得呢！”见她不吭声，江芹继续道。
　　“你不知道……这是爷爷的意思，我不想辜负爷爷。”姑姑心术不正，李清儿并未说出。
　　“那，要不我去帮你吧？我们朋友联手，其力断金！” 江芹笑道，同时很豪气地扳了扳她的肩膀。
　　“不用！”李清儿的口气仍是淡淡的。虽然很感动，但她并不希望好友卷入，她是那般纯真，不适合这种斗争。
　　“反正我现在还没找着工作呢，就当大小姐你赏我口饭吃吧！” 江芹半开玩笑道。
　　“再说吧！啊，对了，差点忘了，这是我姑姑给你的。”李清儿决定转移话题。
　　“啊！好漂亮啊！光看这盒子就知道价值不菲！替我谢谢你姑姑！”接过精致木盒，江芹迫不及待地打开，浑忘了刚才的事。不愧是班里公认的粗神经动物！真不明白，她的成绩怎么会这么好？
　　“好清澈的玉石啊！你看看，这是什么玉，怎么能像水一般的清？”江芹手上的玉石引起了李清儿的注意，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急忙惊叫：“扔掉！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声爆炸，结束了一切！
　　“我还是害了她！”这是李清儿昏迷前唯一的念头。
　　**
　　李清儿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农家小舍。
　　现在还有这样的屋子？她有些纳闷。但接下来，外间传来的争吵声让她有了一丝明了。
　　“你将她们卖到了那种地方？”这是一个哽咽的女声，声音中的柔弱让人怜惜。但她不喜欢，从小看电视剧时，她宁愿喜欢反角，也不会喜欢这种受气包。她一直以为，幸福是靠争取得来的，而不是靠等待而来的。
　　“那种地方又怎么了？有吃有喝的。”一个男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她听出一丝不对劲。起初听到卖，她还以为是卖牲畜。
　　“可是……”女的仍只是抽泣。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想想，如果不是那种地方，得来的钱哪够小奇念书啊？”沉默了一会儿，男子好言劝道。
　　“……”女的仍不吱声，哭声却大了些。
　　男子终于被哭声弄烦了，有些愠怒地道：“好了！这两个赔钱货，没把她们卖做奴隶就不错了。哼，就快被卖了，还给老子拣了一个麻烦。你也别就只知道哭，快去看看她醒了没。醒了就让她快走，我们这里可没余钱养她！”
　　哭声终于停下。听着轻柔的脚步声靠近，李清儿不仅苦笑：看来她就是那个麻烦！只是，他们刚刚似乎提到了奴隶。据她所知，现在已没有哪个国家还公然允许奴隶制的存在，这么说，她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么江芹呢？是否也同她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脚步声停下了。李清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虑的脸，与一双关切的眼神，眼中还隐约能见到泪水。看着对方为难样子，她竟有些不忍。
　　“奇怪，我从不同情弱者的呀！”她咕隆道，有些不理解自己的情绪。
　　但是，她是个从不违背自己的情绪的人。于是，不等对方开口，她便笑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我还有事，这便要走了，谢谢你们的照顾，我以后一定会报答的！不过，在这之前，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有，这儿是哪儿？我有些记不清昏迷之前的事了！”
　　温柔的话语淡化了妇人的心伤，亲切的笑容减轻了妇人的疑虑。妇人不疑有它，开口答道：“今晨，姑娘昏迷在我家门前，是我的两个女儿发现了你。这儿是秦国的都城堰。姑娘你——”她为眼前这位姑娘的衣服感到奇怪，准备提出疑问。
　　想起他们先前的对话，李清儿不由得产生一丝不祥，急声打断妇女的话，问道：“那您的两个女儿呢？我想向她们道谢。”
　　“她们……”妇人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快告诉我啊！或许我能帮忙也说不定。” 李清儿产生了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焦急。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急人之所急”的人，但为什么会对这家人这么关心呢？即使他们曾经救过自己，但没有他们自己也不会有事的啊！
　　“她们被卖到飘香园去了！”妇人犹豫着开口道，飘香园是这儿一家有名的青楼，但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但聪明如李清儿，联想上他们刚才的对话，马上就明白了。
　　这时，门口传来先前那男人的声音。于是，她起身道：“现在我要走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你女儿的！对了，她们叫什么？”她不敢保证什么，对这个世界，她还太不了解。她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但是，仅这些话，已足够让妇人眼中燃起希望之光。眼前这奇异的姑娘，她的话总是让自己感到不容置疑的值得相信。她是妖精吗？不过，如果真是的话，也一定是好妖精，那样女儿就有救了。想到这里，妇人忙不迭道：“她们一个叫小萍，一个叫小娟。”
　　“姓什么？”李清儿皱眉问道，为妇人的糊涂。
　　“哦，我夫家性顾，至于她们是没有姓的。只有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才能冠姓，难道姑娘不知道？”妇人有些奇怪，却也更加肯定了她不是人的想法。否则，她怎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没有回答，李清儿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