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五章 月在南轩更漏长（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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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雅妮的意识渐渐浮上来，迷糊中看见自己的身前立着两个人，轮廓依稀有些熟悉，便试着看得更清楚些。她眼里猝然大诧，眼前站着的，正是成田俊和佟香儿。这一惊，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而自己正躺在地上。见她醒来，成田俊勾唇自持地笑了笑，俯下身来睇着她，“周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雅妮自知处境危险，赶紧从地上起来，却见成田俊悠悠说：“欢迎周小姐来见证帝国的壮举。”
雅妮心里莫名忐忑，顾不得去细想佟香儿为什么会和成田俊站在一起，仓皇打量着这个古怪的房间——没有窗户，周围立着许多档案柜一样的东西，看起来极像是一个档案室。雅妮隐隐觉得这个房间绝不简单，却又猜不出是什么地方。成田俊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走到一排柜子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上面所录，雅妮略读几行，已感到惊讶：重庆物产颇丰，矿产以黑色金属、有色金属、稀有金属、稀散元素、石油、天然气等均有发现，现已发现的68种矿产中，查明储量位列全□□前十位的有17种……
雅妮不可置信地望向成田俊，说不出话来。成田俊凝睇勾唇，“周小姐恐怕还不知道身处何地吧。”旋即无谓一笑，“正是‘千叶清酒’仓库的地下室。回到这个地方，周小姐应该感触颇多吧。真是可惜，当初以为周小姐会发现这地下的秘密。没想到，周小姐受了教训，不但没有警醒，反倒沉溺在儿女情长里。害得我白白担心了好久。现在看来，真是高看了。”
雅妮不说话，只是戒慎地看着他。成田俊继续道：“听闻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先生在北碚兴建了西部科学院，馆藏颇丰，不知能否与我们这地下所藏相较？周小姐愿不愿意跟在下一起来领略一番，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呢？”他神情轻松自在，未免有一丝成竹在胸的得色和嘲谑。
雅妮面无表情，淡漠地跟着他。房间内，陈列着四川及周围地区矿产农产畜牧等各样统计数据及资料，内容翔实。雅妮每览片语，便觉触目惊心，随着成田俊到了隔壁房间，又见了各样的标本，生物、矿物、植物均在其中，第三间房内又是各样情报资料，农商军事、城市建设、交通发展……雅妮越到后头，心头不安便越发厚重，身上各处早已是冷汗涔涔，惶然发虚的感受，更是收敛不住。
雅妮嘴唇哆嗦了一下，艰难地说出心里大胆的猜想：“你们……想开战！”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最后的三个字竟是发出了一声吼，横扫心头虚惫，激愤而起。
成田俊自然满意她的反应，“□□人形形色色，不是耽于声色、沉湎歌舞升平，便是忙于蝇营狗苟、勾心斗角。在你们的字典里，有个词叫‘居安思危’，但好像你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意识。就在你们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的时候，就在你们忙于计较蝇头小利、忙于内斗的时候，我们大日本帝国版图拓展的计划，早将你们纳在其中。所谓的华夏儿女，你们的劣根性，迟早将被我们大和民族高贵的鲜血来涤荡干净。”
雅妮冷冷一笑，显得并不十分担心，“看来我知道了这些事，是走不出这偌大的地下‘陈列馆’了。”她挑眼看了一眼一直规矩地站在成田俊身后、保持沉默的佟香儿，“你们大日本天皇真是颇具用心，看来这重庆半岛早已经布满了你们的间谍了。只可惜，我就要死了。”她说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周小姐果然聪明，与上次所见，似乎成熟了不少。只可惜，白白做了一场斗争的牺牲品。”他接着冷冷道：“菊川小姐，为表你对帝国的忠心，你来动手吧。”
“菊川小姐？”雅妮挑眉微微一讶，并没有临死前的惊惶，“上次在成田先生的官邸匆匆一见，就觉得分外眼熟。只可惜，我天生驽钝，竟然到了临死前才想起。”倏地，她咬牙狠狠道：“不过，你们要我死可以！但我也要告诉你们，王家沱也好，中国也好，注定不会属于你们！”
成田俊的脸色显是黯了下来，他冷眼睇着雅妮，“周小姐既然是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你说这些，也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又何必在此多说废话，倒不如留一口气好好上路吧。”
雅妮毫不理会，坚持冷冷续道：“成田先生在害怕什么？怕我戳穿你的心虚？”她缓了缓，铿然道：“甲午海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们处心积虑多年，为的不过是蚕食鲸吞我国，但是在你们跃跃筹划的同时，可有考虑你们眼下的处境。你们在王家沱三十年，妄图以经济压迫来腐化重庆的经济体制，表面上势力可观，俨然一个拥有全权的侵略大本营、一个‘国中之国’，但实际上你们在此期间毫无建树！眼下，对日感情激化，你们空有一支为数不多的水军，没有其他军队的支援和保护，如何能够抵挡？”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准备好你的军刀，向你的天照大神，剖腹谢罪吧！租期届满的那一天，拭目以待！当然，我可能等不了那一天了。”
她的声音渐弱下来，眼里似有失神的恍惚，轻轻说：“反正，我也无颜再活下去了。”
成田俊薄有怒色，面部肌肉微微僵硬，他咬牙安静地凝视了雅妮良久，终究缓声道：“周小姐未免操心太多了。菊川小姐，还不快动手？！”佟香儿迟疑地看了一眼成田俊，平静道：“成田君，今天才动手，局面已经无法控制了。”成田俊拂袖，怒吼道：“但叫她死！”
佟香儿昂首深吸了一口气，从手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匕首，握在手中，望向雅妮沉声道：“我菊川美籁自十六岁便来到重庆，虽无凌云之志，但求安身立命，没想到今天这最后一举，竟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周雅妮，你死也值了。”雅妮知她心如明镜却又不能逆命，不禁挂起大大的讥笑，坦然迎视她，“动手吧，菊川小姐。”话音未落，她已是闷哼一声，随着见红的白刃迅疾拔出，她本能地按住了腹部的血涌。疼痛迅速抽空了她的力气，令她脚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雅妮闭了闭眼，原来死亡的过程这样漫长而痛苦，所有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而敏锐，身子无法控制地颤抖，气息随着血液的流失渐渐消解，回忆却像疾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翠屏叠嶂间，他立于危局却显从容，半敛锋芒与她忘情山水，他含笑说：“我是觉得，周小姐心性纯良，坦荡自由。”
戚家大院里，他客气有礼、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她不满他的暴戾，冲动踩了他一脚，还有那掷地有声的宣告依然在耳：“今天，我要告诉你，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急雨纷飞中，他炽热而疯狂的告白：“雅妮，我没有办法不想你。”
“戚仲杰、周雅妮，锦章玉言，愿结秦晋，订约之日，姻眷成时，愿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
最后的世界，如此纷乱，她攫不住一丝清明。
她有些后悔了。她不想死！
戚仲杰，我还没有告诉你，即使天天见到你，我仍止不住想你。
我想你！
原来垂死的感受真的这样悲怆，眼前净是渐入恍惚的晦暗光景，她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热泪急涌，终感到身心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成田君，今天的事情，结果注定不会如你所愿。”佟香儿看着雅妮缓缓闭上了眼睛，情绪没有一丝的起伏变化，声音依旧冷漠，“我菊川美籁离开奈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赴死的准备，既然命该如此，我也毫无怨尤。成田君，好自为之吧。”
“不过是一个□□男人，菊川小姐没必要如此担心。”成田俊道。
“我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恐怕连拿起剖腹的刀也会颤抖。”佟香儿决然道，“成田君，我只是帝国培养出来搜集商业情报的，根本无法跟军部的特工相提并论，死不足惜。”
“菊川小姐，你的决心很令我钦佩，但你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你爱上了你的敌人！”成田俊猛然戳穿她的掩饰，“既然你决意赴死，我也没有必要强留一个懦夫！你走吧。”
傍晚的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将至。文天来开着车，接近戚家的时候，急雨便啪啪落了下来。坐在旁侧的戚仲杰，望着窗外漫天的急雨，渐生了恍惚，仿佛回到了歌乐山的那一所小学前，他撑着伞，与她长凝对望，终究按捺不住攥着她的手往山下跑。那样的情形仿佛还是昨天，他发疯的举动吓坏了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瑟缩在他的怀里，柔弱地好像轻轻一揉，便要没了。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文天来撑了伞下车，绕过来替他开了车门，他就着伞与文天来一道往家里去。急雨哗哗的响，他依然隐约听到哭声，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急忙循着哭声去。不知是什么事，正厅里聚了许多人，三爷坐在屋里，只是面色沉重，见了他进来，也不说话。
他愣愣地推开文天来，周遭的物事突然变得空洞起来，连哭声也听不分明，他走上前去，只是轻轻问：“出了什么事？”张妈跪着挪动膝盖，抱住他的腿，哭道：“小姐……没了！”
哭声此起彼伏，却于他渐次遥远，他久久伫在原地，出不得半点声音，梦一样辨不分明。他终究回到现实，这满堂的呜咽都是真的，他陡生绝望，深处净是无法着力的盲点，他仓皇吼道：“尽在胡说！”张妈把衣裳捧到他面前，发出一声哭号：“都是真的！小姐已经没了！”鸣翠在一旁哭着说：“都是王家沱的小鬼子做的，他们说，他们说……要是总商会再不收手，下一个死的就是、就是……大少爷！”
那带血的衣裳正是他陪她到恒孚百货大楼一起选的，他怎么会不认识，他想要去接，触到那涸血的暗红，浑身又是一颤，陡然转身去拨旁边的电话机：“喂！雅妮回来了吗？”众人都望着他，他拿着电话立在那里，像是默默听着那头在说，又像是早就没有在听。他长久站在那里，只是不动，众人戚戚的抽噎又起，他突然回身往外走，“我去把她找回来！”
那外面瓢泼的大雨，他像没有见到一样，只是失魂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发狂似的往门外跑，文天来追上去，拉着他说：“大哥，要找就去佟小姐家找吧！”他一把甩开文天来的手，去开车，文天来甚是忧心，慌忙一道上了车。
仲杰将车开得极快，那车外簌簌急响，没有片刻的消停，车未停稳，他便推门出来。佟香儿家门未闭，他一脚踢开，便闯进去，佟香儿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杯盏，望着他来，只是微微一笑，将杯中莫名液体一饮而尽。他抢上来，揪住了她的衣领，她在他的手里只是一叶草，他轻轻就拎了起来，“雅妮在哪儿？！”
佟香儿只是笑，“她死了。”
仲杰踉跄了一下，揪住她的手一松，旋即又卡住了她的脖子，直直地盯着她，他的手渐渐收拢，只是吼道：“她在哪里？”佟香儿笑对着他，望进他眼底无尽的哀伤，内心凄楚莫名，她喘不上气，却笑得更加恣意，她吼道：“她死了！”
仲杰松开她，她摔到地上也只是克制不住地笑，仲杰被她这样的笑蛰得像万千刺芒扎在心头，几欲抓狂，回手摸出了枪，一枪打在了她身侧，“她在哪儿！”那迸溅的火花，她也没有闪躲的意思，只是不住地颤抖，只是死死地咬着唇不说话，脸上的血色渐失。文天来发觉不对劲，上来看她桌上放着的东西，是几盘切好的河豚肉，方才她饮下的就是河豚血。文天来拦住仲杰说：“她喝了河豚血，活不了多久了。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四小姐吧。”
他转身走向雨中，踉踉跄跄，文天来上来扶住他，“放心吧，大哥。四小姐不会有事的。”
只是不知，这一去，便是到了王家沱顺利收回的那一日，他呆呆蜷在沙发里，抱着那件衣裳喃喃说：“一切都结束了。雅妮，我们结婚吧。”就像在恒孚百货的那一日，她藏在橱窗后头，他心急如焚地寻找，但终究找到她。她自橱窗后头跳出来，全然没有顾忌他是怎样心焦，怎样心痛。她终是笑着挥挥手，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呀。”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十五章 月在南轩更漏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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