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此后，就是漫长的照料和等待的时期。
　　大石很庆幸自己没有事务所和原公司两头跑，毕竟事务所的工作是十分自由的，伙伴们知道他的情况，也就没有给他安排任务，更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使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地照顾菊丸。

　　在大石昏睡的那几天，但凡知道菊丸受伤的亲戚朋友都已来看望过他们，祝愿他们早日康复。
　　第五天一早，大石开始了他全方位的看护生活。
　　根据医生所说的，多和病人说说话，激活他的脑部运动，或许能更快地让他苏醒过来。
　　因此大石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和菊丸说会儿话，内容从回忆两个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到讲菊丸感兴趣的故事，什么都说。没有别人在的时候，大石还会哼菊丸最喜欢听他唱的那几首歌。
　　早晨，他会一边帮他削出一个形状漂亮的苹果，一边说着“前两天都没削苹果给你吃，真对不起，今天开始重新接上吧。”、“今天的也很脆很甜哦，我已经吃过一个了。”、“苹果皮没有断，会有好运的吧？英二，总是相信这种占卜呢，是吧？”之类的仿佛在交流，又仿佛自言自语的话，将削好的苹果摆在菊丸病床边的床头柜上，直到它生锈变红，甚至开始脱水发干，大石才默默地将它吃掉，或者丢进垃圾桶里。但是第二天，他还是会削出一个来放着，之后再处理掉。
　　负责照看菊丸的护士小姐每天早晨来为菊丸加点滴时都会看到这一幕。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希望菊丸先生醒来就能吃到苹果吗？并且好心地提醒他说：即使醒来了，菊丸先生也没法立刻吃苹果的，所以，大可以等他能吃了以后再削。
　　大石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因为是约定。”

　　早餐过后，他会为菊丸念几篇有趣的报道，或告诉他这两天周围的人发生的趣事。他开始关注菊丸喜爱的电视节目的内容、留意菊丸热衷的几款系列游戏的发布情况，甚至会登陆菊丸某天一时兴起注册的一款网络游戏，帮他练练等级，因为那会儿菊丸闲暇时注册这款游戏没几天，正着迷的时候工作突然忙碌起来，大石曾听他抱怨说都没时间练级，要被人追上了什么的——他希望菊丸睡醒后不会因此感到可惜，尽管他对玩游戏很不擅长，也不知道菊丸对它还有没有兴趣。

　　中午他会准时帮菊丸翻身，让他背部的血液也流通一下，然后去吃午饭，吃完饭后再帮他翻回来。
　　下午他有时借用菊丸旁边的空床位躺一会儿，有时索性直接在菊丸的床边趴着睡一觉，直到护士小姐来换点滴瓶，他便也醒来了，开始为菊丸读故事。先是读完了这几年十分流行的一部轻小说，又开始读菊丸喜欢的奇幻类小说。这让护士小姐又好奇又感动。

　　临近晚饭时分的那次换药包扎，大石会亲自进行，顺便打来温度适宜的水，为菊丸干洗身子。
　　做完这些后，差不多就进入了探病高峰期，这样菊丸就能清清爽爽地面对来看望他的朋友。
　　晚饭他偶尔会陪两位母亲一起吃，偶尔也会应邀和朋友们出去吃，再回来照顾菊丸，或继续读下午未读完的故事，或继续和菊丸说话。
　　晚上，便在专门为他留出的那张空床位上休息，中途会起来和守夜的人换班。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星期，几乎整个医院都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位病人，受到那个发型独特的男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时还会有几位护士美眉结队跑来，争先恐后地趴在门沿边往里偷瞧，一遍和姐妹们说着“看呐看呐！他在读故事！”一遍嘻嘻哈哈地议论，直到被大石发现或被老护士长训斥回去。
　　而她们之间的玩笑话，也从吐槽大石的发型，猜测他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开玩笑说如果他愿意把那发型改了一定会去追求他，到后来，也为病人感到担忧，祈祷他能够醒过来，可以不再让大石先生一个人露出那样令人心疼的表情。

　　然而菊丸始终没有醒来。

　　百合惠夫人眼见儿子逐渐消瘦的脸庞，心疼之余，却想不出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她多次询问过医生菊丸的病况，为什么还不醒来，医生也只能回答说目前看来状况稳定，再多观察些时日看看。
　　她也和菊丸妈妈和自己的儿子讨论过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
　　有一次她无意中想起儿子曾提到过英二抽到下下签的事，第二天便和信嫂回了趟夕知久村，去找老主持指点迷津。

　　母亲这些日子来为他们所作的一切，大石都看在眼里。
　　然而越是如此，却越是悲从中来。
　　因为理应享受这份喜悦的菊丸一直在沉睡。
　　以英二的性命换来他母子二人相互的理解和信任，究竟是得是失呢？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菊丸不能醒来，那将是他们母子俩一辈子的伤痛。
　　——所以英二，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就请不要半途而废，成全大家吧。
　　他紧握菊丸的手，在心里对他说。
　　看到了吗？妈已经同意我们在一起了，而且非常关心你的事，所以，快点醒来接受这令人振奋的喜悦吧。
　　他这样重复了好几遍，简直要流下泪来。
　　他高昂起头，猛吸鼻子，企图将眼泪咽回去，然后又垂下头，陷入无名的沉思中。
　　藏在被褥中的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着医院空调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些，毕竟现在才十月，因此准备抽出手来，却猛然察觉到握住的那只手抽动了一下！
　　大石的心一下吊了起来！他坐回床沿，不住地呼唤菊丸的名字。
　　“英二、英二！听得到吗？英二？你醒了吗？”
　　恰巧路过的医生听到他的呼喊，走进来询问情况。
　　大石激动地说：“他的手刚刚动了一下！”
　　医生便开始检查起菊丸的情况，也不住地呼唤着“菊丸先生？菊丸先生？”。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平静地让人窒息。
　　医生叹了口气，摇着头摘下了听诊器。
　　“可是他刚刚真的动了！”大石焦急地强调。
　　“那是正常的神经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没死吧……但是意识还没有恢复，所以……”
　　大石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三天后的菊丸妈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并被告知了同样的结论。
　　不仅如此，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医生表示，那么久恢复不了意识，患者很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但是他还活着。”菊丸妈妈沉默了很久，吐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植物人并没有死去，只是失去了意识，感觉不到周围的世界，也无法对周围的世界做出反应……”
　　“我知道。”菊丸妈妈打断了医生的话，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但是这就够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夫人……”医生有一瞬的惊讶。他见过许多家庭，在听到这类事实后或当场晕倒，或哭天抢地……并非他没有同情心，只是看得太多了。身为医生，如果对此太过在意，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他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一味地同情家属。
　　但是这一次，他无法释怀。
　　眼前这位母亲，以惨淡的微笑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使他打内心深处翻涌起了压抑不住的悲伤。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请珍重，便逃离了病房。

　　此后大石仍旧一丝不苟地照料着菊丸，就好像从未听说过那些事一样。
　　当菊丸身上的伤口愈合，被医生允许沾水后，大石为他仔仔细细洗了个澡。

　　十一月，菊丸被允许回家调养，就不用菊丸妈妈每天两头跑了。他的主治医师则会隔几天来为他做一次复查。月底时，他们为菊丸办了生日会，庆祝他又长大了一岁，连他的主治医生也被邀请了。

　　十二月，某天，大石将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抱到菊丸床边，那是菊丸的大姐生的儿子，小家伙遗传了菊丸一家标志性的红发和蓝眼睛，漂亮极了。他的出生为菊丸一家带来了新的生气。

　　一月，又是新的一年，百合惠老夫人携小女儿美咲到菊丸家拜年，而首次将村里的活动全权交给了信叔信嫂代理，她则和菊丸妈妈一起去看戏了。
　　因为住校一直没找着机会来看望菊丸的美咲刚到菊丸家时还出了洋相，误把从法国回家过年的二哥认作了菊丸本人，还怪哥哥欺骗她。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认错人了，顿时尴尬不已，小脸涨得通红，乃至一个假期都不敢和二哥对视。
　　大石还开玩笑地对菊丸说：英二你看，世界末日了哦。

　　二月，是他们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去年菊丸就可惜他们刚好错过了情人节，所以今年大石做了许多份巧克力，分送给他的亲人和朋友，其中最大的一颗——足有手掌那么大，拇指那么厚的一颗——留给了菊丸。
　　他对菊丸说：我是第一次做巧克力，所以你一定要吃完哦。还有记得怀特节要回礼。

　　三月，菊丸没有实现约定。大石只能将那块巨大的巧克力吃了。因为太大，他吃得流了鼻血，喃喃自语着说：幸好英二没吃。

　　四月，迎来了大石二十七岁的生日。菊丸妈妈送上祝福之余，也郑重地找大石谈了谈。
　　她踌躇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地说道：“秀一郎君，你已经二十七岁了，你真的为我们家付出了许多，但是……我们不能锁你一辈子。”
　　大石已然猜到了伯母的意思，他摇头，说：“我早就被锁住了，是我自己要坚持的。伯母，您不要放弃，英二会醒来的。”
　　可是菊丸妈妈坚持说：我没有放弃，英二是我儿子，我就是穷极了下半辈子也不会放弃。这半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们要谈的是你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你和英二还没有结婚。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我耗得起。你还年轻，你已经尽到了身为恋人的责任，但是你还有身为人子、身为未来的族长、身为国人需要负的许多责任，不能每天不去工作、只照顾小五，即使你家里有钱耗得起，你也不能这样耗一辈子。
　　大石说英二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我可以边工作边照顾英二。
　　菊丸妈妈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事我和你妈也谈过，她说不介意多养一个儿子，所以我不能再毁了她的亲儿子。秀一郎君，让我们彼此做一个让步吧。
　　再过三年，如果到你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小五还不能醒来，你就回家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三年，对于人生十分短暂，对于青春却十分珍贵的时段。
　　半年就让伯母有了这样的负罪感，让步三年，真的是极限了。

　　大石看着菊丸妈妈坚定的眼神，无言以对。
　　在他和母亲僵硬的关系融化后，他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关爱，往往是最伤人的，但是你不能否认它们是出于爱。
　　大石动了动嘴唇，终于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