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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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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南北货物大多在此集散,因而物资丰富,多有其他地方见不到的奇怪玩意儿,加之山明水秀,风光绮丽,常有慕名而来的游人,旺季甚至比京城还热闹。
临州美食也是一绝,东坡肉、糖醋鱼在全国闻名遐迩,子琇嘴馋,下了船就拉着行风和炎两人直奔临州最有名的天外天酒楼而去,刚坐下就把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小二!上个东坡肉、糖醋鱼,再加两个你们这的特色菜!要快!”小二利落地应一声,在单子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笔就下去了,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四菜一汤,除了子琇点的鱼和肉还有一道杭椒牛柳、时蔬小炒和一碗冬笋汤,只凭香气就让人食欲大开,更不用说红红绿绿的搭配在一起,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子琇说:“今天我请客,你们别客气!”说着就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说:“好吃!好吃!”三下两下吃完又去夹那烧得软糯的东坡肉。
行风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都觉得好笑,但此时肚子也饿了,美食当前自是先填饱肚子,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尝果然是人间美味,也赞不绝口。只有炎慢慢地把每个盘子里的东西都尝了一遍,淡淡的说:“还可以吧。”
子琇一挑眉:“还可以?这么说你吃过更好的?”
炎平静地回答:“虽没吃过一样的菜,但要做成这样并不难。”
子琇不屑:“人家练了多少年才称得上‘临州第一’,叫你这么一说岂不一文不值,劝你话别说得太满。”
行风怕两人吵起来,连忙说:“这家酒楼的大厨的确名不虚传,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不过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南宫兄弟见多识广,想是见过更高明的,改天也带我们见识见识。”接着又催子琇吃菜。
子琇知道自己说话冲了,低低说了句:“不好意思。”便低着头只顾吃。炎慢慢地喝着汤,一脸若有所思。
一顿饭总算是结束了,子琇接过小二找来的银子,又问“喜客来”客栈在哪里,小二向门外一指道,往前走过两个路口便是。三人一路走到,子琇头也不抬就往里进。行风见着金碧辉煌的门脸便知价钱不低,忙要道别说另有住处,却被子琇拉住,说难得遇到谈得来的朋友,在同一家住下方便白天游玩夜里长谈,客房钱包在我身上。之前船霸收的过路费和晚餐已是子琇出的钱,此时怎好再让人当冤大头,行风连连推辞,子琇却一再挽留。最后子琇说他是福禄之相,以后发达了再还他不迟,聂行风哭笑不得,却拗不过他,还是留了下来。他只道子琇是玩笑话,却不知他是认真的。
三人问过掌柜,客房却只余一间。要是两个人还能挤一挤,三个大男人是怎样也住不下的。子琇皱眉,却不肯换家投宿,执意让店家调房。几人正犯难,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一个人一间,要是哪位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同住一间。”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玄胡山上的狐精,炎的师兄,张玄。张玄已换了普通的书生装束,衣上的绣花淡雅精致,气质脱俗,再向几人抱拳施礼,显得一派文质彬彬,只是一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灵动狡狯。炎一眼认出他,微微有些惊讶,正想怎么在这里遇见师兄,就听见张玄用法术传音入密:“臭小子,怎么在这里遇见你?”
炎也用法术回答:“我也想随便走走,认识了几个朋友,没想碰到你。师兄你在临州做什么?”
“我当然有重要的事,你别干涉。”
“你的事我不感兴趣,你不要我管,我就当不认识你好了。”
“正合我意。”
这两人瞬间套好了词,另外两人却浑然不觉。聂行风见来人面容清秀,微微含笑,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忍不住就想亲近,暗自寻思在哪里见过,竟忘了行礼。子琇一见张玄嘴角就弯起了弧度,弯腰施了一礼说:“公子你人真好!真是帮了大忙了!”接着转头对行风说:“聂大哥,就麻烦你和这位挤一挤了!我和南宫公子住一屋。”出门在外,行风在这方面并不将就,便应了下来。子琇听他答应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四人互道了名讳,便随着店小二上了二楼客房。
聂行风和张玄的房间在走廊最东头,窗户背街,倒很是安静。一进屋张玄就和行风套起近乎,把人家出身家世问了个遍:聂兄从哪里来?家中几口人?以何为生?祖上是干什么的?为何来临州?
按说张玄不是自来熟的性子,在玄胡山上和师弟也不怎么热乎,这回竟然主动和人攀谈,自然是事出有因。这还要从张玄尚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说起。当年张玄父母双亡,被师父捡到,看中他有灵性,欲收他为徒。寻常小妖有这等仙缘欢喜还来不及,张玄不忙答应居然还先问了一句:修成人形能过好日子吗?这准师父也是个老顽童的性子,居然真的为他掐指算了一算:张玄的福运在东南方繁华之地,找到即可永享荣华富贵,逍遥人间。但在此之前须先修行千年,方可获此机缘。张玄想怎样也不会比现在还差,便答应下来。千年满时,师父没回来,张玄已有了道行,自己算了福运在江南第一城——临州的最热闹之处。要说临州最热闹的,就是喜客来所在的东华街。张玄便在这客栈住下,附近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正好探查自己的“福运”在何处。师父说过,“福运”所指或是宝物或是贵人,张玄便一连在街上逛了了好几天,可非但没见到有灵气的物件,来往的人也无非是些脑满肠肥暴发户和趾高气昂的贵族子弟,入不了眼。张玄却不气馁,一心等下去。幸好几百年攒下的铜钱都已经被他当古董当掉、或兑成银子,加起来让他在最好的天字房住上半年也不成问题。也亏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子琇一行人进来投宿的时候他正在大堂的角落吃饭,一见聂行风便觉得此人虽然衣着朴素,一举一动却显出非池中之物,周身隐隐吉祥之气环绕。张玄立时认定,如果此人不是自己的“福运”身上也必定带着能给自己“福运”的宝贝。正巧三人为空房不足苦恼,张玄上前解围,顺水推舟几人便成了面子上的朋友。
轮到两人独处,张玄已是耐不住性子,询问行风身世好算算是否是自己等的命定之人。行风先是一愣,但想想这些也是书生间交友的寻常问题,算不得隐秘,便一一答来:从四百里外桃源村来;家中祖父兄弟共四口人;以种田为生,偶尔做做小本生意;祖上历代务农;此番为进京赶考,路过临州。末了也问:“张兄你呢?”
张玄随口答了自己也从西边来,这次出来游历,心中暗想:看这家伙的衣服就不像个有钱的,问了家世就知道更不可能有福禄。难不成这穷小子身上有什么家传的神物?正想到这正巧行风弯腰把行李放在屋角的矮几上,脖子上一根红线滑出衣领,张玄眼睛一亮:果然有!
见行风整理好行李,直起身来,张玄转转眼珠,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临州的菜好吃是好吃,只是味道浓,吃多了有些腻,聂兄喝杯茶解解口吧!”
行风正要伸手去接,张玄一个没拿稳,一杯茶全泼在行风前襟,粗棉布衫一下子就湿透了。张玄慌忙道歉:“唉呀!看我笨手笨脚的!聂兄赶快脱下来换件衣服吧,我帮你把茶水洗掉!”
行风只道张玄是不小心,一边摆手说不打紧,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了。更衣时胸前的玉牌露了出来,通体碧绿,被烛光映得分外温润。张玄和他离得很近,看见玉牌上雕的貔貅伸长后腿,脚踏祥云,呈登天之势,造型威武,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宝物。张玄一阵心痒,想都没想就说:“聂兄你脖子上戴的这可是好东西,光看成色工艺就知道不是一般的物件,随身带着定能辟邪纳福,招财进宝啊!”
行风微笑答:“这玉牌是临行前祖父嘱咐戴在身上的,随身带着就是图个念想,也是为了给老人家一个安心。至于能不能辟邪招财,那倒是次要的。”
张玄点头:“宝物若说有灵力,起不起作用也是要看人的。若是主人为人坦荡,光明磊落,自然是邪气不侵;但如果本身就做了亏心事,总是请来再多仙灵,最多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神仙是不会保佑的。说到底,福气也好财运也好,都是各人依自己品性才能招来的罢了。”张玄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话虽这么说,但天命不会算错,一定要想办法把玉牌弄到手”。
行风不知道张玄的花花肠子,对他的话深以为然,“张兄所言极是!功名利禄都是要靠心力来换的,断不可听信天赐神佑之说。若是倾力而为,得偿所愿,自是我应得的;若是不幸不能如愿,便是我能力所限,命该如此,虽有遗憾却坦然无悔。”
张玄听他言辞间一派坦荡,显出胸襟豁达,一身正气,暗忖:“这乡下来的书生倒有几分见识。”忍不住行风刮目相看。两人见解相类,便在桌前边喝茶边聊天,话逢知己,天色渐黑也浑然不觉。
正巧有人敲门,张玄说:“我住进来的时候叫店家每晚送来热水净身,应该是这时候。”开了门,果然是小二带着两个伙计搬了个大木桶过来,三人把木桶安置在屏风后,说声需要换水再吩咐便退了出去。
桶里装了大半桶的热水,泛着袅袅的热气。张玄眨眨眼说:“聂兄一天舟车劳顿,就请先沐浴休息。”聂行风确实觉得有些疲累,也不客套,应了一句就走到屏风后,解衣沐浴。
见聂行风已经看不到自己,张玄右手随意地往桌上一抹,再一翻,手心就多了块玉牌,看大小尺寸花纹,竟与行风的那块一模一样!而桌上,少了一个小茶碟。张玄看着行风把衣服一件件搭到屏风顶上,心里乐开了花:只要他把玉牌一摘一挂,自己就能来个偷梁换柱,不过须臾之间,宝物就是自己的了,神不知鬼不觉!
张玄自己正美着,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头,屏风后传来水声,聂行风已经浸到浴桶中,但那一堆衣物上哪有那红线的踪影?张玄微微皱了皱眉,稍加凝神,将法力集中到眼睛上,重新抬头看去,那屏风在他眼里成透明。
“切!没想到这穷书生这么宝贝他那玉牌,连洗澡也不摘下来,不是说不信鬼神吗……”张玄撇撇嘴,看来要把宝物弄到手没这么轻松。他随手一丢,假玉牌掉在桌子上,又变回了茶碟。“不过……这穷书生的身材真好啊……穿着衣服感觉有点瘦弱,没想到挺有肌肉的,胸口看起来蛮有弹性……”张玄看着看着竟入了迷,只想着“美男出浴也很有观赏价值啊”竟然忘了本来的目的,直到聂行风从屏风后走出来才匆忙收回法术。
“张兄,我已经洗完了,我去叫小二换水,你也早些沐浴歇息吧。”行风说着就往门口走,看见张玄红红的面颊又刹住脚步:“张兄你脸很红,该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张玄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热……我没事!哈哈哈!”
虽然有点诧异,但相交不深,不好多问,行风点点头便走了出去。张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有点着恼:从没出过这种糗,碰上这个穷家伙,真是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