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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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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长白山青铜门那儿回来后,小哥的眼神就有点不大对。
“结束了。”小哥在豁开的青铜门前对我说。然后迈开步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结束了?十年前他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但那个结束并不是指他自身那神秘的使命的结束,而只是一直以来从老九门起和那股势力的纠缠搏斗的结束。那这个结束,是指青铜门后那无论是神马终极那玩意儿也终究搞定了?顺带的,看门这活儿也没老子吴家之后什么事了?
没琢磨明白。自然问小哥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复。我老了的十年,在那人身上似乎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青铜门一开一合,他照样是云淡风轻,照样是永久开启的语音流量节约模式。但是有什么,不一样。
最起码一样,他跟着我到了杭州,顺带地,住下了。
“先住你那。”只有四个字。
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回家之前还回西泠印社旁的铺子里取了些物件。
虽是这么说了,在我以为小哥的意思是要住我家的时候,他摇了摇头,直接把黑金古刀放在了铺子里,正打算关门打烊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住了。看来小哥还是不习惯同居生活这么亲密的事情,独来独往惯了,即使是我这个老朋友也不例外。
“可虽然这有张旧沙发可以将就着睡,但卫浴设施什么的都没有,不是个住人的地方啊。而且给我几天时间就可以叫人给整一套房子来。”这十年,我也不是那个二世祖小天真了,毕竟接手了三叔留下的所有产业,搞得虽没风生水起但也经营有序,杭州这地头上大概也能要什么有什么。
“你就算不将就着在我家住几天,到外面搞个酒店也成啊,帐都算在我身上。”
小哥看了我几眼,点了点头。
这么听话?从那淡如死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思虑的痕迹,小哥好像对住哪里根本无所谓,我总觉得是不是只想早早把这烦人的事解决掉,好让他尽快可以跟天花板续那十年之隔的情缘。
不过,“小哥,那是上我家还是酒店?”钻进车后我问道。
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点无趣,虽然我有一腔的疑问,自从十年前就攒下了,现在估计一军队的解放卡车都拉不动,却只能跟十年前一样,继续在肚子里自给自足循环再用。这么左思右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家门口。
进了屋子以后,小哥闷声不吭地搁下刀,径直躺在沙发上就闭上了眼。估计青铜门后的食宿条件还是上不了三星吧,十年没沾软床垫大概屁股也磨出一层老茧来。
“不洗澡么小哥?”虽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应,我还是边脱衣服边走进浴室,顺带问道。
洗完澡出来客厅发现灯还是亮着,关了灯,我想了几秒钟,然后蹑手蹑脚走到沙发边,瞅了瞅纹丝不动的小哥。看着那十年未变的容颜,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概,看上去已经像闷油瓶他哥了吧。这么想着,不禁俯身细看一番。
黑暗中借着窗户外的余光,我看见小哥蹙紧的眉头上浅浅地刻了几道沟痕,脸颊比从前稍显凹陷,皮肤也没有那么光匀,细唇干巴巴的显不出血色。十年的光阴,在他也是有痕迹的。不过……十年,没有洗澡了么?
我凑近用鼻子嗅了嗅,淡淡的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这么想着,突然被一股狠狠的力道按住了肩膀。
小哥猛然睁眼看着我,然后像是认出来了,才松开了手。随即躺回沙发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我揉着酸痛的肩膀,想着难道青铜门后也有粽子长年累月地慰问他张大爷吗,神经倒是跟从前一样绷得够紧的。
真不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小哥,你不到床上睡吗?沙发我睡就行了。”没由来地一阵心疼,我说道。
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听到,小哥转过头来,看着我。
“吴邪。结束了。”他说。
我皱起眉头,又来?什么意思?
“嗯,是结束了……”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接上,“所以,你现在是自由人了?”
“自由?”小哥重复着,眼神露出的却是疑惑。
“你的使命,完成了。”我尝试着引导他。也许并不是这样,但至少他愿意说话了,先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来。
“完成。”似乎不能理解,小哥机械地重复着某些字眼。然后,他突然朝我伸出了手,像是要触摸我的脸似的,却在几乎到达的地方,停下了。
“我看不清,你……”小哥眯了眯眼睛,说道。
什么?我摇了摇头,彻底晕乎了。难不成小哥在青铜门后呆得太久,神智有点不行了?又或者是营养不足什么的?要不要炖个人参鸡汤补补身子?
就在我再次无限脑补青铜门后的生活起居时,小哥垂下了他那伸出的手,重新闭上了双眼。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我心下怆然,一股不知是悲凉还是寒意的东西从地下升腾起来。我不禁伸手探了探眼前这人的鼻息。
还好,活着。
他,还会再次消失吗?我这样问自己。重新见到他的喜悦已经渐渐散去,余下的却是不真实。有时,当你盼望一件事情太久太久了,而等待的漫长已经令你几乎不再抱有希望,却在某个时刻,事情终于实现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么不真实。应该是个梦吧。你会觉得。
即使小哥此刻完完整整地躺在我家沙发上,掐一把也会是实心的,但我仍然有种做梦的感觉。他不在的感觉是那么地根深蒂固,我已经习惯了无论内心怎样呼唤也不会有回应。十年太长,十年里形成的感受,也难以挥散。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扎实,梦意连连。经常醒来有种冲动去客厅确认下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不会吧,不会在吧。总是这么觉得。
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我揉着睡眼打开房门。一抬眼瞥见沙发的一头是那熟悉而柔软的黑发,突而一种满足感酥麻酥麻地从胸口荡漾开来。
沙发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我也一下惊醒,心里邪邪地惊诧于自己刚才那接近小媳妇的荡漾感。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想过头了吧!我定定惊,迈开三十老几的男人应有的阔气步子,洗脸刷牙去。
在小哥洗澡的时候,我就播了一通电话吩咐手下,尽快找套简单的起码能住两三个月的小房子给闷油瓶。尽量找离我这近的,想了想又补了句。
小哥穿着我的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我问了问他这几天有啥安排。他摇了摇头。也是,十年牢狱,一朝放监,也得有个社会适应期不是,倒斗啊娶媳妇啊什么的也不急在一时。散散心,也让他感受下这人间美好。长白山上冻足十年,怎么也得让这南国夏日的骄阳给他先晒掉一层冬眠皮。
四处溜达了一天后,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西湖边的小铺子。
我接了几通电话,处理了这些日子撂下的生意,挂上手机的时候,看见小哥站在湖边淡淡地看着远处,湖风吹起他的头发,鼓起他身上我的T恤衫。
他站了很久,导致我从欣赏哥的风姿再到感慨他的苍凉背影最后开始怀疑闷油瓶是否站化了的时候,他才终于转过身来,走进了铺子。
王盟处理完事情后,都会回来看铺子,虽说大可以再请个人来,但他多年习惯了在铺子里发呆和扫雷,换成别的地方还不舒服,于是铺子也变成了他的休憩小地。我把他打发走以后,就进了仓库点点存货。
出来的时候看见小哥正坐在电脑前面看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竟然是新浪微博的页面,登时猛吸一口气,敢情小哥门后生活无聊天天刷微博呢嘛!再仔细瞧瞧,貌似是王盟临走时没有关掉的,这小子什么时候也潮流一把了?
看小哥瞧得入神,我不禁瞄了眼内容,都是一些老烂的段子了,什么“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变老”之类,再加个小清新的图片什么的。
“小哥,这有啥好看的?莫不是你终于对这个世纪的玩意儿有兴趣了?小爷我可以教教你用电脑,以后不下斗的时候上上网打发打发时间也是不错的。”张家人寿命那么长,要是没些谋杀时间的世艺,漫漫人生路可怎么打发啊。天花板要是有你闷油瓶那么个瞪法,总有天不被瞪出洞也会被瞪怀孕了不成。
小哥照例没有理我,却是把自己的手伸到眼前,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莫非小哥你想要个触屏的?”我有一把没一把地扯着,却见小哥转过头来看着我。
“吴邪,你的样子变了。”
我怔了怔,琢磨着他是不是在说我老了,随即叹了口气,心说小爷我还自觉保养得不错呢没想到倒被你嫌弃了,估计小哥你在门后天天做面膜呢,这鱼尾纹一条没见,估计张家人没事做就在门后琢磨养颜秘笈呢,连续做十年一个疗程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这其实就是张家人长寿的终极秘密呢吧。
内心吐槽一番后我再看向小哥,才发现他是眯着眼睛看我的,不禁觉得有点奇怪,回想起来小哥的视力一向是顶好的,斗里的一切无论是多么微小的事物他总是第一个察觉并细细收在眼底的。莫非在门里微博刷多了导致视力下降?
最后小哥收回了视线看天花板去了。
因为也没有为小哥找到别的什么消遣,干脆让他替我看着铺子,虽然会把客人赶走不少,但我想了想,然后很放心地把一些贵重的货也放在了铺子后的仓库里,想来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儿了。
给小哥的屋子也找到了,不过我嗯了一声后就把它忘脑后了,琢磨了一下最近小偷和蚊子是不是特多,放着哥在客厅,这不仅房子安全而且舒适度也大大增加来着。而且那沙发大概也已经和哥睡出了感情不是?
正在铺子里翘起二郎腿哼着歌儿觉得最近生意特么顺遂的时候,王盟来电话了,噼里啪啦交代了一通后,我突然心血来潮地问王盟之前的相亲怎么样了?找媳妇的话要不要吴老板我涨个工资物质上支援一下什么的。王盟叹了口气说跟那姑娘吹了,不过涨工资可以作为精神补助照发不误接着就问老板你还记得我的工资卡号吧要不我给你发一发。
最后临挂电话时王盟说了一句,“老板,自从那张爷来了以后你的心情比那广告上用苏菲的姑娘还要欢脱哟。”
我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说话的!滚!”随即大吼,狠狠摁掉了手机,磨了一会儿牙,然后抱起胳膊反省起来。
最近,的确觉得自己年轻起来了。也许是小哥的回来让我有种回到十年前,二逼小青年天真无邪的青葱岁月的感觉。那时候的三人组,想不到在那万分凶险的境地过来的人,如今都能完完整整地呆在这世上。
想了想胖子,已经说好了有空会来这和小哥一聚。
小哥的话……说起来,最近的确有点让人在意的举动。虽然从来小哥的视线就只对静物有兴趣,但最近却不是发呆的架势,怎么说,就好像从狙击模式切换成了雷达模式。他总是不停地变换方位看着四周,而不是看死在一个点上。难不成最近系统升级了,需要无死角监控?
咚!铺子的门被恰到好处地踢开了,闪进来一个身影,手里拎着几个外卖。我啧啧感叹了两声,所以说,小哥才不是生活九级伤残什么的,只是缺乏调教训练。孔子曰过,无聊之下必有勇夫。这几天陪着小哥的日子总觉得简直比一个人的时候还无聊,试着差遣他去买个砂锅饭什么的,想不到沉默了几秒居然听话出去了,擦了一把冷汗觉得毕竟最近吃小爷的睡小爷的,被支使了再不爽怎么着也会顾虑着下手轻点儿,就有了几把底气,居然一试就灵。
把几个菜在桌子上铺开来,小哥就漫不经心地吃了起来。我瞅着那闷油瓶轻雅的姿势,虽然这几天已经看习惯了,还是会不住想起当年我们的告别之宴,以后无数次想起,每个细节都可以细细品味好半天,现在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尽情尽意地看上无数次了。思绪悠悠地,忖度着就这么一直到老的话,是不是终于,小哥对于我也不再陌生神秘了?小哥也可以平平淡淡地作为一个普通人过下去了?
啪。两对筷子夹在了一起。
我顿了顿,瞄了小哥一眼,刚想抽起筷子,却看见小哥盯着我们的筷子神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条件反射地,我顿时紧张起来,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凝重表情了。难道是饭菜有毒还是怎么样?!
没有回答。闷油瓶放下了手中的碗和筷子,半晌没有言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哥?”我立刻扔下手里的碗和筷子,妈的,难道真有人下毒?不过这吃了有好一会儿了,早也该不死也没半条命了?接着脑袋轰转就开始琢磨起最近的生意来往和手下的情况。
“没事。”最后他说道。“菜没问题。”
没问题?我松了口气,“菜不好吃?”
“不是。”
没事好端端怎么不吃了?见小哥没有解释的可能,我回想起来,那时是我准备夹的菜,然后是闷油瓶的筷子突然夹到了我的筷子,有什么不对。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以小哥对手的动作控制的精准,是不会发生不小心夹到我的筷子的情况的。这从我这几天和小哥的同居相处就更能知道了,他无论干什么事情,几乎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拿捏的力道和距离也是恰到好处,这就是小哥的实力,也是一辈子的习惯,斗里斗外都是。
本来这件事即便分析也没个结果,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我疑惑一下也就过去了,说不定小哥就是看上我筷子底下的那块儿肉了,没吃成一下不爽什么的。但是小哥接下来说的话却彻底引起了我的怀疑。
“一切都结束了吗。”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但注意这是一个问句,即使不是问句,也有一个语气词,表示说话人本身对这件事是不肯定的。对于小哥来说,这是甚少发生的事情。
“什么结束?结束什么?”我问。自从青铜门出来,结束这个字眼就一直从闷油瓶的嘴里说出,是青铜门后的事情结束了?还是别的什么?
小哥看向我,“我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心脏登时被什么砸了一下,又来了,这回是没有时间了还是怎么样?
“什么意思?你的什么一切?结束什么啊他娘的!”我一股无名火起,这是又要失踪了是吗?又要为了一些我永远都不会也不能知晓的秘密消失了是吗?奶奶的,总是拿小爷来猜灯谜是很好玩不是?!
“吴邪,你说过,我的使命结束了。”闷油瓶淡淡地说。
“我靠我那是乱掰的啊!”
“不,你是对的。”闷油瓶静静看着暴怒的我,“使命结束了。所以,我也结束了。”
“你怎么,结束?”
闷油瓶再次举起他的手,看着。最近他经常做这个动作。
“我的眼睛,看不清了。”他说。
“!”我怔了怔,回想起他用眯着的眼睛看着我,还有他最近总是那么不安地看着自己四周的情景,还有刚才夹到我的筷子,一下都解释通了。
“也许,我要消失了。或者,变老。”他说。
“你胡说什么!不就是视力衰退了一点吗我靠!你在那青铜门后呆那么久,副作用什么的说不定一大堆呢!”我瞬间定住心神,心想视力衰退还算好的,要是整个掉头发,提前秃顶什么的不是很坑爹!
听了我的话,似乎闷油瓶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我带你去配个眼镜,省得你一直疑神疑鬼!放心,小哥你就算戴眼镜也会照样帅遍杭州城的!”说着我一手拿上车钥匙,一手拉起他就往外走。
一走出铺子我才想起车子昨天拿去修了,立马打了电话给王盟,想借个车子,这小子却没有接听。
闷油瓶出来后顺势把铺子锁上了,想来是难得地同意我的建议了。我瞄见隔壁铺子前有辆自行车,又想起几个街口外好像就有个眼镜店,于是问隔壁借了车子,招呼小哥就骑上了。
果然是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古董,小爷我是好久没骑车子了,今儿为了小哥,实在是青春浪漫了一把。
闷油瓶是个很好载的乘客,不重,在一些急弯拐角处也能随着车子把重心位置配合得刚刚好,几乎让你怀疑后面的人是不是什么时候给丢了。
到了店里,店员小姐先领着我们挑眼镜框,边说着最近的优惠套餐。闷油瓶则毫无反应地站在一旁,充当试框模特。那店员姑娘看着我捡起一个个眼镜框直接往小哥耳际旁插去,边问“怎么样,小哥?”很是理所当然地被无视掉以后开始碎碎语自我评价起来,“这个好像有点招桃花……这个会直接被女粽子拖回家……这个,这种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磨蹭了半天,只好问问姑娘的意见,那姑娘确定小哥无论如何不会有反应以后,就欢快地加入了我的阵营。最后我们私自敲定了一个人畜无害的黑框眼镜,就把闷油瓶领到后面去验视力了。
“请你报一下最后一行的符号方向。”
沉默。店员姑娘窘迫地看着我,开始怀疑小哥是不是聋哑人士。
“小哥?”
“嗯。”小哥应了一声。
不错,很给小爷面子。
“人家姑娘让你把符号方向都报一下。”
沉默了几秒,“能看见。”
我向姑娘摊了摊手,表示这是小爷的最大能耐了。
“这块镜片怎么样?比刚才的好吗?能看到第几行?”
沉默。
姑娘的职业信心已经降到了零点,她紧张地看着我,像是觉得小哥随时会摘掉眼镜夺门而出,我只好一再用眼神安慰她。
“不行。”最后闷油瓶说道。
“这个呢?”
沉默。
“再来试一下这个。”
沉默。
“不行。”
……
最后姑娘都快哭出来了的时候,闷油瓶终于点了下头,“要这个。”
我也长出一口气。付钱的时候,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大暴雨。小哥站在门口看着乌云密布的天。
“这要怎么走?”我皱眉。
“快停了。”闷油瓶说,伸出手接着屋檐流下的雨水。
“真的吗?不像啊……”我站到闷油瓶身边,探头瞅了眼晦暗的天际。不时有水珠随着风溅上我的脸颊,我眯起眼,冰凉冰凉的。侧过视线看了看小哥,毫无波澜的容颜上散发着一种沉睡不起的气息。
像是沉睡了十年。
如今,真的醒了么?
我想起当青铜门打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什么令我浑身颤抖。终于,一个黑影自门后缓缓而出,那个身影对我说——
“你来了。”
青铜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形状可怖,像是随时要崩塌。
“结束了。”久久地看着我,最后他说,从我身边走过。
结束了吗?这夏日午后的暴雨中竟夹着一丝彻骨的寒意,我缩起了脖子。如果,真像小哥说的那样,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已经没有存在的目的了,他的人,也将要消失?
这开得什么玩笑?难道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不成?还是会一点一点蒸发掉?但这要是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我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从来都不敢彻底肯定,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千千万万的人类之中的一员。
从前的他,仿佛就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他的使命,他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兴趣。而现在连这个使命也没有了,还会有什么阻止他从此真真正正地失踪吗?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办?送他走完这真正的最后一程?可是,好不容易,多么,多么不容易啊。这十年的等待,是否这样就真的足够了?
“小哥,你……”
你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吗?
“雨停了。”说着,身边的人走了出去。
“小哥,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我迎着凉风,微微侧着头向车后座上的人问道。
沉默。
“我不知道。”
“小哥,你现在啊,就是人生的一个新开端。接下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哪儿就睡哪儿,这人生的乐趣啊,多着呢……”我像居委会的心理慰问处大娘,不断给辍学失途青年指点生活的新方向,给小哥培养乐观积极的人生观。
骑了不一会儿,拐过一个街角,我却猛然发现由此延伸开去,目力所及的整条街道,全被刚才暴雨留下的雨水淹没,行人车辆停在汪洋中像一片片漂流的孤岛。我顿时有种回到了蛇沼鬼城的错觉。
小心翼翼地骑进了积水中,哗啦啦划开一条白色的浪花,我感觉脚上勾到不少像是树叶的沉积物,同时怀疑这辆颤颤巍巍的破车子是否能坚持到铺子。而且水的阻力随着深度的加深越发显著,到了及膝处的时候已经寸步难骑了。
我停了车,想告诉小哥只有走着回去了。
没想小哥已经从另一面走到了车旁,接过把手,“我来。”
我只好坐上了后座,瞄了眼身后涉水缓行的路人,突然车子就加速了。像一把利刃划开绸缎千层,割裂出清脆的破浪之声,就在众人的瞩目下乘着水波而去了。
这下不仅那些守在自家店铺门前扫水的小姨大妈们忘了手中的活儿,还有那些个站在已然熄火的宝马奔驰旁的老少爷们也都纷纷驻足远眺,一个个嘴歪脸裂的,恨不得踹一脚身边那丝毫动弹不得的废铁好歹也给滚个半圈显点出息。
一路上断裂的树枝树叶如同海里的暗礁在看不见处张牙舞爪,偶尔也有不明的漩涡疑是被掀起的井盖暗洞,我看着心惊,忙叫小哥小心驾驶。
闷油瓶一声不吭地安然前进,所有险隘都被他堪堪避过,而且还一个快准稳。看着两边那些巴不得拽上车尾巴,借着小哥神力离开这汪汪泽地的困途路人,我心下不禁盘算要是让闷油瓶来回载那么几趟客,也可捞上他不小一笔。
不过就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到达目的地了。
这天一大早,我去处理了几单生意,就去眼镜店给小哥取回了新眼镜。
走进铺子的时候,闷油瓶正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我取出眼镜,来到他跟前,闷油瓶慢慢地睁开眼,我把眼镜顺着他的发迹轻轻推了进去,然后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高度。
闷油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他看着我把手再度伸向他,却一把抓住了,奇长的手指禁锢着我的企图。
“小哥?眼镜上的标签还没摘掉。”我说。
闷油瓶心不在焉地松开了手,然后细不可闻地低声喃喃起来,“好近。”
“嗯?”我捣鼓着用线挂在上面的小标签,发现意外地纠缠。
“所有东西都很近。”闷油瓶沉浸在他的新世界里。我没带过眼镜,也许新配眼镜的近视眼都有这样的错觉吧,世界一下子变清晰了,看起来像是所有东西都拉近了和自己的距离。
不过这标签还是撕不下来……
我凑近了去细看它到底是以何种方式纠缠得那么难舍难分。突然闷油瓶从太师椅上撑起了身子,我顾不得那小东西,踉跄间后退两步的时候,却勾到了小哥的鞋子,重心不稳。狼狈间,后背被一只手揽住了,我刚松口气,却看见眼前那人的脸不断放大……
就是那么一瞬间,我听到小哥低声道,“触手可及……”
然后温软的唇贴上了我的。
咦?
那唇轻轻擦动起来,随即又像是变了主意,开启唇瓣用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一口。
“唔!”我吃痛,终于清醒过来,伸手就去推开眼前的大山。
虽然丝毫推不动那人,却也好歹将我们俩分开了,我诧异又狠狠地盯着他,用目光凶狠抗议,我靠你这个闷油瓶子突然那么热情搞什么恶作剧搞到小爷头上来!
闷油瓶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开了。
“喂!你给我站住!”我一脸愕然。
闷油瓶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铺子,我跟在他身后,琢磨着这些个变故,内心却有个声音拷问着自己,有什么不对。刚才那种感觉,那种有点期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喂你爷爷的,老子可不是基佬!大概是好奇心吧……
闷油瓶的吻,到底会是怎么样的……纯粹的好奇心。
湖边柳叶唰唰,鸟鸣不断,阳光跳跃着细碎地撒到各处。看了那么多年了,还是有一种怦然心动的美在里头,我也静静地站在那人身后,呼吸着。
“我,不想消失。”闷油瓶轻轻说道。
嗯?我朝那个背影投去疑惑的目光。
闷油瓶回过头来,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不声不响地在我身边走进了铺子。眼镜上的小标签在空中晃了两晃,最后贴在了黑色的碎发边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