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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只要是少恭就好 ...

  •   峰巅万丈拔地起,烟云渺渺群山隐。

      她喜欢蜷在榣木树冠最高的枝桠上遥望云卷云舒,翠霞夭矫,被茂密的枝叶团团围拢,掩藏了身形,心里充满了安闲舒适,春日融融,她昏昏欲睡。

      “定闲,长老已到会仙桥了。”玉竹站在树下,朗声提醒。

      “诶诶诶?”女童惊诧的叫声从树冠顶部传来。

      哎,玉竹叹气,他就知道,除非是呆在榣木上睡着了,否则长老归来,她必定是第一个窜出去的。

      刷啦啦——!“哎呀——!”砰——!

      层层枝干树叶被刮擦的声响,中间夹杂了一道幼嫩的尖细嗓音,然后就被重物闷声砸到地上的声音戛然截断。

      玉竹啧啧两声,望向青葱绿草中趴着的小小的大字型人影。

      小小的身影迅速爬了起来,呸呸两声连连吐出嘴里啃进的青草,小脸脏兮兮的,成了花脸猫,原本是梳着双挂髻,这会儿头顶的卧髻松松垮垮斜坠了半边,插在一边的金色百合样式的珠花被一枚细长的叶片取代,杏黄色的对襟半臂襦裙蹭上了一些泥土,腰间结着细细的蝴蝶结,胸前挂着长命锁,跑动起来边缘的铃铛叮叮当当。

      从摔倒、起身、拍土到汲上木屐全力进发一系列动作连贯熟稔,到底哪儿不对呢,直到瞧见她本该及地的襦裙边角一溜都塞进了腰带里,下面的裙裤全露出来了,玉竹赶紧冲着她的背影大叫,“裙子裙子!!”

      “哦~~~~”手忙脚乱地从腰带里扯出裙角,脚下不停,向后摆了摆手,潇洒远去。

      秋香色长衫的身影刚刚浮现在传送阵里。

      “少恭,欢迎回来~~~~~”兴高采烈的声音就适时出现了。

      他在传送台上站定,看着撒着欢儿朝他扑过来的人,熏眉舒展,眼眸中蓄着清浅的笑意,微微张开双臂,准备一如既往迎接她。

      踢踢踏踏的木屐声忽然停止了,就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回了半步,煞有介事地拢拢松散的发髻,抿直了小嘴,迈起了纤纤细步。

      亦步亦趋挪动到了他的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少恭万福。”说着,双手交叠在腰侧,屈膝半蹲。

      “定闲这是怎么了?”欧阳少恭瞧着她这幅不伦不类的小模样,啼笑皆非,伸手揉上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顺便捻去了头上的叶子。

      施定闲抬头,怨念地瞅着欧阳少恭兴趣盎然的表情,双手抱头躲过他的抚弄,嘟着嘴埋怨道,“不是这样的啦,少恭,你应该向我回礼。”

      “哦~?那依定闲看,我该如何回礼?”欧阳少恭收回了手,好整以暇。

      “嗯……你,你应该,跟我说,‘姑娘有礼了’……嗯……没错吧,甘草。”还向旁边前来迎接长老的弟子求证。

      “咳咳咳,”被点名的弟子一阵干咳,弱弱地回道,“话是没错,地方,没用对”

      “没用对?”耳尖,听到了,施定闲疑惑,“可是书上那些女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呀?”【甘草腹诽:姑奶奶,求求你,不要再说了(┬_┬)】

      “书?”他不记得有让定闲看过教导女子行事的书册。

      “嗯。甘草他们那天都在看的书,好像是叫《风月奇谭》,对了对了,你还要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唔,不对,这是后面的……”歪着头,正在费力回想。【甘草:Orz】

      “长老恕罪,弟子等人鲁莽,私自带杂书上山传阅,有违派规,请长老责罚。”甘草当机立断,跪地请罪。

      “重欲轻率,屡犯门规。你身为师兄,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多加纵容,自行去丹玄理洞抄录黄庭经五十遍,禁闭半月。”言罢,扫视了一遍噤若寒蝉的其余弟子,“你们有的人自小生长在青玉坛,对外界事物有好奇之心不足为奇,只是青玉坛乃清规戒律之地,若你们不堪清寡,自行求去吧。”

      “弟子知错。”哗啦啦跪了五六个。

      “既已知错,那些书一并没收,下不为例。”拂袖离去。

      和众弟子一同被欧阳少恭不怒自威的气势给震住的施定闲呆了片刻,跟了上去。

      “少恭……”一路跟着欧阳少恭上了青玉坛上层,憋了半天,怯怯地扯住他的衣角,“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你都生气了。”平时的欧阳少恭性情温和,鲜少说出这么重的话。

      “我没有。”欧阳少恭叹气。

      “你有的。”施定闲用食指撑住两边眉毛上挑,“你刚才眉毛都这样了。”

      “……”

      “那书,身为女子,委实不该……”欲言又止,好像不知道该组织什么样的语言,告诉眼前这个好奇心重的幼龄孩童,那书是未成年止步的禁读刊物。

      “山上,只有定闲一个女孩子,我想知道,别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施定闲嗫嚅着,一边偷偷瞄了眼欧阳少恭的脸色。

      “定闲便是定闲,何须去学别的女子?”

      欧阳少恭牵过施定闲揪着他衣角的手,走进了厢房,让她坐到铜镜边上,取下了她的头绳,松开了有些散乱的发髻,重新理顺打结的部分,再将头发平分两侧,挽起两束结成环,平垂下来。

      “倒是定闲可以先学着梳好发髻。”缠上最后一圈细绳,欧阳少恭笑着说。

      “我有努力学的。”施定闲懊恼道。

      是的,她笨手笨脚得出奇,青玉坛没有女子,从小到大,她的发髻都是少恭给梳的,少恭时而外出,她就扎着马尾【她好像生来只会这一样】到处乱晃,结果不少新来的弟子都认为她是男孩子。反正长头发很麻烦,她一不做二不休,就亲自操刀给剪成了短发,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少恭回来见了,也没说什么,小孩子长得快,没多久头发就长回来了,那个时候少恭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女孩子头发长点会更好,当然他原话引经据典她记不全但就是那个意思,后来她就老老实实学着绾发髻,可是总是这不对那不对,刚才那个就是她自己梳的,打了不少死结还松松垮垮。

      “好了,洗脸去吧,再换身衣裳。”欧阳少恭拍拍施定闲的肩膀,“等会儿过来瞧瞧我给你带的东西。”

      “嗯。”施定闲蹦蹦跳跳出去了。

      欧阳少恭刚从隔间取出一套衣裳,门外又探出一颗小脑袋,辫子晃晃悠悠,“少恭少恭,穿那件月白色的好不好~?”说完,嗖一下就缩回去了。

      欧阳少恭轻笑一声,摇摇头,还是把手里那件竹青换成了月白。

      ***********************************************************************

      月朗星稀,和风熏然。春芽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萌发,春花烂漫,月桂情怡,织就出了一片月下旖旎。

      青玉坛在祝融峰巅,祝融峰西边望月台下有一个天然洞窟,据说是创立青玉坛的祖师爷乌青云悟道的地方,故称之为玄理。后来成了门派弟子思过抄诫的地方,洞壁内侧封有咒文,刻录上了足够数量的经文,只进不出的禁制才可开启。

      一盏幽幽的烛火点亮了整个洞穴,甘草一遍又一遍用铁笔在洞壁上篆刻下经文,一笔一划,笔力沉重。

      “甘~草~”鬼鬼祟祟的气音从洞口传来。

      “这么晚了,定闲还是快些回去吧。”甘草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木屐清脆的声响,甘草回头,看着施定闲提着一个小花篮笑嘻嘻地站在石桌边上,朝他招手,“快来快来,我带了很好喝的果茶。”然后就麻利地摆上了一小壶,并着两个小杯盏。

      甘草放下铁笔走过去,反正他也有些累了,端起一杯,刚抿了一口,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了。

      “这是长老这次回来带给你的?”回味清苦,有淡淡的五指柑的味道混在柠檬味里不易察觉,分明就是长老知道定闲怕苦,费心换了方子熬药哄着她喝。

      “……嗯。”施定闲自觉借花献佛被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干笑道,“其实还有点别的,小吃什么的,但是甘草你们清修有规矩,不能乱吃的……我就没敢带来。”少恭还特意提醒了一下她,不要因为自己的特殊影响了别人的修行。

      “嗯。”喝完了那杯长老精心熬制的果茶,他推过了杯盏示意不要了。

      施定闲倒是蛮喜欢这个酸酸甜甜的果茶的,连喝了好几杯,又收拾了起来,从篮子里掏出了纸笔和《千金要方》第一卷。

      “定闲这是做什么?”甘草疑惑。

      “抄书啊,少恭也罚我抄书,嘻嘻,我来和你作伴。”施定闲在石桌上铺展开一叠白纸来,感觉像是要陪着甘草夜战了。

      “……定闲不用这样的,我本来有错,是该受罚。”甘草觉得定闲这孩子有时候迟钝得让人捶墙,有时候又很贴心。

      “是真的。”施定闲很认真地强调。

      “这《千金要方》的医学总论与本草制药你一年前就看完了,这段日子长老是让你看第五卷吧。”真是的,不要逼他一一道来嘛。

      “……”真是小瞧了甘草,后悔不该随便拿一卷啊。

      “温故而知新啊,少恭也觉得我基础没有打好,总之,就是要抄这个啦。”她不管了。

      “退一万步说,长老罚你抄书,也绝无可能让你跑到这里来。你身体不好,平素长老就担心得紧,别逞强了,回去吧,你这会儿过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好吧,不过其实这会儿还挺早的,我陪你聊会儿天呗,这里黑乎乎的。”施定闲也不想让欧阳少恭又为自己操劳,乖乖地收拾了东西。

      “既然这样的话,我有个问题,老早就想问问你了。”这是青玉坛大家心里的谜啊。

      “你问吧。”施定闲端端正正坐好。

      “长老,是什么人啊?”据说这两百多年他一直都是青玉坛的丹芷长老,不老不死,低位超然,简直跟天墉城前代执剑长老有得一拼。而且,虽然长老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模样,事实上却是包括历代掌门在内的青玉坛上上下下从不敢违逆甚至干涉的人物。

      “少恭,就是少恭呀,还能是旁的什么人?”

      “……”他错了,他忘了这孩子大部分时间比较迟钝。

      “那我换个问题,长老是你什么人,或者说,长老和你是什么关系?”这其实才是青玉坛位居第一的八卦热点。他来的时候,定闲已经五岁了,早就待在长老身边了,听别的师兄说,长老有一次外出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定闲,自己也是虚弱得不得了,修养了两三年。好吧,青玉坛有个很隐秘的流传——定闲是长老,亲,生,的,不过这个奇葩猜测的始作俑者好像某天脚滑,掉下了会仙桥的浮云梯……

      “关系?这个……很重要么?”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少恭,他们一直在一起,除了他外出的时日。

      “当然重要,从关系就可以知道你们在一起的原因,你们相处的方式,以及别人对待你们的方式等等。”

      “唔,没有理由难道就不能在一起么,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相处啊……至于别人对待的方式,为什么要去关心别人对待我们的方式呢?我还是不懂,你举个例子吧。”

      “那我举个例子,比如父女关系,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以他要养育你于是和你在一起,因为是父女所以他会疼爱你你要孝敬他,因为是父女,所以,唔,别人觉得很正常。”

      “这么说,少恭是我的父亲?”听着挺像的,但是根据她从书里看到的,好像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不不不不,我只是举个例子。”开玩笑,姓都不一样,再说,他敢打包票,长老绝对不是在用培养女儿的方式教导定闲,至少他小的时候他爹不是这么教他的,有些事他要是像定闲那么干了,他爹绝对会用鞋拔子抽他!绝对!

      “那,你说是什么?”施定闲左想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呃……那我问你,在你看来,长老是什么样的人呢?”

      “少恭,自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斩钉截铁。

      “嗯……这个答案比较难办。”

      明净低徊的琴音自青玉坛上层传来,于低沉浑厚中以定徽转调滑出了丝丝圆润轻灵。

      “我……”一听到欧阳少恭弹琴,施定闲明显就坐不住了。

      “去呗。”甘草摆摆手,看着施定闲动若脱兔的身形,忽然想起来,“等一下,刚才那些话,千万别跟长老提起,也千万不要问。”

      “好~”从拐角处传出了清脆的应答。

      眼瞅着定闲就这么来去自如,甘草耸耸肩,整个青玉坛能够视这些禁制结界于物的只有长老和定闲两人,前者自然是高深莫测,后者,大概就是天赋异凛吧,啊啊,好羡慕。

      ***************************************************************

      永夜无昼的青玉坛上层,一如既往的清寂幽雅。

      她踩着浮云梯,泠泠如水的脚步声,向那个背对着她席地而坐,专注地拨弄琴弦的人走过去。

      “更深露重,定闲回房听着也是一样的。”注猱揉吟,指法变化多端,曲调愈加繁复明快。

      “我就听一会儿,再说,曲子要待在少恭身边听,才好听~~~”一步一跳蹬上了观望台,拢过裙摆,坐在欧阳少恭身边。

      ………………

      真的只是,听了一会儿。

      欧阳少恭按弦止音,方才还缠着他再弹一曲的人已经伏在他腿上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

      朦朦胧胧中,轻微的晃动唤起了施定闲一点点清明,等闻到熟悉的药香,她便轻车熟路地窝进了那人的胸膛继续沉睡。

      好温暖。

      可是,为什么偶尔她又会有充满药香的怀里沁着寒意的记忆……

      空旷渺远的琴音缓如流水,古调清逸,是少恭最爱弹的音韵曲调。

      她其实想说,无论什么曲子她都会很喜欢,只要是少恭弹的……

      就像无论少恭是什么人,和她有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只要是少恭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只要是少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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