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轮回》望安和

13、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不现身，不现身，现身，身……回音盘旋，余音未歇。

　　施定闲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了，手足无措得很，心里拔凉拔凉的，按照常规说法就是，大考前一秒钟有人告诉你，换了本书考，然后，马上就开始考了……

　　“谁？那个小丫头？”尹千觞不信，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毫不知觉。

　　欧阳少恭并未回答，只是胸有成竹地看着大殿入口处。

　　施定闲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攥紧手里的素帕，走了出去。

　　“哟，这丫头还真在啊~嘿嘿，小丫头还真不赖，要不是少恭说了，我还真就没发现~”又是一副油腔滑调的语气。

　　“先生，”施定闲走过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停在离欧阳少恭五步开外，递过素帕，“我，是来还这方素帕给先生的。”

　　“哦？”欧阳少恭挑眉，“既是来还在下之物，又怎地如此生疏？”话是这么说，也不见迈步，倒是好似等着施定闲再近一步。

　　“……没。”施定闲又挪了几步，把素帕交到对方摊开的手掌上。

　　“定闲方才，可是听到了什么？”欧阳少恭收回素帕，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来了来了，反派头头都是这样的开场白，然后立马让那个知道太多的小喽啰领便当。

　　“我……”施定闲字斟句酌，说是全然不知肯定假透了，但也绝对不能说都知道了，“听到先生您大概，是要找什么人，但是那个雷严，非要咒你找不到，然后你一生气……就……”

　　“就，把他们挫骨扬灰了。”欧阳少恭无比轻柔地接上了施定闲未尽的话语。

　　施定闲盯着脚尖点点头。

　　“定闲，”欧阳少恭叹气，“抬起头来。”

　　施定闲用慢动作回放一样的速度抬起了头，就见欧阳少恭一脸和煦之色，跟刚才恶狠狠地将青玉坛诸人尸骨化成齑粉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怕我？”又是很轻，很轻的口吻，像是怕惊吓到了她。

　　不知为何，眼前这人眉宇间似有萧瑟之意，就好像，好像……她怕他，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

　　欧阳少恭轻轻阖眼，求证一般，“定闲，我，从不曾加害于你，甚至是欺骗你，不是吗？”

　　“是。”

　　是啊，自相识以来先生不仅没有对她不利反而是有恩于她，虽然她记忆很零散，但也还记得那个时候梦里的那个人到最后才是想要将与自己有关的人留下，那至少，现在，她不该如此……

　　“先生，是定闲唐突了。”施定闲鞠躬道歉，“定闲并无畏惧先生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我没有责怪定闲的意思。”欧阳少恭扶起施定闲，语调轻松，“好了，快走吧，久留陵寝打扰先人安眠终究是不妥的。”

　　“嗯。”

　　看着施定闲离去的背影，尹千觞语带迟疑，“就这么让她走了？啧，刚才她……”

　　“千觞无须担忧，我自有计较。”欧阳少恭制止了尹千觞的猜疑。

　　返程的时候，刚好还要带着安陆的孩子们，施定闲专门等着有个穿肚兜的小男孩霸占了百里屠苏的名额，才面带遗憾地大摇大摆出现，最后敲定由方兰生带她回去（虽然他对施定闲学不会腾翔之术表示无比震惊有点伤人自尊）。

　　还别说，方兰生平时是别扭，关键时候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这是施定闲神清气爽地回到安陆时最大的感想。

　　早早守候在安陆的诸位家中长辈对百里屠苏一行人千恩万谢，那个穿肚兜的男孩子更是对百里屠苏崇拜有加，施定闲斜眼看着，腹诽：为啥他带我的时候就整的那么悲催？

　　众人不敌乡亲们的热情，最后接受了几坛好酒（尹千觞自作主张），以及客栈的免费招待食宿。

　　末了，欧阳少恭还特意叮嘱这几日多以莲子为食材，以安神镇静。几位夫人立刻奉为圭高。

　　丰盛美味的晚餐真是最好的犒劳~~

　　施定闲揉揉仍是有点发胀的胃，心满意足地到处闲逛消食。

　　溜达到车盖亭的时候，刚好见到风晴雪和欧阳少恭正在谈话，神色严肃，想要打招呼又怕打扰，不打招呼又觉得没礼貌，施定闲正在犹豫，就见风晴雪和欧阳少恭道别之后往客栈走去。

　　“定闲。”欧阳少恭转身就看到表情有点呆滞的施定闲。

　　“……先生，晚安。”看到了，看到了，绝对是表情帝。

　　“这么晚了，定闲还没有歇息？”

　　“先生不也还没休息？”

　　“呵呵，这就要去安置了，倒是定闲，白日甚是辛苦，那药，虽有急效，还需静静修养才是。”

　　“哦。这么一说，定闲还真有些困倦了，那，定闲就先行告辞了。”

　　“嗯。”顿了一下，“定闲今夜好眠。”

　　“借先生吉言。”这话听着真有深意……

　　施定闲匆匆离去，想到方才她刚好看到欧阳少恭神色诡谲，嘴角带笑。

　　夜风微凉，她打了个颤，还是早作打算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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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眠个大头鬼！

　　施定闲冷眼看着那一家子合家欢乐，笑语晏晏，她的爸爸，她的妈妈，还有“她”。

　　另一个施定闲，早就取代了她。

　　她在这个世界悲惨地挣扎，苟延残喘，“她”却在温暖的家里享受她的一切，在那个世界和亲朋好友相处甚欢。

　　每当被人赶尽杀绝，她就只能攥着那一点点现代的记忆，已经残破不全的记忆，回想着他们的温情，他们的关怀，想着，至少，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人是真的在爱着自己，想着自己。

　　虽然会担心自己的失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会害怕他们伤心欲绝，但其实更害怕他们会忘记自己，会有人取代自己，自己的存在会被抹杀，因为，如果连记忆中都变得淡漠，那她就真的已经不在了……

　　看，比起让别人伤心，更怕自己受到伤害……真是，如此自私的本性啊……

　　施定闲死死地盯着那个开怀大笑的“她”，如果，“她”才是施定闲，她拥有了这个父母赐予的名字，她享受着这个名字带来的爱，并且开始承担这个名字带来的责任，那么，她又是谁……她坚持的又剩下了什么……

　　画面一转，乌云蔽日，天昏地暗，黑鸦成群盘旋于空，声声叫唤不绝于耳。

　　她从乱葬岗爬出来，跌跌撞撞，住在破庙被乞丐欺负，夜宿荒野跟野狗抢吃的，躲进深山被野兽咬破了喉咙，撕裂了身体，白森森的骨头粘着皮肉……

　　那些身体的亲人指着她叫骂她是怪物，要把她活生生打死，烧成灰……

　　她远走他乡，那几世偷来的温情，随着她的谎言被拆穿而不复存在，她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谁都不是，她什么都没有，因为，那些人终究会忘记她，会恐惧她，甚至想要抹杀她……

　　所有人和事都会远去，都会离开她，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什么都不是的……

　　什么都不是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恒，如果曾经爱过，曾经记挂过，那就证明那些美好起码是存在过的……

　　她看到的这些，根本就不是真的，而是参杂了记忆的她心底最恐惧的幻象。

　　她毫无征兆的来到这个时空，又怎么会看到那个世界在她离去之后的景象。即便，是真的，既然她可以在这个世界拥有新的家人，他们又为什么不可以拥有新的家人，他们爱她，她也爱他们，即使他们忘记了她，她只要还记着他们，就还记得那份爱，如果有一天，这样的爱，成了负担，成了怨恨，那么她会选择遗忘……

　　还有，她在这个世界并非一直是孤零零的，就在不久前，沉香姐姐还说过，不论如何，她是她永远的好妹妹……

　　还有，那个人，那个残缺的魂魄，那个她从不曾相识的魂魄……

　　所以，她不想毁掉这些。

　　“定闲？”一声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唔？”好灿烂的阳光，施定闲用手背挡住光亮，虚眼，定了定神，就见欧阳少恭坐在床边，一脸关怀之色。

　　“定闲这一睡就是三日，百里少侠他们已然出发去了祖洲，我告知他们你那日遭受重创我会亲自为你调养数日，他们才放心离去，你，如今感觉如何？”

　　“很好。”施定闲缓缓展颜微笑，明朗清爽的微笑，有些事情她想通了。

　　“……”欧阳少恭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转而笑得温雅，“那便好。药，我已备好，定闲服下再休息片刻吧。”

　　“有劳先生。”

　　等欧阳少恭关门离去，施定闲翻身下床，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径自喂了盆栽……

　　开玩笑，就凭这三天三夜的噩梦，她就不敢再轻易相信他了。

　　施定闲利索地收拾了几样东西，包袱款款出了门。

　　“定闲这就要走了？”不想刚退了房，出了客栈就遇上了欧阳少恭。

　　“嗯。”施定闲立马回道，“叨扰先生数日已是不妥。定闲早就打算，等此间事毕，就去闯荡江湖。”

　　“……定闲，”欧阳少恭看着施定闲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微微一怔，开口唤住她，“那三日里我见定闲甚是痛苦，今日见定闲气色红润虽是甚好，只是，定闲，可是想好了，就此闯荡江湖？”

　　“……那些，只是噩梦……人总是要活在当下才好，哪能总沉浸在噩梦里自己折磨自己的道理。”施定闲沉默片刻，如此答道。

　　“噩梦？呵，是啊，噩梦，但是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噩梦就会延续下去……我们都……逃不过的噩梦……”欧阳少恭几乎已把话挑明。

　　虽然不明白这位反派头头为何言语之间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但是，“噩梦再可怕，也总归是梦，总会有醒的时候。”施定闲犹豫了一下，“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定闲只是个汲汲营生的小人物，每日奔波不过是为生计，太过长远的事定闲也是顾及不到的。先生，定闲就此别过。”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欧阳少恭既不赞同也不反驳，看着施定闲渐行渐远，冷哼一声，“哼，好一个‘道不同’！”只见他半阖眼，眼底一片冰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