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菩提雨上秋

1、你是我的第一个七年

　　杭州的冬天总是阴郁的，灰色的天空，像老房子里旋转的唱片，叫人昏昏欲睡。林小殊往手上呵了一口气，看着手间的白雾散入冷飕飕的空气，隔着学校的马路，对面操场上光秃秃的杨树下，一群打篮球的男生激烈地挪动着脚步争抢，篮球砸在水泥球场上沉闷又有节奏的声音在冬天稀薄的空气里听起来格外的旷远。
　　北风穿过梧桐树的枯枝，发出一声声涩涩的呜咽，骑着自行车赶去西区上上午第一节课的学生从小殊身边飞驰而过，后座上戴着毛线帽的女孩子紧紧抱着男朋友的腰，呛人的风中说笑声渐渐走远。也有一些成群结队的室友，一边骑车一边侧头聊着昨天晚上卧谈会没有尽兴的话题，远远的西区砖红色的教学楼群后，一轮红彤彤的朝阳半隐在稀薄的晨雾后，连隆冬的寒气也洗不掉那颜色的温暖。
　　小殊踢着人行道上一片落叶，百无聊赖地走在星期一赶课的人群中。自从第二辆自行车也成功地在入手后的第二周便宣告报废以后，小殊就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要再在这可恶的不可靠的机械代步工具上浪费可怜的生活费了。虽然更可恶的是，这个学期居然还有课在东区，那遥远的与学校大门毗邻的东区，从宿舍走过去要斜穿整个Z大的东区，为了不那么堕落，小殊把早晨的闹钟提前了近一个小时，并且把欢快的游戏铃声换成了Z大那首语意艰深，格调高雅的校歌，以确保自己在铃响的那一刻从睡梦中悚然而惊，不甘不愿地爬起来滚出门去上课。
　　忽然一阵风从身边掠过，自行车载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擦着小殊过去了，车轮摩挲柏油马路的沙沙的声音还停留在耳边没有消逝，车和人却已经在十米开外了。“hey···”，小殊下意识喊出声的招呼戛然而止，终于突兀地断裂在健步如飞的学子军团中。霍远已经骑得远了，微胖的身形裹在风衣中，上身微微前倾，似乎很享受寒风中飞驰的快感。
　　林小殊放下招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怔，刚才是想喊住他干什么呢？也许是想让他顺道载自己一程吧。这个喜欢恣意少年的男孩儿，曾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在这个城市认识得最久的朋友。小殊有时候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几乎每个时段都会有一两个好得如胶似漆的好朋友，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长久，也许过个几年，当时如影随形的两个人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彼此相忘于江湖，也许是因为转学，也许是因为考试，也许是因为越来越明显的分歧与差异，霍远却是个例外，他是林小殊的第一个七年，七年一直在身边的朋友，哪怕中间经历了对于许多人来说各自奔天涯的高考，但还是那么凑巧，最后考到了千里之外的同一个学校，在最初的那一年，简直是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唯一的故知。
　　口袋里手机发出几声熟悉的皮卡丘的萌萌的叫声，几乎不用翻短信小殊也知道是千雨让她帮忙占座，下了石桥，过了图书馆，感觉人气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下子全翻出来了，楼上楼下背着书包的学生来来往往，下坡下得顺畅忽然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小殊习以为常的大学生活，因为习惯，即使这样走在一大片陌生的面孔中，也不会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恐慌，那样想要朋友的陪伴。
　　小殊忽然想，所谓最好的朋友，大约也就是一种习惯吧。习惯了晚自修一抬头就看见前排的背影，习惯了放学回家骑着自行车谈笑风生，习惯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打电话回忆着往事，也习惯了茫然无助的时候知道静静等在那里的陪伴，那样熟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