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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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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一度花前酒,玉树迎来靡靡风。春玉阁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提起春玉阁,京都里上至九五之尊,下至沿街乞讨的要饭的,都会啧啧称赞,意味深长的咽下喉咙间的口水。
盛康国的国主好男风,举国上下人尽皆知。为了迎合国主的癖好,天子脚下的京都里,相公馆遍地都是。一条街看过去,挂红灯的妓院不过一两家,挂粉灯的相公馆就要好生的数数,别数花了眼睛。
小相公们大多是无亲无故的可怜孩子,被遗弃在街头忍受天灾人祸。被相公馆的掌事看到觉得有姿色,就命打手捡回去收拾干净,签下卖身契,沦为有钱老爷身下的奴隶。
也有例外的,被自己老子赌钱输进去的也能挑出那么三四个。为了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为了自己老子能凑点赌桌上翻本的赌资,咬着牙签字画押。那时他们都会在心里默默的打着小九九,不过是忍个一两年,就可以彻底脱籍赎身,取个温婉贤惠的妻子,生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奉养老人,教育子女,平平淡淡的过完自己的下半生。
可是,终归没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归隐于世。
不过是贪婪所致,人性大致如此罢了。
相公馆中的霸主,春玉阁当之无愧。
抛开里面的锦衣玉食不说,单是进春玉阁那不高的门槛,就要先乖乖掏出个一百两。连一百两都没有的爷,那算不得爷。
谁不知道当朝天子喜欢微服出游,尤其最喜爱这春玉阁。里面的小相公,个个玲珑剔透,秀色可餐。最主要的是,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日后天子的枕边人。现在不投资,等待何时
春玉阁的掌事名唤浮生。年纪三十有余,长的文文弱弱的身子,慈眉善目的面孔。不仅是外表善良,内心也是善良的一塌糊涂。对待小相公们好的就像自己的亲生弟弟们一般。百般呵护,万千宠爱。自己是被赌鬼老爹卖进这里,在自己最好的年华,尝受了太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等到家里已经只剩余自己一人的时候,春玉阁前一任掌事年纪一大把,准备周游天下,就将这生意红火名气更红火的春玉阁交给了自己的头牌相公。
人人都传言浮生与皇亲国亲有着密不可分的隐晦关系。问及浮生,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倚着朱红色的门沿,晃动着手中一把破旧的十二纸骨扇,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一句“我只是个小相公,还是个年老色衰的相公。”言语中透露着太多的苍凉,让人不忍再问下去。
纵使现在的丰衣足食是多么的炙手可热,可是谁又能知晓,都是用自己的血和泪换来的。
春玉阁现在的头牌,是浮生两年前从河边救回来的一个孤儿。十五六的年纪,浑身上下被污垢鲜血包裹的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面容。刚刚拜完佛回城的浮生一时善心又一次大发,让身后的打手将这个昏迷的少年抱回了春玉阁。
如今,那个奄奄一息犹如惊弓之鸟的少年,成了春玉阁的头牌,甚至是盛康国的头牌。浮生看着那个在白纱后轻抚瑶琴的少年,觉得时间真是把锐利的不像话的宝剑,将一个人的棱角削磨的不留一丝印记。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日日轻抚瑶琴,提笔作画,想着念着的,不过是一个心中所系之人。盼着他能在百忙之中,路过自己的窗前,抬头那么微微一笑,足矣。
“王爷,今日我们还去春玉阁吗?”马下一溜小跑的家丁谄媚的看着马上英姿飒爽的安王爷。
“今日不去了,回府吧。”马上的身子只是迟疑了一下,便加紧了马腹,穿过人群,奔回自己的府邸。
早朝过后,皇兄将自己叫到后堂,说是有要事相商,没想到是看上了一个小倌,想要纳入后宫。
后宫已有两位正公子,多一位不算多,少一位不算少,安王爷没什么好阻拦的。只是让自己为难的是,皇上将要迎娶的这位,正是春玉阁的头牌,天秋。
天秋是他安王爷的人,全京城没有几个不知道的。皇兄这么说,不知道到底是何用心。
皇族之间的斗争,永远的没完没了。没有皇位时,要兄弟同心,抵御外敌,互帮互助。得到皇位,就要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昔日的患难之情,血缘亲情,在一把黄金打造的龙椅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安王赵辉觉,掌握着盛康国的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可以安慰他在争夺皇位时一步之差的遗憾,也可以成为他再次争斗的基底。
证明男人间的忠诚,一定要牺牲点什么。要么放弃手中的兵权,卸甲归田,要么将自己费劲千辛万苦追来的心上人打包好,送入天子的床帐内。
安王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做了决定。
“来人,备轿,本王要去春玉阁。”
下人迅速的领命出去准备,顺道从厨房塞上几个馒头。春玉阁的酒菜确实精致,精到盘子中的菜丝可以一眼就数的清,对于他们这种天天跑腿出力的人而言,也就是打打牙祭,丝毫起不到填充肚子的作用。王爷一去春玉阁,定是要过夜。既不能丢王爷的脸面,半夜去春玉阁的厨房偷翻食物,又不能饿的头昏眼花的跑东跑西,自备干粮是十分有必要的。
白日里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却下起迷蒙细雨。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轿辇顺通无阻就来到了粉红灯笼高挂的春玉阁门前。
浮生自二楼窗前伸出头,刚刚沐浴过的发丝湿答答的黏在白皙的脖颈上,手中的折扇合起,对着下轿的安王热情的招呼,“吆,这不是安王吗,好久没来这春玉阁了,我们天秋想你想的都瘦了一大圈了,你可得好好补偿他啊。”
安王没有理会,径直步入这花红酒绿的世界。身后是忙着掏银子的家丁,在怀中摸索出一个硕大的钱袋,恋恋不舍的交到打手的手里。
看着自家王爷上了二楼的隔间,自动找了个偏僻的小桌,早有人端上几盘小菜,拿出一壶好酒。
酒还没有开始喝几口,安王爷已然信步走下楼梯,出了春玉阁的大门。
家丁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断,自家王爷真是厉害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该干完的事情都干完了。天底下有几个男的能做到。满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将刚刚拿出的馒头重新揣会怀中,急急跟出大门。
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将这天狭长热闹的小街笼罩上一层眷恋朦胧的色彩。
安王爷没有上轿,一个人疾行在雨中。雨水在他白净的长袍上留下深深点点的点渍,黑色长靴上也沾上了土黄的泥渍。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在走,头也不抬的走着。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存在,那么冰冷,那么孤寂。
家丁在门口看到安王的背影,心不自主的抽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现在看来,小家丁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自己为什么当时不想想有什么好事发生呢?果不其然,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回府后的第二日,皇宫的圣旨就一路开道进了春阁。皇上要纳春玉阁的头牌天秋为正公子,一时间春玉阁想要巴结的达官贵人门蜂拥而至,打破脑袋的奉上奇珍异宝,希望这位未来的贵人能在床上替自己美言几句。浮生收礼收到连坐下喝茶的功夫都没有,嘴上也是乐开了花,心里却将那个冷峻的安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贵族中的人性,算不得人性。贵族中的人,算不得人。
打发完最后一拨脑满肠肥的客人后,浮生前往天秋的房间,想找天秋聊聊天。
厚重的门板推开,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房内的屋檐上,一条雪白的白绫,将瘦弱单薄的天秋悬于半空。
浮生一声惊呼,惊动了春玉阁里的所有人。
不出半日,京城人人皆知,春玉阁的头牌,悬梁自尽了。
消息随着秋日凉爽的秋风,吹进了安王府。淋雨染上风寒的安王一病不起。
黑白无常用铁链牵着天秋的双手,亦步亦趋的朝着大雾弥漫的阎罗殿走去。
看着周围的景致,天秋忍不住叹息。
争一世,活一世,最终不过如此。名利地位,富贵繁华,哪一样能带到这阴冷的阴曹地府。还不是桥归桥,路归路,双手一绑,任判官在生死薄上一勾一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世人都觉得死可怕,如今看来,活着才是真正的可怕。
无欲就会无求,无求就会无贪,无贪就会无惧。
人啊,都是被自己的欲望累死的。天秋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阎罗殿上。
大殿上的神君,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么凶神恶煞。相反地,倒有几分书生摸样,文质彬彬的对着下跪着的天秋点头,轻声说道。
“下跪者何人?抬起头来,让本神君看看。”
天秋扬起面孔,四目交接,都惊出一身的冷汗。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天秋的书上,一定被某位大仙重点描绘了一番,否则在这世人惧怕的阴间,都能碰到熟人,着实让心脏弱小的人有点承受不住。
阎罗神君的内堂里。
“天秋,别来无恙。”阎罗神君坐于圆桌的一边,亲自为还在大口呼吸的天秋倒了杯清茶。
“你,你竟然是,阎罗王?”天秋说完更加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告诉过你啊,我们有相见的一日的,你忘记了?”阎罗神君好笑的将茶水地道天秋手中,自己把玩起手中的茶杯。
“你没有说是这么个相见啊。”天秋看着眼前君威压顶的阎罗,和自己一年前帮过的那个落魄商贾,两者怎么看都没有可以重合的地方。
“好了,我当日答应你的,欠你一条命,你现在可要我还给你?”手中的杯子轻轻的放于桌上,阎罗神君站起身,直直的盯着不知所措的天秋。
“还命?”似是一记重锤,重重的敲打在自己心口。
“是的,你若想回去,我可以帮你。”阎罗神君耐心的解释。
“可是,我不想在重复自己的人生了,那终将是个悲剧。”回去做什么?作为安王的礼物,去承欢在皇上的身下?
“那我就帮你找个别人的壳子,你说可好?”阎罗神君也不恼,看着眼前人的眉头慢慢的皱成一团。
“容我想想。”天秋低声回应。
“好,你尽量快点,新鲜的好壳子多得是,受苦受难的壳子更多,给你找个衣食无忧的,就要看你的运气了。”一缕黑烟划过,阎罗神君已离开了内室。
冷风幽境,烟雾缭绕,没有恐惧,没有所求。人间哪里没有征战,哪里没有贪念,哪里又没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