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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诞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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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却是没有温度的,像是在凉水里泡过的一样。
宁檬将红黑相间的格子围巾拉紧了些,裹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背上一把大木吉他,低头在校园小径上匆匆而过,红色短靴底瞧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地响。风掀起她脸颊来年改变垂下如乌黑色丝练的直发,露出进抿的嘴来,嘴角僵硬,冷漠上翘。
右手抓着吉他背带,左手插在口袋里。
左手背隔着手机。这机子似乎是死机了,一直沉默,动也不动一下。
宁檬一路往校外酒吧走,一对对情侣与她擦肩而过。今天是圣诞,甜蜜是他们的,不是她的。总会有男生被宁檬抢眼而有气质的装束吸引,从女朋友身上抽出眼来盯着她的脸猛看。
宁檬懒得抬一下眼睛。看吧看吧,反正她不在意。最好要叫张弋,叫他紧张。
张弋,他真的会紧张吗?那个优柔寡断的懦弱的男生。
酒吧的门口已经挂满了圣诞饰物,五颜六色的晃人的眼。铃铛叮当作响,是怕好不容易等来的那一阵风走掉后他们就要重新归于无声的寂寞里了吧?
里面很热闹,节日气氛浓厚。舞池里挤满了疯狂扭动的年轻人,吧台上摆满了各色的酒,酒杯后一张张脸,张扬的年轻的笑容肆意绽放。劲暴的音乐盖过了一切,震耳欲聋。
宁檬紧皱着眉,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捂住耳朵,挤过人群到预备室去。
刚推开门,陆远便顶着一头乱七八糟挑染成紫色的头发过来拍她的肩膀。
“宁檬,怎么现在才来?”这个帅气的男生一直有着很能够感染人的大大的明亮的笑容,“嘿,圣诞快乐!”
宁檬皱着眉瞥一眼他古怪的头发,说:“上个星期不还是棕色?你也太喜新厌旧了吧?”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陆远无所谓地耸肩,“倒是你,怎么背了把木家庭来?不是要弹电吉他?木吉他可不符合气氛要求。再看你这身打扮,跟个美艳贵小姐似的,你以为你是来参加谁的生日PARTY吗?”
“吉他是拉拉送的,圣诞礼物。至于这衣服,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值钱的衣服,去见贵族小姐拉拉,总不能失礼吧?”宁檬浅笑。
“拉拉?就是那个十七岁的问题少女?”陆远上下挑眉,表情滑稽。
“你说话就不能好听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天天顶着一头狗毛到处乱叫乱蹿?”宁檬白了他一眼。
拉拉是本地首富杜子峰的女儿,脾气古怪,任性蛮横,谁也不是她的对手。但是自从上个月她带了一帮痞少年在坤朗酒吧看过宁檬的演出后就缠上了她。只有宁檬能让她乖乖吃饭睡觉上学。
拉拉说,宁檬的音乐里有生命。
陆远一脸受伤的表情:“宁檬,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肆意践踏我的自尊啊!”
宁檬一怔,笑着捶他的肩膀:“别开这种玩笑了,你哪来的自尊?贱人一个。快准备演出吧。”
陆远却没有笑,很认真的样子:“我没有开玩笑。”
宁檬装做没看见,放下木吉他,束起马尾,又拿起墙角的电吉他走出去。林走没忘了脱掉大衣,露出紧身的红色演出衫,曲线分明,看上去很动感,和刚才的冷艳截然不同。
男生的声音还是及时地蹿进她的耳朵:“我还是担心拉拉会伤害你的。”
宁檬已经走到舞台的阴影处,转过脸来,笑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宁檬一向是个爱静的人,除了陆远张弋,她和谁话都不多。爱看书爱睡懒觉爱坐着发呆,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只要一走上舞台,她就会变成一个疯狂洒脱的演奏者,抖动着身体甩着长发表情夸张到有点狰狞,甚至她还会尖叫或是狂吼。
应该是为了发泄吧?宁檬从来不否认自己有心理阴暗面。谁遇到那样的事,都是会这样的吧?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后悔自己当初做了那样的选择,她只是觉得愧对妈妈,妈妈为了她的时期气得左半身中风躺在医院。她能做的,就是在学习之余拼命打工赚钱付医药费。
既能赚钱又能发泄的工作便是在酒吧演出了。陆远是她的搭档,比她早来几个月,人很好,只是有点疯。
她似乎忘了提她那可怜的爱情。
张弋,那个她喜欢的男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露面,不给她一点讯息。
一直是她主动,他在这场爱情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被巫婆逼急了的王子终于忍受不住人间蒸发去找真正属于他的公主了吗?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倒追来的男生永远不会珍惜她,永远不会珍惜这份感情?她应该恨他吧?为什么她还在想念他灰色的碎刘海琥珀色的眼眸温柔的笑容?
但是记忆中他不是这样的啊。还是,是她自己抱着记忆把他美化成了并不存在的王子?
“想不想再赚一点,不,是很多?”陆远拉住准备离开的宁檬,“今天才演了一场,还早。”
宁檬围好围巾,说:“你又要和什么人一起疯?我没时间。”
“约了张弋?”
“为什么不是他约了我?”宁檬轻哼了一声,面色铁青。
“看你的样子不像。好啦,我知道你缺钱。”陆远眼神有点犀利地看她。
宁檬沉默地低下头去,面无表情,薄薄的粉红的嘴唇僵硬地弯着弧线,依旧美丽。
“你很讨厌,陆远,你知道吗?”
“知道啦,我讨厌嘛。只有你这么觉得哦。”陆远轻笑着拥着她的肩膀。
陆远把宁檬带到了梦羽集团圣诞特别活动现场。
“怎么搞的!死气白赖地求我们给你们演出机会,居然还敢迟到!”
陆远作揖赔笑,还不忘朝宁檬眨眼睛。
演出费一千五,这对宁檬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宁檬鼻子有些酸,看着陆远暖暖地笑,眼睛里起了大雾。
化好妆,宁檬卖力地演出。台下很多人的目光从展销的羽绒服上移向陆远和宁檬,两个抽风一样的年轻人无视整个世界的存在,张扬着另类的青春风采。年纪大一点的书刷仪阿公阿婆边会恨铁不成钢般地摇头叹息,埋下头去一心扑在羽绒服上。
陆远的手指在琴弦上像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样舞动,神情陶醉,眼睛微闭,眼角有点上翘,配着深棕色的眼影,有种诡异的美。
眉头耸动了一下,陆远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在琴弦划一下,掩过了宁檬那边的节奏错位。
陆远睁开眼来,看见宁檬很不在状态,格子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无力地抖动。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到张弋站在一排白色过膝羽绒服后面,目光在宁檬和身边的中年妇女身上来回不安地移动。
真不明白宁檬喜欢那小子哪一点。论长相,他陆远不比他差到哪里去;论家世,他俩都是一副穷德性。张弋不就是学习成绩优异一些,整天摆出一副爱搭不理忧郁王子的臭样子安静一些不爱说话嘛!没办法,这年头就是流行忧郁气质,人家一个阴郁的眼神都能勾走一帮女生的目光。
陆远越想越不是滋味,手上更疯狂起来,指甲划过琴弦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尖利声。
张弋妈妈抬起头来朝舞台上扫过一眼,又低下头忙着翻价牌,不屑地挑眉,瓮瓮地说:“现在的好女孩真的是不多了。小弋啊,以后找女朋友可要注意了,千万别找这样的,抹得跟妖精似的穿着紧身衣乱扭。你爸当年就是为了这种女人才离开我们的,看了就讨厌。哎,上次来家找你的小女孩子不错啊,是叫拉拉没错吧?”
“妈!”张弋厌烦地皱眉,却又不敢大声辩驳,只轻声说,“拉拉才十七岁,你瞎说什么呢?”
“有什么的!我十六岁就和你爸爸谈呢。”张弋妈妈从这个货架移到下一个,手里更勤快地翻价牌,“你上次和她一起逛街牵手了吧?还骗我。”
“反正你别瞎操心了。再说台上的女孩子也不一定不好。也许她有什么难处呢?又或者她喜欢音乐呢?再者说……”
“就是这件了,89块!样式质量都不错!”张弋妈妈下面染没有在意他的话,催着他试了衣服拉过他匆匆去付钱。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大声?要是让同学知道我就穿这么廉价的衣服我这个班长的脸还往哪放啊?”张弋慌忙四下直看,埋怨道。
“知道啦知道啦。”张弋妈妈拉着儿子往外走。
宁檬跳下舞台来,剩下陆远一个人撑台面。
“张弋!”宁檬摔下电吉他追上张弋,冷冷看他,“为什么这么多天不给我电话?为什么关机?为什么躲着我?”
张弋好看的脸黑下来,皱着浓眉,沉默着看她,有点不知所措,有点痛。
张弋妈妈狐疑地打量了宁檬一番,问张弋:“她是谁?你们认识?”
张弋有些慌乱地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宁檬,涨红了脸。
宁檬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想看看张弋会怎样向他妈妈介绍自己的女朋友,他一直没有打算过要这么做。
张弋眼神游移,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声。
宁檬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凉到发硬,硬到似乎马上就要沉下去。
终于,张弋热热的眼神冷下来,吞吐道:“不,不认识。”
张弋又看他一眼,拖过妈妈的手离开,缓步却决然。
束马尾的一次性头绳突然断掉,一头的直发散下来,在风中乱舞,扫过宁檬的脸颊,麻而刺痛。
“喂,拿了这么多钱你给我开心一点好不好?”陆远拍拍宁檬的肩,递给他一瓶可乐。
“怎么不是冰的?”宁檬倚着路灯,木吉他在她脚边。
“现在可是零下哎,晚上十点了!”陆远叫起来。洗掉彩妆的宁檬恢复到最初的清丽面容,眼神悲伤,神情麻木看的他好心疼。
“我要冰的。”宁檬掀起那瓶可乐,等它落下的时候用脚接住,狠狠踢出老远。
陆远认命的翻过安全栏去对面的小卖部给她买回来。
宁檬拼命的直往嘴里灌,却吐了一半,打了好几个寒颤。
“叫你不要喝了!”陆远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低道:“到底为什么张弋不理你了?是为那件事吗?”
宁檬怔怔的站在原地,面色发白眼里阴情不定,突然把剩下的冰可乐往陆远身上扑去。
“哇,你这是干什么?”陆远跳起来,却看见宁檬哈哈大笑,笑的双眼弯成月牙,双肩不停抖动。
“你还笑!”陆远举拳愈打,宁檬拎起木吉他在人流中穿梭。路上还能遇到假扮的圣诞老人,得到圣诞糖果。他两不断撞到人,却业没什么人在意,都当他们是嬉闹的情侣。圣诞的快乐气氛弥漫着整个城市,天空有礼花绽放。
宁檬在路边停下喘息,俯下身体,很大声很大声的喘息。
“呼哧——呼哧——呼呜——呜……”
突然就成了大哭的声音,脸埋在膝盖间宁檬缓缓蹲下来。
陆远有些不知所措地抱住她,象小孩子一样在她身边念叨。
“没事了没事了,乖,没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檬停止哭泣,干净利索的站起来,唇角勾起一抹涩涩的笑来。
陆远匿爱地捏了捏她发红的鼻子,释然一笑。
然而宁檬一转身便对着马路对面繁华的橱窗发呆,双拳在身侧紧握。
橱窗前,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那对拥吻的人。
张弋和拉拉。
陆远的心里的火一下子窜的老高,伸手却拉住了狞檬。他害怕宁檬会冲过去,然后受伤害
来不及了。
宁檬穿过马路摘下背上的吉他,高高举起,狠狠砸在两人的脚边,橘色的木板裂开来,琴弦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弋!”宁檬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而粗重,面色惨白。
张弋有些惊慌地四下乱瞥,竟躲到拉拉身后去了。
拉拉倒是很镇静,冷冷而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尖声说:“你早该猜到张弋不会陪你过圣诞的。没错,我是抢走了张弋,这是我早就策划好了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接近你这种穷丫头!是你太笨了,不能怪我。”
宁檬深吸一口气,眉头急切地颤动:“张弋,我要听你说!”
“宁檬,我……总之很久之前我就觉得我们不合适了……你知道我妈,我妈她不喜欢在酒吧工作的女孩子,而且……而且,你……那件事怎么我怎么可能会不介意?还有,我妈最近下岗了,我、我需要……需要钱,我们……我们……还是……分手、分手吧。”张弋吞吞吐吐说了一大堆,深吸口气,又把最后三个字完整地清晰地说了一遍,“分手吧!”
宁檬的心一瞬间变成死灰色,不自觉地便推开拉拉抡了张弋一巴掌。
拉拉尖叫了一声,冲她吼:“到底是死了爸的,太没教养拉!”
陆远的耳光封了他的口,拉拉脸上红肿起来。
“张弋我们走,一群流氓!”拉拉在陆远怒到发红的眼睛前胆怯了,拉起张弋夺路而逃。
“连小女生的感情他都觊觎!”宁檬冷笑一声,头痛欲裂。
看热闹的路人还没散光。
“她不是宁檬吗?”
“好像就是她。”“听说她上个月。。。。”
“什么听说,就是真的。。。。六个被那个的大学生只有她一个人出庭作证了。。。。。”
“很勇敢。。。。”
“什么勇敢,就不怕人笑。。。。一个女孩子真好意思。。。。。”
“怪不得被人甩了。。。。。”
“你们说什么?还不快走?不看热闹会死啊!都他妈滚!”陆远发疯似的吼出一句脏话,像发怒的狮子,见人就撞。
宁檬抱住双膝蹲下来,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他妈的怎么会喜欢张弋这种混蛋!”陆远朝她吼,声音嘶哑。
“小时候我有过小儿麻痹症,没有人肯和我一起玩,只有他。我还记得我六岁的时候,七岁的张弋左而戴着银色的小环向我伸出手。阳光在他的脸上跳舞,我看着他鼻梁侧和碎刘海下的阴影,看着他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笑容,真真的觉得他就是一个天使。他背着我在飞满蒲公英的小路上奔跑。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奔跑呵。后来他搬家了,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三内前我又遇到他,他还戴着小时候的小环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惜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年的小瘸子了。然后就恋爱啊,呵,我很傻吧?”宁檬静静地说,一直苦笑,一直苦笑着咬颤动的唇。
“你一定忘了检查小环内侧有没有七道刻上去的杠。”陆远安静下来,眼中竟有了笑意。
“救命!救命!”
宁檬还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前面的江畔传来求救声,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个究竟。当年爸爸就是为救落水的她才去世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耿耿于怀。
一个小孩子在江水里上下沉浮,舞着双手,断续着叫救命,红色羽绒服的帽子漂在水面,晃晃悠悠。
小孩的父母找不到,天气冷,岸边的人迟疑着不敢也不愿跳下去。
宁檬想也没想便脱了衣服靴子跳下去。。。。
宁檬又一次上了N市的市报,为救小孩,献出年轻的生命。
宁檬妈妈在病床上泣不成声。
市里专门为宁檬设了简易的灵堂
陆远染回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穿这宁檬留下的黑色女士呢子大衣站在灵堂中央。
大衣上还有宁檬的味道。
放大的照片上,宁檬朝他明暖的微笑,眉梢眼角张扬着青春的明媚色彩。
陆远从黑色钱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只银色细圈来,对着宁檬笑:“你一定忘了检查细环上有没有七条刻上去的杠。那是小男孩为了纪念他的七岁而刻上去的,因为那一年,他遇上了一个天使般的小女孩。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再次相遇,他就用它来和她相认。他们是真的相遇了,但是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男孩,于是当年的小男生把小环珍藏起来,站在她身旁,以朋友的身份默默地关心她。”
宁檬依然无声地笑。
陆远抿抿唇,走近了些:“宁檬,伯母以后就由我来照顾拉。还有,你12月25日是不是忘了跟我说什么?” “你忘了说,”陆远的眼睛起了大雾。
“圣诞快乐……我对你说了,你得还给我啊……”
“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