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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依然在逃跑中 眼中的笃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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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人头攒动,虽没有南欢容形容那般热闹和喧嚣,不过由于我是第一次出来,两眼已经没有了空暇,脚步也有了他自己的意识,想要踏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宫主,慢点。”南欢容一边要为我随手在街边拿的物什给钱,一边还要留意我的去向,实在无暇顾及了便将我一把抓住。
没有融化的冰糖葫芦其实味道不错,没有压扁的泥人看上去栩栩如生,柔芷屿外的天空看起来也一样的蔚蓝,空气也一般的清新。
我后悔早些没有鼓起勇气走出来,也觉得之前夜郎自大的自己有些可笑。以为守着嘉曦宫,守着柔芷屿就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即使锦华宫早已没有了慕想的影子,还恋恋不舍地假装拥有他的守护。
南欢容原打算带我往西去济平,毕竟他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还有些故人可以投靠。而我却一心想着要往北走。
“宫主,北边很冷。听说益国冰天雪地,这都入秋了,您挨得住么?”南欢容婆婆妈妈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问我,听着似有瞧不起人的意味。
“我才没你的那些花儿那么娇气呢。”之前我的确胆小得不敢前行,而现在,我似乎能在前方看见我的希望与期待。
“听说北方的冬天会让人忘记寒冷。”我想象着踏上积满了软雪的街道,看天空中如棉絮般的柔软飘洒,那会是一副怎么样的景象呢,这一次我想要自己去寻找。
南欢容没有反驳,只是随着我的表情一路想象未来的美好画面。当然,他还得同以前一样处处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好景不长,待我们乘坐马车到达洛水就走不下去了,因为盘缠用完了。于是,我们好吃好喝好住好玩的行程就此宣告终结。
“南欢容,你觉得就在这个地方住下了怎么样?”我将半个脸埋在被窝里,出口的声音嗡嗡地低沉又厚重。
我们寄住在这城边的农户家中,家中只有一位老妇人,待人颇为和蔼。说儿子在十几年前打仗死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南欢容寻到一处大宅子花匠的活,工钱不多,不过他说约莫着攒些日子就能继续北上了。
此时,南欢容停下手中缝补是衣物,有些诧异,“宫主不想去北方见夫君了么?”
“夫君”这个字眼有些遥不可及,连在脑中回荡的声响都是生涩的,却又带着羞涩的悸动情绪,连着心跳都能快上一个节奏。
“没有,我胡诌的。”我平复下心中的情绪,“南欢容,再给我取个手炉来吧。”
我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秋天,天气越来越冷了,没有了锦华宫暖暖的绒被,每次被南欢容睡得暖暖的被窝不消半夜便又开始冷下去。
南欢容放下手中衣物,匆忙朝厨房走去。
望着匆匆消失在门口的南欢容我又有些许犹豫了,北上难道真是一条无尽的道路?甩头摇开这样懦弱的想法,我又一次想象北方美丽的冬天,以此开坚定自己的信念。
不一会儿南欢容拿来了手炉,还端进来一碗汤面,说是古阿婆给做的宵夜,就是那位老妇人。
“南欢容,你说往北去是不是会更冷?”我接过汤碗,暖暖的温度在掌心里瞬间蔓延出来。
“那我一整年都为您热被窝。”南欢容的回答逗得我开心地呵呵笑了起来,真心觉得自己的问题那么可笑,南欢容的答案又是那么煞有介事。
“宫主,我以后一定还您一个跟锦华殿一样暖和的地方。”看着我迫不及待地吃下热腾腾的食物,南欢容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坐在床边,手环过我的后背,将被子拽着不让它下滑。
“好啊,记得要在窗边挂上风铃。”我满足地喝完最后一点汤水,往南欢容怀里蹭了蹭。
他的怀抱要比坚硬又正在冷下去的床舒服很多。很久以前总被我嫌弃的瘦弱臂弯在岁月的培育下似乎变得可靠而又安全。
迷迷糊糊就开始意识模糊起来,可还能听到南欢容在耳边的低低呢喃。“宫主,我们会找到您的夫君的。”灼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像冬日里坟起的暖炉,散发着锦华殿湿暖的气息。眼角最后的光彩随着烛火的跳动开始闪烁明暗隐晦的景象,这一刻,我自觉又回到了锦华殿内。
美好的夜晚,一夜无梦。
几天后南欢容是匆匆忙忙跑回来的,那时候我正依偎在暖和的躺椅里晒着太阳。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额头往下淌,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着断断续续的话,不过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地不宜久留。
南欢容当了我的发簪,置备了些吃食,驾着我们那辆有些松垮的马车,一路继续往北赶。
原来,在集市买花苗的时候南欢容看到了尹堂主,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从南欢容口中得知是在嘉曦宫主张绞杀我的势力之一,当日冥衣为了掩人耳目放火烧了锦华殿,对外宣称我已烧成灰烬,要是这个时候被他看见我们,无疑是在扇冥衣的巴掌,而我们也肯定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
“宫主,一会儿去到陵水弯我们就购置些衣物被褥。”南欢容将车门撩开一条缝隙,看着缩着脖子的我,肯定很想提醒我,这冬季才刚来呢。“之后我们过了琳琅江就能到都城了,马车小船载不上,我们卖了得些银两。”
我点点头,透过窗隐隐约约看着外面的景色,冷冽的空气中分明肆虐着寒风,看着就觉得身上一阵颤抖,赶忙收回视线。
“宫主,您知道您的夫君住在北方的哪座城池么?”
看着南欢容期许的目光我摇了摇头。还真不知道呢,那座有着他亲手栽种的树苗的院落在哪里?那座他跟人打过架的茶楼在哪里?那座他心心念念的当铺又在哪里?
“是一个会下很大很大雪的地方。”定有棉絮会从空中飘下,提示我停驻观望。
“这样啊,那一直往北就准没错了。”
话完没多久,便见一列快骑从我们车边驶过。奔腾的马蹄带起地上的枯草叶,在风中飘飘摇摇,转瞬被狂风狠狠甩向地面。
“可能是益国又有变数了,边疆不太安宁啊。”南欢容嘟囔了一句。
果如南欢容所说,琳琅江宽且急,是都城一道有利的屏障。只是不知为何,这屏障对着庆国内,而非外敌。我这样的问南欢容的时候,他紧了紧围着我脖子的围巾,给我讲述庆国的历史,这些故事先前我都听宫里的先生讲过,不过在南欢容嘴里出来似乎便多了丝趣味。
江水拍打着我们乘坐的船体,湍急地摇摆着本就如浮萍般漂流着的船只。贴近船壁还能听见“哗哗”的声音。当然这是南欢容说的,我早已躲在人群中,避免挨着冰冷的船壁。但即使如此还是会有冷风透过不密闭的船舱缝隙吹进来,有时冷得我一个激灵。
“南欢容,跟我讲讲你以前那些花儿的故事吧。”我往南欢容身边靠了靠。想借着他的话语转移些注意力。
“好,宫主,您想听什么花的故事?”南欢容又从包袱中拿出件棉袄为我披上,将我往身边搂了搂。
“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故事的?”我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是书上看到的。”南欢容原本望着我的眼转了开去,微微低下脑袋。
“哪本书?谁写的?你在哪儿买的书?”一看南欢容那样就知道又在骗人。
“其实是冥衣讲给我听的。”南欢容紧张地纠正,一时嘴快,之后却似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僵了僵搂着我的手。
我不再说话,冥衣这么刻板的人怎么会给他讲这种哄小孩子的故事呢?至于冥衣的背叛,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我大概的确是位多余的宫主。
“宫主,早晨的时候就可以进都城了,我们就在都城驻留几天吧。”南欢容自觉刚刚又勾起我的伤心事,转移话题打破沉默。
“好啊。”
见我不再有方才的阴郁,南欢容立马展开了灿烂的笑脸:“听说都城的集市是别的城池都比不了的,那里有座登月楼,顾名思义是让人觉得登到最顶端就能登上月亮的楼宇,是说极具繁华,连大京中的宫殿都比不上呢。”
南欢容兴奋地述说着,脸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着红晕,好看的眼睛如天上星辰一般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像遥远未来不可抵触的坚守,永远不会磨灭。
“还有一个叫“明泽轩”的酒楼,据说能打听到江湖上所有您想知道的消息,我们去那儿打听下,说不定就能知道您夫君的消息了。”
“当真?”
看着南欢容坚定地点头,心中兴奋却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可以用“近乡情更怯”之类的诗句形容此时的心情。
找寻着的希望越近得不到之后的失望就越会使人害怕。
最终我们还是没有进入都城,也没有去到那座登月楼,更没有去到那能打听到一切我想知道消息的酒楼。因为城门外通缉犯人的布告栏上赫然张贴着两张画像,一张画着的男子温柔恬静,一张画着的女子冷艳呆滞。
我远远看见男子画像的时第一反应是,原来在别人眼里南欢容是这样的。转头细看身边人,我终于又一次仔细地打量起南欢容起来。
都说长大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我脑海中南欢容还没有摆脱第一次见着时的紧张胆小模样,脸上也还没有如今冷静清淡的镇定模样。
“宫主,快走。”南欢容边说边扯着我的头巾,转身半抱着我往回赶。
刚还夸他冷静呢,着刚转身就被吓成这幅模样了,我自觉有些好笑,又怕明着笑出声伤了他自尊,憋着着实有些内伤。
即使接下来很多次都轻易躲过不知名的耳目,我们的日子却当真变得悲惨起来。热闹的集市是去不成了,打尖住店也得悠着点。如今局势不安稳,越往北就越靠近益国边境,路设查得就越发严谨起来,到最后我们简直成了惊弓之鸟。
“南欢容,为什么连官府都发榜缉拿我们?”我们不只是“江湖人士”么?
“宫主,这个……不清楚。就怕是有人跟官府勾结了吧。”南欢容脸上露出愁容。要是单单江湖追杀还好凑合,只要坚持逃到益国就可以了。可是如今这般,逃出庆国边防还是个难题呀。
“南欢容,我们现在是要怎么样?”看着南欢容难得的愁容,我不禁真担心起来。
“没事,有我在。”南欢容捂着我微凉的双手安慰道。
其实边防、路障什么的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苛。因为所有官兵都只检查从益国方向来的百姓,就是说只管进不管出。
拜其所赐,我们的旅程至庆国边境都是有惊而无险。
由庆国最后的驿站到益国最初的驿站,中间隔着的是一段空白的灰色地带。益国无主已经是很久之前就开始的事情了,没有国主的国度被四分五裂地瓜分成若干块。而于庆国来说,寒冷的益国并不是个好地方,于是庆王认为,他没主就没主吧,不关我们什么事,侵略什么的都弱爆了。于是益国就自己一个人瞎闹腾了若干年。
不过想进益国却也并非易事。
“什么人?”刚爬过益庆之间的灰色地带,那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不毛之地,我被南欢容裹了两层被子拖拽了几十里地,就差横躺在地上拖了。
这才刚到边界却被拦了下来,一路上对于没有马车的不满此刻终于爆发了出来,我“哇”地哭了起来。
南欢容慌乱了起来,在宫中我虽比较任性蛮横,却也从未哭闹过。这种情景,南欢容也是第一次见,抖抖索索地从包裹里寻找干净丝帕,却慌慌张张地越发找不到,伸手想用手来擦,却停在了半空,最终缩回了怀中。
是被嫌弃了?看着南欢容的动作我也愣住了。是嫌弃我哭得脏兮兮的脸了?还嫌弃我很久没洗澡,身上难闻的味道?我慌了神。那个总为我暖被窝的南欢容嫌弃我了。会在我嫌弃了若干了侍女之后,轻轻帮我拭干脚;我感冒后擦拭鼻涕的帕子,他也会给我一一洗净;脾气不好发火时候把他心爱的花踩烂了,也只会轻轻捡起;吃剩下的饭菜舍不得丢掉,强迫着他吃也就吃了。
想着之前南欢容的好,我越发觉得,被他嫌弃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赶忙扑到他身上,叫嚣着,“南欢容,我不踩你花了,不逼你吃饭了,不让你给我洗脚了,不要你洗帕子了。你不要嫌弃我。”越叫便哭得越发厉害,叫到最后都接不上气了。
南欢容从怀中掏出手,暖暖的指腹掠过冰冷的脸颊,掠去快要被吹成冰粘附在脸上的泪水。暖暖的掌心依贴在脸颊上,南欢容双手捧着我的脸,“宫主,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
眼中的笃信,像夏日里被我踩坏的那捧向阳花,在这个寒冷的益国边境,却成了最耀眼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