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重明 ...
-
神历七千三百四十九年，共工触不周山。
灵犀镜上的女娲像支离破碎，象征旧世的女娲之头咯嗒落在天神面前案几上，他手下一抖，案几从中裂成两半。
小小的骨刀不断伸展，似是感应到主人的怒火，温文尔雅的白逐渐变成唯我独尊的金黄，这本是上古大神最尖利的獠牙。
聂风失神地望着步惊云，张口想唤什么又不知该唤什么，麒麟血如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奔腾，他忽然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入魔后流血不止的左目不再流血，双目下却各有一道红痕沿着脸颊流畅的线条向下蔓延，如同两道血泪，看上去凄厉之极，他长啸一声，发出的却已不是人声，而是麒麟摄人心魄的怒吼。
诸天大惊，玄壁上的火苗倏地暴长，以一种吞天灭地的气势扑向他们，火焰隐隐呈现出一只麒麟的形态，它足踏红莲口吐烈焰，四爪踏水一扭，海面又掀巨浪，浪中带着被震出的鲲，火海囹圄，剽悍的鲲鱼也在顷刻间被蒸干。火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狴犴，它吓得瑟缩，不由松开了口，步惊云身上一松，一道金光忽然从半空中劈下来，直将火中麒麟的头砍下，聂风低吼一声收了火焰，天神手持金剑站在云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睥睨。步惊云挣脱桎梏，向聂风急奔过去。
“别动，除非你要他死。”天神语气冰冷，金光悬在聂风眉心，昆仑玉钩上的女娲蛇鳞受到感应，亦发出金光来，肩头伤口竟开始冒出青烟，聂风痛苦地挣扎着，禁锢双腕的铁链反渐渐收紧。
步惊云心中狂怒，双腿一蹬向上跃起就要去阻止云端的天神，奈何身受重伤，未及半程便坠入海中，天神一面命令烈火包围后所剩无几的诸天神佛将他捆住，一面向着玄壁高举兵刃。
玄壁暗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字迹忽然迸射出刺目白光。天神心下惊讶，停住了动作。
神使在天神殿中焦灼不已，他知晓天神亲自出手，风云二人绝无活下来的可能，自己身为神使又绝无去救二人的道理，正来回踱步间，地上灵犀镜碎片放出白光，他拾起一片来察看，玄壁上的字迹从他眼前飞快掠过。
他挣大双目，几乎不敢相眼前所见，碎片失手落在地上，复又碎裂。
那一刻他忘记了神使的职责忘记了天神的强大。迈开双腿向北边飞驰而去，他默念但愿来得及，这一次的结局难以违背。
因为这是洪荒的安排。
上古之书所载，天神具已熟记，唯有不周山壁谶始终无解，他也曾因此不安，后来以为无非是吉兆或凶兆，总不过下界又一场浩劫，更何况玄壁上从未出现过字迹，他也就将其丢过一遍了。
直到壁谶现世，天神并未在意，况且四界懂得上古文字的只有神使无名，彼时魔主作乱，他亦无心思去看。
今日，由不得他不看了。
天神为玄壁白光所阻，停顿间步惊云已挣扎至聂风身边，白光似乎也夺去了聂风心神，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对步惊云的呼唤充耳不闻。
“云师兄！”白光沐浴下他忽然清醒如昔，目下红痕霎时褪去，“快将不周撞塌！”
步惊云一愣，欣喜中来不及思索这句话的含义，天神冷笑一声，竟欲将两人连不周山一同斩于刀下。
“天神不可！”无名远远赶来，英雄剑及时挡下天神一击，只这一击，英雄剑已然折断。
“何事？”天神眯了眼，心中显已极度不满。
“壁上谶言……断不可损不周山分毫！”无名气喘吁吁，正欲解释，忽听聂风低声念起来，声音虽小，在这嘈杂纷攘的战场上却明晰一如龙吟清韬。
白泽捧书，神道兴足，诸天四界，皆奉神主。
嗣延七千，为权疏裁，旧世当藏，新世归该。
北冥不周，天维地筹，折彼倾塌，水火成流。
万物今辍，再兴世祚，天地重著，还分清浊。
神历元年重明遗歌。
天神听到最末，脸上已一片煞白，他扭头去看无名，无名眼中只剩下无奈。
而聂风方才被壁谶照耀，眼前自有这些字句浮现，他低低念一遍，心下忽然就清明了，步惊云与他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他们本是心意相通的默契。
步惊云退到远处，顿起全身之力。
“共工！你若撞向不周山，整个神道便毁了！”天神颤着声阻止他，“七千年的世道啊！祝融还在不周山上，你……你连他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天神从云端扑下来，口不择言地冲步惊云高呼，步惊云闭上眼，白发微微拂动。
“冠冕堂皇的神族，也是时候灭亡了。”
重明鸟，上古善歌的神兽，随女娲创四界后伤重死去。传言其能占过去未来万年之事，司掌光明、权利和正义。自洪荒至今，神族养尊处优，纵容氏族之争，四界之内，无田不荒，无民不贫，勾陈既死，螣蛇亦亡，末世之兆，今日最终由上古重明一歌道破。
步惊云脸色灰败，魂魄已燃至最后的光彩四面汪洋齐聚来，天神要阻他，聂风便驱火缠住天神。
“祝融你止住共工！我放你们走，再不阻碍你们！”天神的剑不敢伤不周之上的聂风，又伤不到倾尽全力的步惊云，他声音中竟出现一丝哀求。
聂风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半晌他嗤笑一声，垂下了眼帘。
“你何曾阻碍过我和云师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步惊云纵身撞向玄壁下仍自盘桓着铁链的不周山石柱，肉身裹挟着惊涛骇浪铺天盖地涌过来，聂风在那裂石一击到来的刹那将周身火焰尽数收起，冥海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撕裂不周山，夹杂着天神狂乱的哀嚎和群魔解脱的欢呼，尖耸入天的不周山由中间折为两段，吞噬在冥海深渊中。
天地少了横亘之物，黑压压地合拢来。
一片浑浊。
相触的瞬间，聂风步惊云两相对望。
“云师兄，连累你了。”
“是我信了天神，没能救回你。”
“今世共你一战，今日陪你一死，我不后悔。”
“……我知道。”
肉身在乱石中在铁链下化为粉尘，魂魄在汹涌下在烈火中化为飞烟。天神之域落下填埋了北冥之海，从此世上无有不周无有神。
极致的破坏毁灭后，方有新世初生。此之为“重明”。
神历七千三百四十九年，共工触不周。
神历七千三百四十九年，神族灭族。
神历终。
《山海经》曰：“……鲁有大野，楚有云梦，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东方有比目鱼，不比不行，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
上古之事介于此书与人心之间，介于有与无之间，介于知与不可知之间。
那些汹涌的人事和情感隐遁其中，其中新世万物茁壮成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