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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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还没有到，天气就已经开始闷热难耐了，现在还仅仅只是早上而已，下午还不知道该难熬成什么样子。林年推着自行车进了学校，虽然书包放在前筐，还是还是感到背上湿了一大片。春秋季的校服还是套在外面，不肯换下来，她座位后面是个男生，夏季校服料子太薄，林年担心会看见什么不好意思的“隐私”。
“林年，林年。”有人敞着嗓子在叫她的名字，林年锁好自行车后开始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声音的主人，是吴小叶，她座位右边的右边的女生。
吴小叶早已停好了自行车，招呼着林年过来，和她一块儿上教学楼。林年不紧不慢地把书包的一边被带提起来，随意地挎在肩上，朝吴小叶的方向走了过去。
“英语做了没？”吴小叶问。
“嗯。”林年点了点头。
“数学呢？都做完了？”吴小叶说完这句话后，林年基本上了解她想干什么了。
她接着“嗯”了一声，取下书包从里面抽出数学和英语两样练习册出来递给吴小叶说,“抄完了就直接帮我交了吧，分开放。”分开放的意思就是不要两人的本子重在一块儿放，这样两人的答案太一致，老师会察觉异样的。
“谢啦，下完体育课我请你吃冰！”吴小叶把两样作业拿过来，展开一个笑脸，露出她标志性的门牙说。
“我要吃八角钱的红茶冰。”林年不客气地回应她。
“行啊，你就好好剥削劳动人民吧。”吴小叶故意哼哼着进了教室。
林年坐倒数第三排，离窗边还隔两个位子，她刚一坐下，周围好几个人都凑过来了。
“林年把数学拿给我抄一下。”
“吴小叶那儿。”林年拿出了文具袋。
“英语呢？”
“也在她那儿。”林年拿出了早读的英语。
“吴小叶，吴小叶！”有人呼叫吴小叶，“抄完给我！”
“林年，语文和地理呢？”
林年“哦”了一声，刚把两样作业拿出来，练习册就不见了踪影。这就是周一的早晨，普通高中生一周里最最忙碌的早晨。
林年读高一下学期，明年就分科了，她实在是不知道她适合读文还是理，所有学科水平都差不多，大概英语相对来说差一些，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只有到时候再说，顺便问问邹玥，看她读什么干脆自己就读什么吧。
邹玥是林年最好的朋友，是柳逢村村长的女儿，是班上成绩最好学习最努力的一个，是林年班上的班长，还是林年的同桌。邹玥总是迟到，这也不能怪她，她家住得远，不在镇上，每天得骑好久的车。邹玥的自行车太烂太旧，侯叔叔已经帮她修理过很多回了，那辆自行车的年龄比自己都还大好几岁。
在林年和母亲单独生活了八年后，林年和母亲住进了侯叔叔自己盖的石头平房里。侯叔叔是个货车司机，还开了一家自行车和旧家电的铺子，就在镇上菜市场入口不远。林年挺喜欢他，虽然他不高大不英俊，但总能让妈妈笑，林年也就跟着笑。之前的八年可不是这样子的，从有记忆起，母亲就在镇上的一家印刷厂做女工，那时候比现在穷多了，母亲总把中午食堂吃剩的带回来让小林年好好吃一顿，自己在旁边说已经吃过了。林年的妈妈是个大美人，镇上人人都知道她，林年的妈妈叫林莺，人如其名，唱起歌来让人着迷，听说以前还在大城市的什么歌舞团唱歌呢。林年妈妈来到镇上的时候林年已经一岁了，是因为找到了印刷女工的工作才在镇上定下来的。镇上好多人都追求过林莺，最后林莺嫁给了老实又幽默的侯叔叔，一过就是八年。
很少听林莺说起林年的爸爸，林年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因为种种原因爸爸在林年1岁时便“抛下”了她们。林年不确定抛下是个正确的动词，因为妈妈好像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什么。他长什么样？妈妈说长得和林年一样漂亮，林年只有一双眼睛像林莺，其余的都像林年的爸爸，林年小时候照着镜子把眼睛闭起来想看看爸爸长什么样子，可是照了镜子才发现，眼睛闭着怎么看得见？后来林年长大了，把记忆里的零零碎碎拼起来，知道她的父亲住在大城市，和母亲没有任何联系了。他在城里有另外的家，那个家的女主人不是妈妈。林年也没有时常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对她而言，侯叔叔已经是个好爸爸了。
下午上完体育课，吴小叶果然兑现了承诺，请林年吃冰。林年最后才小卖部的冰箱里挑了五角钱的薄荷冰，没有要冰红茶。她知道吴小叶的父母最近菜卖的生意不好，她哪有那么多零花钱啊。林年回到座位上，看着满头大汗却依然在数学练习册上写写画画的邹玥说，“等会儿写，把这个吃了吧。”于是递上还有一半的薄荷冰。邹玥张着嘴巴凑过来，林年“哼”了一声，“懒鬼！”把冰让她咬了一大口。
林年以前问过邹玥为什么要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学？林年有时候觉得邹玥就像是书呆子，除了学习她什么都不关心了。邹玥说，你不知道，我能上学不容易，我爹那村穷死了，不可不想一辈子呆在山沟里。我们这种人，只有学习能帮上我们。林年当时听了挺震撼，也不知道震撼在哪一点上，她只是觉得既然邹玥都这么努力，自己要是不认真一点，好像很奇怪，似乎不配做她的朋友似的。于是也开始认真了些，作业都会好好做，但是额外的练习题她还是没有兴趣做，反正成绩也不算差，她自以为上个一般大学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早上林莺特地嘱咐女儿早回家，原来是有客人。林年把车自行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惊讶地看到门外停了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轿车占了大半个田埂的位子，再有一点点轮胎就陷入到萝卜地里边了。林年绕了一圈看了看，牌子不认识，不是侯叔叔开的东风货车，而是四个圆圈圈，亮晶晶的，挺好看。
林年回家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在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聊着天。林莺见女儿回来了，忙走过来，“过来给你欧阳叔叔打声招呼。”
林年心里琢磨着着，哪个欧阳叔叔？她没有说出来，嘴上另外问了一句，“侯叔叔呢？”
“侯奶奶病了，他那边去看看，我本来也是要去的，家里不是来人了么。”林莺把林年带到了客厅，林年看到这这个人的正面。他戴着无框的眼睛，很斯文的样子，皮肤比侯叔叔白多了，西装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鞋子也是，只有底边沾了点灰，上面还是很干净。
“这是小年么？长这么大了。”那个欧阳叔叔站起来，他比侯叔叔高多了，至少也有一七五。
“欧阳叔叔好。”礼貌还是有的，虽然林年不是很喜欢陌生人叫自己小年，感觉怪怪的。
“真像启洋啊。”那个欧阳叔叔看了林年好一会儿说。
谁是启洋？难道是那个亲生父亲。林年心里想着，有了些好奇心，“您说我像谁？”
“你爸爸呀！”
林年抬眼看了一眼林莺，林莺什么话也没说，她好像也不介意林年继续问似的。
“您是那个人的朋友？”
那个欧阳叔叔愣了愣，还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然后又笑着说“对，我是那个人的朋友。”
林年突然觉得这个欧阳叔叔挺聪明的，顺着自己的口气叫那个人，对他的印象已经没有那么差了。但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林年打算去写作业，于是说，“叔叔您先坐，我去写作业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会自己的房间去，林年就是这样一个人，没话不会找话，特别是不熟的人，她也不觉得尴尬，反正都没有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如个干个的。
那个欧阳叔叔没有吃晚饭就走了，临走时还和林年打了声招呼。林年和林莺一块儿送他出来，那个叔叔就上了他的四个圈的牌子的轿车，很快就走了。
林年和林莺两人吃饭的时候，林年问起来，“那个人是谁？”
林莺说，“你亲爸的朋友。”
“他来干嘛？”
“他来县里开会，顺便到这里看了看。”
林年问了两句就不想问了，自己其实不太好奇，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
“以前我们太穷的时候，是他帮你出的上学的钱呐。”林莺倒是开口说了起来。
“哦，我们现在不是也穷嘛？他咋不再资助点。”
“怎么说话呢你。”
“妈”林年叫了一声。
“嗯？”林莺正在往自己碗里夹菜，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林年。
“那个，你还和那个人有联系啊？”林年故意说得很轻松。
“没了，早没了。这个欧阳叔叔和他太太对咱么有恩，当时你生下来第一个抱你的就是他，他太太以前还带你去看过医生呢。我和他门家联系也不多，但是逢年过节都会打个电话问问，毕竟离得太远了。”林莺说这番话的时候，林年看得出来，她满眼感激，还微微发红。林年突然又觉得自己不懂事了，干嘛要提起以前的事情让自己的母亲伤心呢？
于是林年没有问了，吃了几口饭转了话题，“侯奶奶病得重吗？”
“说是摔着了，你知道的老年人摔一下也不好办啊。明天我还得和你侯叔叔去看看呢。”
林年“哦”了一声，接着吃着饭。旁边的老风扇哗啦哗啦作响，转一下头要好一会儿才转过来，风也不大，但就任凭它这么转着。林年和林莺吃饭完，把风扇开关一按后，就开始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一边洗碗一边想，原来那个人叫启洋啊，那他姓什么呢？
期末考完后，学校没有放假，而是直接开始了补课。学校都说是自愿的，但谁不知道，这补课已经是开始上下学期的课程了，作业还是一样的多。今天天气尤其闷热，乌云黑压压地一片在头顶上一直散不去，林年和邹玥分手前，林年叫邹玥快些骑回家，不然一会儿下起暴雨来就麻烦了。
果然是这样没有错，这暴雨来的气势汹汹啊，林年在吃完晚饭后大雨就开始下了起来。照例林年收拾碗筷去洗碗，林年在洗碗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当林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林莺和侯叔叔已经准备出门了。原来是侯奶奶又病了，说是脑溢血很严重。林年问自己要不要也一块儿去，侯叔叔说，你去干啥，明天还要上课，耽误了学习怎么办。于是交代了林年晚上关好门窗，别让雨飘进来了。林年恩了一声，叫他们注意安全。
侯奶奶住在离邹玥他们村子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离镇上很远，那边也没有高速公路，所以林年很是担心，写作业的时候右眼皮一直跳。这是林年最最睡不好的一个晚上，打雷是一阵一阵的，每次都是林年刚睡着，就被雷声也惊醒了。
第二天早上林莺和侯叔叔还没有回来，林年在厨房把剩的稀饭热了热，就骑着车去上学了。雨还是很大，还伴有阵阵的轻微的雷声。地上积了很多水，骑车起来非常不方便，道路泥泞，林年的轮胎陷到泥坑里好几次。
下了雨，大家很多都是湿透着全身来上的学，不免就有一些不爱干净的男生身上的味道，林年闻着犯恶心。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邹玥又迟到了，她已近很久没有迟到了，今天也算是情有可原吧。正想着，邹玥冲进了教室，也不管老师说什么，全身湿透了，瘦弱的她全身颤抖着，脸色发白。
“林年，林年。”
全班的目光都转过来，集中在她身上，班主任也不满地皱眉。
邹玥大哭起来，她撕心裂肺地说，”林年，你快去看看吧，我看到你侯叔叔的车了，在山沟里。”
林年有些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上学的路上看到了，围好多警察，连环车祸呐！”
林年瞪大了眼睛，她心脏一下子抽紧了，她有些颤抖着问。
“他们人呢？”
“在县医院呢，我陪你去吧。”
在全班的注视下，两人就要往外冲，班主任对全班说，“你们先上着自习，我去看看。”于是班主任也冲出去了。
林年要去车棚那车，班主任说，你们等等我去看学校能不能借一辆，这要骑车到县里得什么时候啊。
在去医院的时候，林年不停地搅着校服的一角，眼睛无神地盯着车子里的一角，嘴巴紧紧地闭著，一句话不说。邹玥在旁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班主任在前面开车，眉头也比刚才皱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城里人
